闻心小说 > 青春校园 > 情况有变 > 13-20
    第13章 你不要摔了 1. “……我这边所有……


    1.


    “……我这边所有证据资料都已经整理出来了, 那我先用邮件发给你,然后明天去你事务所详谈……是的,小孩得跟着我, 我可以把平分的财产全部放到信托基金里,全都用于他……对, 我是有工作的,啊,现在没有,但是最多两周一定能有……麻烦你了。”


    邱迩把书包放到地上,在李闻雯对面坐下, 他刚刚从李闻雯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有关于他抚养权归属的隐患, 因此露出愁容沉默不语。


    “饿了?再坚持一下,外卖马上就到了。”


    李闻雯专心整理着邮箱里辣眼睛的图文, 她余光瞥见邱迩在饭桌另一侧坐下,却半晌不见他说话,判断这个点儿他应该是饿得没什么精气神了。


    ——邱怀鸣酒后来电, 警告她不要把她逼急了,他绝不可能答应离婚,邱迩也必须去德国。因此切断通话后李闻雯一分钟没耽搁, 立刻就与她以前做警察工作时时有往来的章晓琪取得了联系。章晓琪独自经营着一个律师事务所, 专打离婚官司。


    “痣长在这个位置还挺好看。”李闻雯瞧见其中一张照片突然喃喃自语。


    邱迩不放心地起身绕过来要看她整理出来的资料, 李闻雯眼疾手快立刻把笔记本合上。她尴尬地微微抬起眼睛, 本来想说“少儿不宜”, 但又感觉“少儿不宜”这句话也不宜, 因为那画面的主角之一是他的直系血亲。


    “你怎么了?你先坐回去。”李闻雯此刻才意识到他应该不是饿了。


    邱迩抿了抿唇,顺从地坐回去,忧虑道:“只有两周的时间你去哪里找工作?”


    李闻雯闻声知意, 很有信心地道:“我有办法,你别操多余的心。”


    李闻雯姿态放松坐在夕阳的余晖里,邱迩瞠目紧盯着她,却仍是看不清她的样子。他眼睛有点痛了,低声念叨了句“烦人”,拎着书包走进玻璃房。


    2.


    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即便是在已经如此泾渭分明的两个人之间也如此。


    得知李闻雯真要起诉离婚,并且已经在接触律师,虚空里突然伸出无数双手想要把她往回拽。


    首先就是邱怀鸣的爷爷和大伯,两人相继来电安抚游说,极力弱化夫妻之间早就不可调和的矛盾,顺便意有所指地点出市监局“顾问”与“邱同”相互依存的关系。


    然后是程祥和“程松悦”那不招人待见的小妈,程祥仍然是上次的那一套,吓唬她离开邱怀鸣以后什么也不是,有寸步难行的那一天,小妈则用轻飘飘的语气问她知不知道当今的菜价肉价——就好像她自己很清楚似的。


    最后就是一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同学朋友,或真心或假意劝她“男人皆如此,肯给你花钱就已经高出同类一大截了。”


    李闻雯在应接不暇的各种毁三观的理论里艰难前行,并深深感知自己以前的生活虽然也不时跌跌撞撞,但仍是安乐窝,起码心理上没有遭受过毒打。


    所幸章晓琪此人十分得力,很快就通过“程松悦”整理出来的各项资料锁定了邱怀鸣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通过合法渠道获得的大致的财产。


    “预估离婚后你能分到这个数,”章晓琪说,“虽然你以前不太胜任母亲这个角色,但你丈夫情人一茬接一茬似乎也没比你好哪里。所以,如果你能当庭签署法院认可的信托基金、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再有你儿子的个人意愿加持,那么你儿子的抚养权你几乎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


    章晓琪这样说完,又从头翻了一遍“程松悦”整理的资料,越翻表情越微妙。


    “程松悦”整理资料的方式与章晓琪惯用的一样——


    所有的文件名都通过重命名方式写入了大概的主题和时间,这样无需打开就能知道里面的内容;用于离婚诉求的资料证据和用于争夺抚养权诉求的资料证据分别放在两个不同的文件夹里,随意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夹,各种琐碎资料如聊天截图、转账水单、就诊记录,又以发生时间和发生主体划分做成了一个个压缩包。


    “谢谢你,我明白了,我工作已经有眉目了,能开工作证明……”李闻雯正说着,留意到章晓琪微妙的表情,顿了顿,问,“是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章晓琪勾了勾唇,夸赞道:“资料整理得非常好。”


    一个把生活过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人未必不能在其它方面有点天赋技能。章晓琪关掉所有打开的程序,合上笔记本,暗暗提醒自己刻板印象要不得。


    李闻雯从章晓琪的表情推断出她有所保留,不过她也很有眼力见地没去追问,从那个电话到现在不过三面之缘,章晓琪与“程松悦”没到推心置腹的关系。


    “我只在电视里见过失忆这样的桥段,不过最近几年电视里这样的桥段都少了,太不生活化了。失忆是什么感觉?”章晓琪问。


    “……以前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不愿意负责,但又不得不负责的感觉。”李闻雯发自肺腑地道。她这样说的时候,不由伸手碰了碰脸,程松悦脸嫩,那俩巴掌印儿在她脸上留了四天。


    3.


    从章晓琪的事务所出来,大风大雪,李闻雯瞧着时间还早,便戴上大大的兔耳耳暖向着西城分局的方向行去。不过李闻雯并不是要去西城分局,而是要去一个与分局时有合作的帮教机构。帮教机构的名称是“太阳”,是多年前几位警务人员的家属成立的,与分局一街之隔。


    “你又出来找工作了?”邱迩通过儿童手表发来慰问。


    李闻雯瞧了一眼时间,是下午的大课间,她回他,“我再强调一遍,少操多余的心,去跟你同学玩儿。”


    “你不要摔了。”邱迩半天又来一句。


    李闻雯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干脆停住脚步,给他摄了一张有点呆傻的比耶照。


    邱迩趴在栏杆上盯着“程松悦”的笑脸,后知后觉地把衣袖拉长遮住几乎冻僵的手指。


    邱怀鸣昨天突然强硬把他接回了家里。所谓“强硬”倒也不是说邱怀鸣当众动手,邱怀鸣只需用那样吓人的目光在敞开的车门里紧盯着他,他就头皮发麻不得不爬上他的车了。不过到家以后他又跳窗溜了。


    所幸“程松悦”昨天出去面试出了点小意外,到夜里十点才回来,没有发现他比平常晚回家近两个小时。


    上课的铃声呲啦啦响起来——大约是电量不足了——惊走了屋檐下前来躲避风雪的麻雀。邱迩从袖筒里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冻红的鼻头,跟在几位同学后面拖着两条麻秆似的长腿回到教室。


    “我上午一上班就把工作证明给你开好了,结果你上午推到下午,下午嘛又往后推,推得我心里打怵,怀疑你后悔不来了。”


    李闻雯正在门廊前扑打身上的落雪,就听到了喋喋不休的念叨。李闻雯非常怀念此人的念叨,因此眼里满是笑意。此人是“太阳”当前的负责人之一,叫伍韵,长得古色古香,细眉杏眼尖下颌,秀美荏弱,却有一张操碎心的大妈嘴。与李闻雯本人并称西城区两大“奇观”。


    李闻雯用手势制止伍韵再往前走,以免踩到沾雪的地面滑倒,解释道:“上午去见了律师,聊得时间久了些,不好意思。”


    李闻雯昨天过来面试,恰好碰到几位学员一言不合干仗,她三下五除二将最刺儿头的俩人一个踹飞两米一个按到墙上,沉声喝问其它跃跃欲试的人“是不是里面的饭没吃够”,又协助伍韵这边的工作人员将伤者送医,便获取了伍韵的青睐。


    “没事儿,你没改主意就行。这是你昨天留下的身份证,入职手续都给你办妥了,就差你的签名了,”伍韵领着李闻雯往二楼走,嘴皮子仿佛是租来的着急还,一刻不停歇,“不过啊,松松,一面之缘你对我们是不是太信任了,身份证这种东西也能随便留下……你手机里有没有下反诈APP,你这种人还是下一个好。”


    “我现在就下载。”李闻雯点着头说,当即拿出了手机。


    伍韵一愣,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一下就被击中了。以前就有这么个人,她说什么她都应,就图个耳根清净。但那个人因病年纪轻轻就已经长眠于麒麟陵园。


    “是在这个办公室吗?”李闻雯收回正要推门的手,轻咳着问。


    ——“太阳”是在老消防大院的原址上修修补补建立起来的,她们当前所处的二层独幢小楼就是原来的消防办公楼。“太阳”多年来人事变动不大,因此惫懒一直未摘掉原单位的职能牌子,所以她按理说不应该知道这间挂牌“档案管理室”的窄长办公室就是“太阳”的行政室兼人事室兼信息管理室。


    “啊,对,是。”伍韵神思有些恍惚,并未留意到这点细节。


    “程松悦”三个字李闻雯签得感慨颇多,最后一个勾落笔,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灵醒了三分,似乎有什么一直飘忽不定的东西就此落定。


    入职手续签字完成以后,李闻雯突然直起身拥抱了伍韵一下,把后者弄了个愣怔。


    李闻雯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遮掩道,感谢她及时给自己这份工作。


    伍韵知道她急着工作就是为了争夺抚养权,因此没多想,轻拍了拍她,说,“你加油”,顿了顿,又体贴地说,“一个人独自带小孩不容易,以后有需要可以把小孩领来大家一起帮忙领着。”


    李闻雯瞧着比邱迩矮一头的伍韵,默了默,说:“他不用领,六年级了。”


    伍韵显然非常惊讶“程松悦”三十刚刚出头居然有个在读六年级的小孩,她像个傻子似地支着手“啊”一声,又“啊”一声,终于还是在人事大姐隐晦的眼神提醒下没有发表“高见”,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到“这场风雪啥时候能停”。


    “又是一年年底了,”人事大姐把李闻雯签过字的资料用个曲别针别住归档,慢悠悠道,“老话儿咋说的,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大家都顺顺利利的,松悦从头再来也顺顺利利的。”


    伍韵没眼色地纠正:“丁姐,不能叫瑞雪吧?昨晚到现在一夜一天了,要这样再下个一夜一天就成雪灾了。”


    人事大姐瞧着伍韵愁得唉声叹气。


    ……


    第14章 怎么了?借醋? 1.……


    1.


    李闻雯没有耽搁时间, 工作证明到手以后,立刻就向法院申请离婚诉讼了。法院立案后的第三日,起诉书副本被送到了邱怀鸣手里。


    “……你在医院就行, 一会儿就给她送过去,老规矩, 就医记录给我抹掉……别他妈扯淡,你就照我说的做就行,我没醉,清醒的很。”


    邱怀鸣本着下三路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揣进西装裤口袋里, 然后倚靠着电梯轿厢, 燥热难耐地盯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他现在脑浆都是沸腾的,分不清是被酒精刺激的, 还是被那一纸起诉书刺激的。


    “叮——”电梯到达七楼。叶进踏出电梯门,然后回身若有所思瞧着轿厢里眼底通红杀气腾腾的男人。他戴着口罩,因此男人并未认出他是谁。


    ……


    邱怀鸣咣咣咣凿门时, 李闻雯正与邱迩讨论寒假安排。


    “上午八点起床,洗漱吃饭半个小时,然后八点半到十点一节课, 十点半到十二点一节课, ”李闻雯与邱迩商量道, “下午的时间就由你来定, 你对什么感兴趣都可以尝试去学, 或者就只想呆在家里打游戏也行。”


    邱迩闻言倏地露出小学生式的不值钱的振奋表情。如果是活泼一些的小孩, 此刻估计已经两手一张挂到家长脖子上去了,但他只是紧盯着她,两只眼睛灼灼生辉。


    李闻雯继续道:“有两个前提条件, 一个是上午的课必须保证质量,另一个是学校里老师布置的作业得如数完成。”


    邱迩点头如捣蒜,他想了想,说:“那我想去学打拳,前面那条街就有个拳馆。”


    李闻雯实在想象不出眼前这个瘦得跟电线杆似的小学生打起拳来是怎样一副辛酸画面。但她掩饰得极好,一点磕巴都没打,当即说“这没问题。”


    邱怀鸣的凿门声就压着其乐融融的“这没问题”四个字的尾音响起来了。砰砰砰、乓乓乓、咣咣咣,响彻整个楼道及上下各两层楼,忒没素质。


    “邱迩,去你房间呆着。”


    李闻雯起身来到门后,她瞧了一眼猫眼,果断吩咐邱迩躲起来。邱迩一动未动,面上仍保留着片刻前的欢愉,显得有些滑稽。


    “听到没有,进去,别耽误事儿。咳咳,我上周买的那什么……那东西的说明书你再去研究研究,啊,洗碗机,不然叮里咣铛响不说,费水又费电。”


    李闻雯意有所指地这样说着,邱迩的神色终于动了。他一言不发起身,将碗碟端去厨房,然后回去自己的卧室。


    李闻雯语重心长的叮嘱追在他身后,“门关好,耳机戴上,大人的事儿让大人解决。”


    ……


    李闻雯做不设防状拉开门,门一开,一句“你来干什么”尚未说完,她便被邱怀鸣卡住脖子抵到了墙上。李闻雯两只手抓住邱怀鸣的胳膊,抑制住下意识的反扭动作,露出痛苦的表情。


    邱怀鸣前两回动手因为轻敌吃了闷亏,这第三回就谨慎了许多,他两只手卡着李闻雯的脖子任她挠到脸上也不松手,如此将她卡到将近窒息,然后抓着她的脑袋狠狠照墙上撞了几下,直撞到李闻雯再站不直。


    “你是要死还是要不离婚?”邱怀鸣抓着李闻雯的头发,逼迫其仰起脑袋。


    李闻雯被撞得头昏眼花,像是没有听清他说什么,没答声儿。


    邱怀鸣露出非常符合控制狂和家暴犯刻板印象的狰狞面孔,他甚至没耐性问第二遍,高高抡起胳膊“啪”就是一记又重又响的耳光,打得李闻雯嘴角当即就流出了血。


    邱迩倏地拉开门,与此同时,李闻雯低低念了一句因为脸疼所以口齿不清的“差不多了”。


    ……


    “咚咚咚,咚咚咚……”又有敲门声,也很响,但两次之间有大约十五秒的间隔,就显得有秩序也有素质多了。李闻雯抬腿越过障碍物一边反手扎头发一边去开门。


    大门打开,站在门口的是个稀客——叶进。


    叶进越过李闻雯的肩膀向后看去,邱怀鸣正被一副手铐锁在桌子腿上。


    手铐是李闻雯前不久在某购物平台上买的,专为对付失控状态下的邱怀鸣,她在一众粉紫皮革中艰难地挑出了这款克重还算喜人的不锈钢的,又用一根曲别针卡死了安全开关。


    李闻雯左脸浮着粉红色的半指高的指印,却像是无知无觉,叶进开门直接往她身后看,她便清楚了他上来的本意——邱怀鸣凿门声太大,刚刚她把他扔出去的那两下落地声也太重——咧着嘴角笑着,问叶进,“怎么了?借醋?”


    叶进转身就走,“按错楼层了。”


    ……


    李闻雯照邱怀鸣胃部和肋肝区各来了几拳以后,又把他拷了两个多小时,估摸着他酒意下去了,这才摸出钥匙蹲到他面前。她与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给他开了锁,然后用下巴示意他滚。


    邱怀鸣的酒意其实早就被李闻雯那几拳给打没了。李闻雯的拳头太硬了,前两拳打在胃部,当即给他打得反酸欲呕,后面几拳打在肋肝区,他直接汗如雨下给她跪下了。所以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他不是在等酒意退却,是在等尖锐的疼痛变钝。


    邱怀鸣艰难起身,佝偻着肩膀挪到门口,抓住了玄关架。


    “如果你拿刀的儿子都不能让你有一点点触动的话,那你这个人真就是从根儿上就烂透了。”李闻雯后腰抵在饭桌上,冷冷道。


    邱怀鸣的那个耳光太响了,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邱迩脑袋一热,拎着前面从厨房里顺出来的菜刀就出来了。邱怀鸣瞧见那把直冲着自己而来的菜刀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邱迩,不闪不避,最后是李闻雯踹开他夺的刀。


    “我查自己医疗记录的时候,顺便也查了你的,你有弱精症,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也就邱迩一个儿子,虎毒不食子。”李闻雯又道。


    邱怀鸣忍气吞声离开以后,李闻雯打电话报警,她自称散步经过的良好市民,报出了邱怀鸣的车牌号,揭发他酒驾。邱怀鸣刚把车开出鹿鸣公寓所在的街区,就被附近卡点的交警拦车带走了。在邱怀鸣被叫出车子的那一刻,李闻雯打开电脑将刚刚摄录到的暴丨力影像存档并传给章晓琪。


    “上周买的”东西当然不是洗碗机,是一个家用摄像头。而购买家用摄像头的初衷也不是捕捉家暴画面,是便于李闻雯在工作期间明确邱迩每日放学是否安全准时到家以及她未下班时他独自居家的情况。上周她就成功通过监控提醒了他门没关紧。


    章晓琪收到邮件立刻来电询问这边的状况,李闻雯说,只是画面里瞧着凶险,其实没什么大事儿。章晓琪问邱迩拎刀出来这个画面能不能出现在提交给法院的证据里,李闻雯犹豫片刻,说可以。


    ……


    “睡着了?”


    李闻雯推开半掩的房门,借着过道的灯光往里面望。


    邱迩把自己深埋进被窝里不吱声,但很显然并未睡着。


    李闻雯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给邱迩遮上了窗帘,然后在床尾坐下。“真睡着了?”她明知故问,示好地隔着棉被轻拍邱迩的小腿。邱迩态度决然,“刷”地把腿收回去。


    李闻雯讪讪收手,诚挚道歉:“我不该踢你屁丨股。”


    ——两个多小时前,李闻雯卸掉邱迩的冷兵器,怒目呵斥他“你有没有点数”,并一脚将之踹回了房间。


    李闻雯正要再多道几句歉,突然发现情况不对,邱迩似乎并不是在生气。她起身来到床头,微微施力扯开棉被,邱迩惊悸的冷汗便无所遁形了。李闻雯眼皮耷拉下来,悄无声息骂了句脏话,她总是因为邱迩的身高和早熟忽略他尚未满十二周岁这个事实。


    李闻雯蹲在床头,伸手把邱迩贴在额头上的碎发捋开,有些笨拙地哄道:“我再卖个包,咱们明天就去拳击馆交钱,直接交五年的,你争取五年以后当上莲湖新区小泰森。”


    邱迩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没有焦距怔怔落在李闻雯袖口,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粘着汗水还是泪水。片刻,他反手抓握住李闻雯的手腕轻轻推开。


    李闻雯两臂交叠着压在床上静静望着他,片刻,郑重承诺:“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邱迩眼泪毫无预兆地突然涨上来,很快漫出眼眶,一颗颗落在床单上。


    ……


    虽然第二天不是周末,但李闻雯仍旧遵守诺言当天给邱迩报了拳击班。邱迩拎着来不及放回家里的书包跟在李闻雯身后,瞧着她扯着左脸那侧的口罩一再跟老师强调“一切训练以安全为准”,悄然低头用微微泛白的指关节来回刮擦着沙袋。


    “明天考试结束寒假就开始了,你完完整整歇个周末,然后就按照原计划开始假期补课了,行吧?”与拳击老师道别,过马路回家去的路上,李闻雯这样安排着。


    邱迩正盯着路边的寿司店在走神,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当然也就没有回答。


    “我拳击班都给你报了,你可不能卸磨杀驴,”李闻雯没等到他回答警惕地回头,她顺着邱迩的视线望过去,露出苦脸,“晚饭是想吃寿司?可我下班路上已经买了鱼,人家渔户刚杀的很新鲜。”


    邱迩隔着窗户瞧着教导主任张口吃下高老师喂的饭团,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吃完寿司寒假能不能好好补课?”李闻雯几番纠结做出有条件的退让。


    邱迩眼睛一眨迅速推导出这个条件句式的前因后果,他没有多做解释,慢吞吞说:“能。”


    第15章 互相借醋的关系 1. ……


    1.


    “……智能制造工程专业, 啧,我上哪儿去认识这方面的机构和人才……我二叔可真瞧得起我。”伍韵愁得坐在办公室直薅头发。


    伍韵的二叔是西城分局副局长。副局长上周塞了个人过来,李闻雯因为肿脸请了两天假, 尚无缘得见。不过伍韵说到这里她也听出是谁了。


    “啊,你说的是从T大退学的崔其朝。”李闻雯抬手把喝空的奶盒投进墙角垃圾筒里。


    西城分局几乎无人不知本市高考榜眼崔其朝。崔其朝三年前因为伤害罪入狱, 一审被判五年十个月,二审降至两年四个月。


    李闻雯入职的时候这个案子二审的判决还没下来,那时西城分局有句极脏的几乎人人都挂在嘴上的口头禅,就是唾骂崔其朝的父亲和继母的——崔其朝伤的就是他的父亲和继母。算算时间,此时崔其朝出狱应该得有小半年了。


    伍韵奇道:“嗯?你知道?我刚说他的名字了?”


    李闻雯眉峰一动, 低头咬了口牛肉干, 沉稳道:“你一说智能我就想到他了,那时还上了新闻, 打码的照片下面附有他入学时的成绩。”


    伍韵道:“啊,我倒忘了。”


    伍韵翻阅着合作单位目录,黑压压的愁怨几乎凝成实体。


    李闻雯嚼着牛肉干回忆着资料视频里催其朝低头不语的模样若有所思。片刻, 她慢慢道:“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也许可以试试请他帮忙。”


    伍韵倏地抬头,目光如炬, “嗯?是谁?”


    李闻雯说:“我楼下的邻居, 我下班回去问问。”


    绿瓣帖子里因为一开始有人把叶赫叶进认错了, 所以叶进的工作也被浅扒了一下, 是在SG工作, 而SG就是个做智能领域产品开发的机构。


    伍韵一锤定音, “那你现在就下班吧。”


    李闻雯瞧着她急吼吼的模样,忍不住泼她冷水,“但是他最近遇到点事儿, 比较不爱出门,有可能不会答应。”


    伍韵斩钉截铁且驾轻就熟:“松松,自信点,道德绑架他。”


    ——“太阳”这个偏公益性质的帮教机构早前有很大一部分的合作单位和志愿者都是被道德绑架来的,因此伍韵秉承之前负责人的“恶习”,说起“道德绑架”这四个字非但毫无羞耻感,还带有几分混不吝的调侃式的诙谐。


    此时刚过下午四点,距离下班时间还早,李闻雯犹豫片刻,当真开始收拾东西。


    “道德绑架”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不如就趁着天光大亮,上门去瞧瞧赵大良和李辉吧。最近忙于离婚和新工作,李闻雯已经两周未回自己的家了。


    ……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李闻雯站在寒风中敲了五分钟的大门,又拨出去两个电话,却始终无人应答,她茫然转头四顾,寒风肆虐的冬日大街上,只有她这一个人和这一点声响。她心里一沉,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并没有活过来,“程松悦”只是自己濒死的臆想。


    “喂?”


    李闻雯恍惚中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安姚,在漫长的嘟——嘟——声过后,她终于听到了久违的人声。


    “喂,松悦?”


    “……我路过来看看闻雯爸妈,但她爸妈不在家,也不接电话,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我给他们报了几节心理课,这个点儿应该是在上课,可能手机开了静音。”


    李闻雯低低长长地“啊”一声。因为前头说了自己只是路过,就不好追问他们在哪里上课非得把人找到。她稳住心神寥寥数语与安姚沟通了一下各自的近况,又顺道约了顿饭,便结束了通话。


    “安姚工作室”里,安姚收起手机,托腮望着窗外灰灰的天空出神。她总觉得“程松悦”与李闻雯相似。当然朋友相处得久了,彼此在言谈举止之间有些仿像并不是多稀罕的事情,但李闻雯如果真的与这位“程松悦”相处颇久,她不应该从未听她说起过。


    电脑右下方跳出一条“春季新品会审”的会议提醒信息,安姚实在想不通,恹恹收回目光,关掉提醒,拎着笔记本出去。


    ……


    天色有些暗了,但尚未到晚高峰,李闻雯心有余悸,回程车开得并不快。行至莲湖新区,接到程祥来电。程祥语气不善地“通知”她大年夜带着邱迩回家吃饭。


    程祥是“程松悦”不负责任的父亲,也是邱迩尚且过得去的外公。李闻雯并没有一并割断他们祖孙情的打算,因此便没多说什么,平声应了句“知道了”。


    程祥本要结束通话,又忍不住问:“我听声音你在开车?这是下班了?哪个公司这个点儿下班?”


    李闻雯心不在焉道:“有点事,今天提前下班。”


    程祥听“程松悦”一本正经说“有点事”仿佛听到了笑话,他不屑道:“你能有什么事?跟你那些小姐妹逛街、美容、组局开Party?这就值得你请假提早下班?你心里要是根本没有挣钱养家的概念,就趁着邱怀鸣还要你,赶紧道歉回去。”


    李闻雯不耐烦道:“信号不好,挂了。”


    2.


    与叶进的沟通比预计中的还要艰难。


    两人是在公寓楼下的商超遇见的,李闻雯热情挥手打招呼,“晚上煎牛排啊。”叶进置若未闻,甚至连个眼神都欠奉。李闻雯在称重大妈复杂的眼神里,大步走向叶进,再接再厉,殷切提醒他他放在小推车里的牛肉是合成牛肉,应该拿最上面那排的。叶进略带迟疑把牛肉从小推车里取出,这回终于敷衍地回了她之前的问题,“煎牛排”。


    因民警的工作性质所致,李闻雯向来不是个脸皮儿薄的,非常善于打蛇随棍上,立刻也拿了两袋牛排跟随着叶进往货架深处走。


    “我前段时间找到一份工作……不是卖保险的,你听我说完……”


    李闻雯先浅谈了一下新工作的日常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扩大教育、法律、心理咨询团队为刑释人员提供教育、法律和心理咨询方面的援助,引进实业领域人才为刑释人员提供专业技能方面的指导和培训,联系爱心企业为条件合适的刑释人员提供就业机会。总的来说,就是帮助有需要的刑释人员尽快恢复生产生活。


    李闻雯讲完未见叶进有任何反应,又硬着头皮把崔其朝的事情跟叶进说了。


    崔其朝六岁亲妈去世,七岁后妈托着孕肚进门,八岁因为没看顾好继弟被丢出去与姥姥姥爷同住,十一岁姥姥姥爷同年离世他被街道办“遣送”回家。


    自十一岁至十八岁,崔其朝在崔父和后妈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施虐下长大。警察上门管过三回,前两回是训诫,最后一回索性直接把崔父带走扣押了五天。倒也不能说完全没用,最起码崔其朝身上衣服遮不住的地方瞧着不再青青紫紫的了。


    十八岁生日当天 ,崔其朝拎着朋友赠予的生日蛋糕回家,因为继弟的争夺和争夺不下一脚踩烂了蛋糕,与后妈再度起了争执,须臾,醉酒的崔父也红着眼珠子骂骂咧咧赤膊上阵。在劈头盖脸的打骂声中,崔其朝捡起了地上切蛋糕的塑料刀子。盛怒之中,那把刀子向前送戳进崔父的眼眶,又向斜里狠狠一挥,划开了后妈的脖子。


    不过幸好塑料刀子杀伤力有限,崔父的眼球是保不住了,后半辈子只能当个“独眼儿”了,但是后妈的脖子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倒是继弟因为受惊过度那以后就痴傻了,案件刚发生的时候据说那小孩儿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现在或许能自理了吧……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自动结账机跟前,李闻雯结完账站在一旁,终于点出了自己此番谈话的主要目的,“他大学读的智能制造专业,只读了四个月,现在仍是只对这方面感兴趣,听说整天猫在出租房里捣鼓,跟谁也不来往,三餐十块钱搞定,分期付款配置的电脑两万多……我之前听说你在SG工作,恰好对口,你能不能来我们机构跟他做个简单的交流,”李闻雯说到这里顿了顿,因为过于汗颜,没什么底气地道,“我们机构可以颁发,额,荣誉证书,当个积极参与社会活动的纪念。”


    叶进不为所动,扯下一个塑料袋“嘀——”过了机器,然后有条不紊地刷二维码付款、装袋。“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我不可能去,”他抬眼瞧了她一眼,淡声道,“我们不熟,不是可以麻烦对方的关系。”


    李闻雯被这个硬钉子碰得脸颊鼓起了包,她将手腕套进塑料袋,重整旗鼓再度绽出笑意,纠正他,“熟,已经是互相借醋的关系了。”


    叶进再度后悔那天多管闲事上楼。


    两人从商超出来,沿着马路往鹿鸣公寓走。三十多米的距离李闻雯追在叶进身侧喋喋不休,劝得嗓子都冒烟了。


    “你到底为什么……”叶进不胜其烦,顿在原地皱眉盯着李闻雯,“不管是楼上的小孩还是那位叫崔什么的都跟你没有关系。你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去好好珍惜你重来一回的机会,别人并没有你这样的机会!”


    李闻雯的塑料袋里有八斤水果,沉甸甸的,坠得腕部酸疼,她慢吞吞换一只腕套,“我看见了,又是简单伸伸手就能帮一把的事儿,为什么不呢。”


    叶进听着这番随性又温和的解释,眼前的人渐渐变了模样,卷发变成了直发,微微内双的杏眼变成了大而圆的猫眼。他出神地瞧着她,突然觉得这两种长相都与这壳子里的灵魂不相称。他并非外向型的人格,但因为专业和工作,接触过的人不算少,可没有与她相似的。


    李闻雯不知道叶进瞧着她是在想什么,但他不急着走,便给了她更多的时间去争取。


    “也有人烂泥扶不上墙,但是也有很多人就只差被人轻轻推一把,哪怕是几句鼓励,崔其朝就是后面这种人。他的庭审记录我仔细看过,真的特别可惜。”


    李闻雯这样说的时候也在打量叶进,一是观察他的态度是否有松动的迹象,二是借此机会仔细端详这张皮、肉、骨比例均衡高级又有质感的脸。李闻雯很少盯着异性看——犯罪嫌疑人除外——绝大多数异性在她眼里就是个能吃会动可以交流的人而已,但叶进却总是让她移不开眼。可惜她本人英年早逝,没有机会以他同龄人的身份认识他。


    叶进回过神提膝向前走,冷冷道:“你不用再说了。”


    一个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地男生踩着滑板自斜前方吱哇乱叫地冲撞过来,李闻雯伸手扯住叶进的胳膊,“鸡毛掸子”有惊无险地擦边掠过。


    李闻雯正要继续争取,瞧见了路对面呆若木鸡的叶景明和蒋莳。那两人的面色最开始是煞白,待过马路走过来就变成了铁青。如果愤怒可以凝成实质,李闻雯相信自己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不过叶进肯定排在她前头。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莳赤红着眼睛狠狠推了叶进一把,嫌不够解恨,又向他扬起了巴掌。


    叶景明和蒋莳移民的手续已经全部办下来了,不日离境。两人今天过来并非是要与叶进当面告别,而是打算远远瞧上一眼,借着叶进的脸怀念一下叶赫。结果居然就撞见了这样的一幕。


    李闻雯可太知道蒋莳的手打人有多疼了,她怀疑她是断掌。“别误会,我就是请他——”


    她的解释终止于叶进伸手扣住她另一侧的肩膀。


    “我们当然是在约会啊,”叶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你们怒气冲冲跑过来,伸手就要给我个教训,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李闻雯手一抖,八斤重的塑料袋掉下来砸在脚上,袋里的山竹、芒果、橙子滚落一地。


    蒋莳的手掌重重落下来,被叶进接住,又松开。


    叶景明听见了李闻雯的半截话,扯住蒋莳,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李闻雯犯难望向叶进,叶进伸手安抚似地轻轻贴了贴她的脸,温声说:“不用告诉他。”


    叶景明盯着叶进的眼睛,嘴角的纹路几乎纹丝未动。


    “喂不熟,确实是喂不熟。”他冷冷评道。


    叶进漠然与之对视。他非常清楚偶遇的原因——他与叶赫共享同一张脸,他们临行前需要借他再瞧瞧“叶赫”。他不介意自己被借以悼怀,只是他本人与他们之间却最好还是断得再不留余地一些。


    李闻雯在两方压迫性极强的对峙中,不自在地揉揉鼻子,一点点矮身下去,去拾取散落一地的水果。“……这么离谱也信?”她暗自腹诽。


    因为突如其来的插曲,李闻雯不好再继续追着叶进“道德绑架”,但大约是有愧于那句“在约会”给李闻雯招来的鄙夷唾骂——蒋莳临走时唾骂她“习惯性出丨轨”,两人一前一后踏进电梯时,叶进瞧着她按在电梯轿厢上的手掌,突然松口说可以去看看。


    李闻雯闻言倏地回头,立刻回以炽热眼神,脚背上的钝痛不翼而飞——八斤水果砸下来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地址就在西城分局那一片,以前的老消防站,那明天你过来以后联系我?”李闻雯顿了顿,想起两人并没有联系方式,尴尬地挠挠脸,说,“我们留个电话?”


    李闻雯如愿拿到叶进的电话,又借着要分享“太阳”的位置,便于他届时导航,加了他微信。


    叶进的微信头像是微信启动页的截图,一个孤独小人儿和一个蓝色星球。前段时间网上有个给孤独感排序的投票,这个页面断层第一。


    电梯缓缓上升,李闻雯捧着手机,突然没头没尾地道:“我回来之前先回了趟家,结果碰巧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那一小段时间里我突然有些恍惚。程松悦会不会只是我的臆想,我会不会其实仍然卡在濒死的状态里——就是大脑仍然有一点点意识,但是跟这个世界的连接已经断开了,不再能被人听到。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叶进目光安静直接,“你想说什么?”


    李闻雯想说的当然是“不要把自己置于孤岛”,但她不能承认,因为他们还没熟到可以对对方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她抬起头咧嘴一笑,“跟你聊闲天儿呢,这种感受我又不能跟别人说,不然肯定要被人扭送到精神病院。那我们明天见?”


    “叮——”电梯到了。叶进踏出电梯,非常不友好地没有回应她的“明天见”。


    电梯继续上升,李闻雯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片刻,她微微张开嘴,突然反应过来,嘴角倏地压下来,又微微勾起,给自己比出个完成任务的OK的手势。


    ……


    第16章 不是个看电影的好搭子 1.因……


    1.


    因为一早就做了约定, 寒假期间除上午固定补课时间外,其余时间都归邱迩自己支配,李闻雯并不插手邱迩的饭后活动, 哪怕这项活动在她看来是如此匪夷所思——遛乌龟。


    李闻雯把餐具全部扔进洗碗机里,一转身就听到了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是赵大良的回电。


    赵大良道:“松悦, 不好意思,下午你打来时我跟你叔叔在上课,下课后又出了点小意外,忘了立刻回给你。”


    李闻雯敏感地立刻追问:“什么意外?”


    赵大良听出“程松悦”的急切,比安姚都不遑多让, 顿感窝心……和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微妙。转而忆起“程松悦”以前说过自己总是拿捏不住与人相处的分寸, 又释然了。她对“程松悦”的印象挺好的,“程松悦”有点大包大揽的毛病, 这点跟雯雯挺像的。


    赵大良不紧不慢道:“就是过马路去取车时,你叔叔被一辆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电动车刮擦了一下,崴了脚,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家的路上已经买了红花油。”


    李闻雯眉头紧皱,问;“红花油能管什么用, 为什么不去医院拍个片看看, 岁数大的人不经摔, 当下看着是没什么问题, 过一夜说不定……”


    赵大良截断她的话, 温和道:“没有, 没摔,就是刮了他个趔趄。”


    李闻雯这才悻悻打住,但是未亲见仍然是不放心, 暗暗琢磨着明后天寻个借口再去一趟。


    赵大良问李闻雯下午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李闻雯仍然按照之前给安姚的理由答:顺路,去看看年底了家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赵大良那边的背景声突然嘈杂了七八秒又重归平静,李闻雯猜测她应该是去把厨余垃圾放到外面门口。赵大良不喜欢屋子里有厨余垃圾过夜。


    “别麻烦了,真不用。小安前两天刚送来一后备箱的年货,其中甚至包含两条小十斤的鱼,直接把家里两个冰箱都塞满了。”赵大良特意强调“两个”都塞满了,“我跟你叔叔就两张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灭干净,你最近要是在有空过来,可以拿一条回去吃。”


    李闻雯刚还琢磨着用什么借口再去一趟,“借口”这就来了。她龇牙一乐,就坡下驴,“那你给我留着,我明后天就去。”


    赵大良一愣,笑着应下了,又随口问李闻雯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李闻雯顿了顿,实话说目前是在太阳帮教机构寻了一份工作。


    赵大良惊讶道:“以前雯雯就经常与这个机构打交道,跟这个机构里一个叫伍韵的姑娘关系不错。”


    李闻雯硬着头皮解释,她就是实在找不到工作,有天突然想起,李闻雯曾说生活要是困顿了“太阳”是个去处——“太阳”招人不太卡工作经验,就过去试了试。赵大良不疑有它,叮嘱她,帮教机构里人员构成复杂,要留意自身安全。


    赵大良琢磨片刻,又问:“上回你过来时,说找到工作就要离婚……”


    李闻雯说:“已经向法院起诉了。”


    赵大良宽慰道:“你之前说,跟雯雯认识,就是因为日子过得不顺经常一个人去公园里,我当时就想劝你,日子要是过得不顺,那就重头过。”


    ……


    结束与赵大良的通话,邱迩也遛乌龟回来了。李闻雯盘膝坐在沙发上,瞧一眼玻璃房里悬挂的梨球和拳击手套,拍一拍旁边的位置,说,坐过来一起看个电影吧。


    邱迩把乌龟放回饲养缸里,洗净手在原地愣怔片刻,走向“程松悦”。


    邱迩大概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非得要求程松悦陪他看动画片,正赶上那天程松悦心情不好着急出门会友,不耐烦地向后一甩胳膊把他扔给了保姆。她扔得太急太重,保姆没接住,他便一脑袋磕在地上,后脑勺磕出个杏核大的包。邱迩躺在地上哭的时候看到了程松悦的眼神,一点点惊吓,一点点歉疚,和许多许多的嫌弃。


    李闻雯从抽屉里翻出灯控,“滴滴”按了两声,解释道:“把灯调暗一些,比较有氛围感。”


    李闻雯点开的是部刚刚下映的黑丨道片,虽然平台已经删掉了许多暴丨力镜头,但整部电影仍充斥着暴丨力。当然,暴丨力之外,还有游离在法律和道德边缘的血色爱情。李闻雯别有用心地时不时点评两句,“呵,这一棍子下去,三年起步”、“染发叼烟斜眼看人的样子蠢蠢的”、“ 一个英俊的恶棍失去了他并不令人动容的爱情”……


    邱迩倒是把这些犀利点评都听进去了,但觉得李闻雯聒噪,不是个看电影的好搭子。


    2.


    太阳帮教机构里绝大多数人都是愿意重新出发的,他们只是因为各自的惨淡境遇一时不慎走到了岔道上,并非天性反社会。但也有个别破罐破摔的,他们自觉前途无望,自己不痛快,也不愿意瞧见别人痛快。


    叶进踏进消防大院瞧见的第一幕就是李闻雯踹人。李闻雯在人群里单手揽着瘦小的女生,一脚当胸踹出去,将其对面人高马大的油头男踹了个四脚朝天,保安趁势一拥而上将油头男制住带走。


    “去跟张老师聊聊,不是大事儿,不哭了。”


    李闻雯在女生的背上轻拍了拍,把她推给其他工作人员,然后两手插兜向着叶进走来。


    叶进眼睁睁看着李闻雯一路走来眉梢眼角都渐渐起了变化。是种特别眼熟的变化,他曾在许多异性面上见到过。


    左手侧有人急匆匆跑向他,叶进转头看去,是个推着小平头的年轻人,二十上下的模样,非常瘦,几乎到瘦骨嶙峋的地步,且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叶进出门前在网络上查过新闻,辨认出这就是崔其朝。


    ……


    崔其朝昨晚熬了个大夜,只睡了四个小时就被迫出门,心里很是不痛快,因此在来的路上他故意不应“程松悦”前两个电话,直到她不厌其烦打来第三个。


    “你明天过来一趟,介绍个行业前辈给你认识,啧,听说你最近遇到瓶颈了,也许他能指导两句……你要是不来,我就让伍韵她二叔上门去请你。”


    昨晚“程松悦”来电先做个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在讲明来意被拒绝以后,又行云流水地威胁他。崔其朝服刑期间已经麻烦了那位副局长很多,实在不能再多,只好忍下暗戳戳的愤懑,留下一句重重的“会去的”。


    崔其朝不想认识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呆着,所以大院内起冲突时他毫无往前凑的兴趣,只烦躁地倚着墙在脑子里敲代码,直到不锈钢门哐当一声响缓缓回缩,SG最年轻的研发总师从行业杂志里走出来。


    “听说你最近遇到瓶颈了,也许他能指导两句。”


    崔其朝露出不可思议震惊脸——我只是方程式不会解,你给我拉来了大学教授。


    ……


    崔其朝怀揣满腔热意来到近前,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了,他停在叶进左手侧,瘦削肩膀上那颗猕猴桃似的脑袋越埋越低,最后脚跟往外一转,犹豫中竟是产生了退意。


    叶进没给他过度内耗的机会,他注视着面前这个耷拉着肩膀不敢与他对视的细瘦青年,直截了当地道:“‘程松悦’说你服刑期间通过网课几乎读完了专业的全部课程,给我看看你自己设计的东西,然后你可以告诉我需要给你推荐老师还是推荐工作。”


    崔其朝脑袋倏地拔高,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李闻雯终于来到近前,她轻轻一拍崔其朝的胳膊,催促道,“别楞着了,这里的办公电脑都是古董,直接去你租屋的电脑上看?”


    崔其朝注视着“程松悦”,重重点头,又老实道:“对不起,我早上故意不接电话。”


    李闻雯一哂,“不值一提。”


    崔其朝的租屋就在老计生办后面——老计生办和老消防局在同一条大街上,一街头一街尾——面积不算小,将近五十平米,但因为屋内设施一切都很老旧,所以租金极其低廉。


    “有点乱,很久没收拾了。”崔其朝开门时有些羞赧。


    叶进没应声儿,只低头去看门口鞋柜上一只蜂窝状机械臂。


    崔其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十分难为情,他如果提前知道陋室今日有贵客上门,早上出门时肯定把这粗陋的随手之作藏起来。


    “结构没有做好,精度也不行,传感器灵敏度还差,我后来又改了两版。”


    叶进点头表示听到了,他伸指点着几处,瞧向崔其朝,道:“关键结构件可以试试用HSS打印工艺,虽然MJF工艺分辨率比较高,但决定零件分辨率的关键因素仍然是粉末的粒度,所以更高的打印头分辨率并不一定意味着更精确的零件。”


    崔其朝连连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向前一指,领着叶进去电脑屏幕前查看3D模型。


    李闻雯没有跟过去,只揣手在客厅这边来回走动着,偶尔在一些形状奇怪的物品前顿足。


    外头太阳高悬,是上午近十一点,但屋内如果不开灯,就仿佛下午四五点。


    李闻雯瞧向窗户,那是两扇旧式的目字格对开窗,窗玻璃上贴着铜版杂志纸,起着窗帘的作用,遮光,也遮过往邻里窥伺的目光。


    “我看你还没来得及买窗帘,你要是不嫌弃,我家里有个尺寸买小了的窗帘,明天给你带来?”李闻雯微微扬声问崔其朝,“以后太阳出来就可以拉开窗帘给屋里晒晒。”


    “不用了,我习惯了,松悦姐。”崔其朝分神应了一声。


    “年纪轻轻的,你习惯点儿好的。”李闻雯顶着“程松悦”三十二岁的脸,大言不惭地指导他人人生。


    叶进闻言抬眼瞧向她,但没说什么,崔其朝打开了ProE软件,分屏页面的模型也开始动了,他便收回了目光。


    ……


    3.


    从崔其朝那里离开时间已经过午了,李闻雯再三道谢,言谈间不着痕迹地两度打断叶进“就此告别”的铺垫,领着叶进走进路边一家粤菜馆,并在叶进反应过来之前自作主张给他点了一份酱汁排骨套餐。


    “这家的排骨好吃又大份,正适合给崔其朝补补,可惜了,他要拾掇自己去见未来老板。”


    叶进听取崔其朝自己的意见,给他推荐了一份工作。他当着崔其朝的面直接给朋友拨了个电话,说有个人思路还行,但需要教,你要不要。朋友大喜过望,说你嘴里的“还行”跟一般意义的“还行”不同,当然要,我能不能下午就见见,因为晚上要飞美国。


    叶进通话中瞧了崔其朝一眼,见其呆若木鸡,便替他说行。因此此时崔其朝大概率刚刚刮完小胡茬正往衣柜里钻。


    叶进瞧着服务生刚刚端上来的排骨饭、例汤和小青菜,眼皮微垂,不置一词。


    “我那时候太想吃这一口了,但当时身体状况已经不行了,消化不了,也算是离世前的十大遗憾之一,”李闻雯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转,昂扬道,“造化弄人,我又吃上了。”


    叶进因为这句出其不意的“造化弄人”,黑眸低垂,慢吞吞拆出了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送入口中,肉质酥烂、骨香浓郁,比某连锁快餐店做得要可口得多。但不至于被列入“十大遗憾”之一。因此他并未作出评价。


    “米饭也不错,他们家用的东北的米,一年一熟,日照时间特别长,不配菜我都能吃一碗,你尝尝,”李闻雯又殷殷推荐米饭,“十多块一斤,老板说的,也不知道是实话还是涨价的借口。”


    叶进于是又低头吃了几粒米,但仍然是没评价,只不轻不重地瞧她一眼,平声道:“你这么不着急吃,也没有多遗憾。”


    李闻雯立刻挖了一大口米饭填进口中,以示迫不及待。


    ……


    将近下午一点了,没什么新客进来,小厨师掀帘出来透气,不经意与李闻雯四目相对。


    小厨师神色有些疲惫,却仍笑着招呼着,“味道可以吧?”


    李闻雯不假思索立刻给予肯定,“香汁排骨你做的是最好的。”


    小厨师一愣,眨了眨眼,问:“后厨有三个厨师,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李闻雯横遭反问脑子一麻。小厨师跟他的无良师傅两年前因为这道菜的配方归属问题报警时,就是她和搭档向戎戈出的警,她当然知道。但刚来附近就职的“程松悦”却不该知道。她沉默片刻,露出虚假又尴尬的表情,“啊?不是你吗?”


    小厨师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把李闻雯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理解成为无差别赞美。哪个厨师来问她都会一样说那句话。他咧嘴一笑,说,“是我,谢谢您。”然后越过这桌继续向前走,去门口放风。


    叶进抬头瞧了李闻雯一眼,后者讪讪地埋头去挖米饭,小声解释了句,“以前出过警。”


    ……


    第17章 我给他跪下了 1. 距离下……


    1.


    距离下班时间过去仅有一刻钟, 大办公室就空了,片刻,有一人匆匆甩着手推门进来, 是上厕所归来的“程松悦”。伍韵结束与她二叔的通话,推开小隔间的玻璃门, 步履轻盈地来到“程松悦”身后,突然出声。


    “你楼下的那位邻居真实身份其实是行业大佬吧?我上午瞧着崔其朝奔过去时眼睛里都要迸出绿光了,跟饿了七天的狼似的。我二叔刚刚来电,都把我夸害羞了,说认识那么久头一回见崔其朝对生活流露出期待。”


    李闻雯早就留意到伍韵的动静了, 因此并未被她吓到。她 “唔”一声略表认同——她其实也从崔其朝上午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的态度里推测出了这么个结论——在自己工位上坐下, 重新唤醒休眠中的电脑,将文档一一保存并关掉, 然后关机。


    伍韵转身抵靠在“程松悦”的办公桌上,上身微向“程松悦”的方向倾斜,纤长的眼睫毛耷拉下来, 手指哒哒哒敲着桌子,不经意的肢体动作里全是欲语还休。


    李闻雯道:“你要问什么就问,我着急回家给孩子做饭, 正长身体呢吃好几天外卖了。”


    伍韵微微伏低肩膀, 用偷感十足的语气道:“我今天听人传了几句闲话, 我问问你你不要介意啊, 我其实是不信的。”


    李闻雯给了个掌心向上“请”的手势。


    伍韵瞧着这个手势恍惚了一下, 不加修饰的话就顺嘴咕噜出来了, “就是啊,就是有人说曾经在绿瓣上看到过一个帖子,你楼下邻居的哥哥好像是被你给撞死的。”


    李闻雯有时候真的很想报警, 自己和她并称“奇观”实在委屈。


    “我是坐在副驾驶的。”李闻雯勉强说。


    伍韵杏眼微瞠,非常耿直,“即便是坐在副驾驶,也还是在那辆车上,他应该不会轻易答应过来帮忙的。”


    李闻雯放弃挣扎,平声道:“我给他跪下了。”


    伍韵一呆,眼神里有些不确定,“……你其实是在开玩笑的吧?”


    李闻雯用无可奈何的眼神回复她“当然”,她向后移动座椅,开始收拢桌面上自己的零碎物品,同时回忆着那篇帖子里的内容,缓缓道:“他可能也是出于人道主义层面可怜我吧。我这个人,性格不好,自以为是,人到中年,一事无成,不堪忍受家暴想要离婚,却没有家人朋友在身后给予支持。他可能就是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又需要保住这份工作便于离婚时跟孩子他爸争夺抚养权。”


    伍韵直起身子乌鸦似的尴尬地“啊”“啊”两声,一时间憋不出安慰的辞令。


    李闻雯拎着包起身,温声道:“要没别的事儿那我就先走了?”


    伍韵赶紧把路让开,转头冲着她的背影讷讷道:“我可以给你提前转正,如果你打离婚官司需要的话。”


    李闻雯头也不回地挥手,“谢谢你。”


    大约十秒的空档之后,伍韵的声音又追过来,“……你要是方便的话把他的微信号推给我?我是智性恋,还看脸,难得有个人两方面都超额满足,我姑且往前凑凑试一试呢。”


    李闻雯也是昨天才得的微信号,尚未捂热,她心脏不明显地一揪,假作没有听到,步伐稳健地消失在转角楼梯口。


    2.


    第二天是个雨雪日,邱迩早起洗漱完毕出来时,“程松悦”收了个快递,正单膝跪在沙发上拆开。邱迩走近了瞧见是个窗帘。但是他们家并不缺窗帘,每扇窗户前都是搬进来时新装上去的,这就很奇怪。邱迩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到“程松悦”将拆出来的窗帘又重新装回去了,但没有按照原来的折痕装。


    “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厨房煮了小米粥,你自己去盛一碗喝,喝完准备……”李闻雯说到这里一顿,缓下了手里的动作,仰头望着邱迩,面露虚色,“啊,昨晚睡前你老师打电话过来说家里有事要请假,我给忘了,你今天不用早起的。”


    邱迩因为“程松悦”信息传达不到位没能睡到自然醒有点生气,然而此时再去睡回笼觉也睡不着了,他反身跨坐在椅子上,神色恹恹道:“今天周六,你不是不上班吗?你要去哪里?”


    李闻雯起身随口道:“有点别的事情。”


    邱迩仰头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闻雯一愣,注视着他,慢慢露出笑意,她把窗帘随手放到一旁,用商量的语气道:“反正你今天也不用上课,那早饭吃了就跟我一起出去吧,中午我们在外面吃饭……唔,也说不定在别人家里蹭饭。”


    邱迩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勾了勾又立刻压下来。


    “可以。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不会影响到下午的拳击课吧?”


    “不会,我会看着点时间的。”


    ……


    雨雪天行车不易,原本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开了四十多分钟。路过老消防大院,李闻雯降下车速,向邱迩介绍自己工作的地方,“以后要是有急事要来找我,位置记住是西城分局西南角的老消防大院,别去成新的”,然后车子向前继续行驶二百余米,向左一拐,停在老计生办后面崔其朝的房前。


    李闻雯领着邱迩下车来到门前,刚要抬手去敲门,崔其朝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我听到了车声。”崔其朝解释说。


    李闻雯也不进去了,说要赶着去别处,她把早上特意装得皱巴巴的窗帘拆开递给崔其朝,仿佛真在赶时间似地快速地道:“给,昨天说的那个闲置的窗帘。家里小孩量错窗户尺寸了,遮不严,没法用。我昨天目测装你这里就正好,你等下试试。”


    崔其朝愣愣瞧着落在“程松悦”发梢的雪粒子,他以为她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李闻雯见他忘了伸手,直接把窗帘塞到他怀里,顺便泼他冷水,“是今天刚好要出门,顺路给你带来的。不然我不至于等不到周一上班,你都习惯没有窗帘了,也不差多那一两天的。”


    崔其朝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最后憋出来一句讷讷的“谢谢”。


    李闻雯不当回事儿地摆摆手,她正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问:“昨天工作的事情怎么说?”


    崔其朝的眼睛和声音里一下子就有了活意,流畅地道:“后天去做入职体检,之后就可以上班了,叶先生的朋友说他会亲自教我。”


    李闻雯不由笑了,说“行,好好儿的”,转身领着邱迩往车前走。


    李闻雯之前在饭桌上大致跟邱迩说过自己的工作内容,邱迩清楚她接触的人各有各的问题和难处,因此被栽赃量错了窗户尺寸时,他愣了一下,没有作声,此刻背对着崔其朝走远了,却忍不住了。


    “那个人瘦得好像生病了。”邱迩低声道。


    “嗯,但是很快就会好了。”李闻雯道。


    ……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再约三十来分钟后,缓缓停在李闻雯自己家门口。此时雨夹雪已经变成小雪,风也停了,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起来。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邱迩不解地问。


    “蹭饭,连吃带拿那种。”李闻雯大言不惭道。


    邱迩敏锐地发现,“程松悦”不止是车祸前车祸后大不相同,在家里和在外面也大不相同——似乎在外面说话行事都要更洒脱随意一些。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的家,”李闻雯解着安全带,说着已经说惯了不假思索的谎话,“我朋友前不久因病去世了,我们过来陪她父母吃顿饭,再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邱迩惊奇地问:“你还记得你这个朋友?”


    李闻雯闻言倏地顿住,要去推车门的手抑制不住轻颤了一下,缓缓收回来,“……也不记得,是之前看聊天记录重新联系上的。跟其他人的聊天记录有些不像话,跟她的还算正常,就尝试着联系了一下。”


    邱迩“哦”一声,被说服了,没再追问。


    李闻雯低头略微一琢磨,又叮嘱道:“不要跟他们说我车祸失忆,如果真的说起,就避重就轻说有些事情我只是记不清了,不然我怕他们有事不好意思麻烦我。”


    邱迩瞧着“程松悦”慎重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李闻雯心有余悸,又静静坐了半分钟,直到邱迩投来疑惑的目光,问她“不下车吗”。李闻雯回神应了一声,去推车门。与此同时,前方院门打开,李辉缩着肩膀拎着两袋垃圾出来。


    ……


    赵大良和李辉这是第一回见到“程松悦”的儿子,两人震惊于“程松悦”的儿子居然已经这么大了。“程松悦”之前倒是顺口说过自己结婚生孩子早,但他们当时只是听进耳朵里了,并未听进心里。


    “现在已经一米七二了,照这个长势下去,到以后青春期结束突破一米八五应该不成问题。”李闻雯把带来的礼盒放到茶几上,跟他们聊着,“但就这样看病也得去儿科,上回他重感冒,我领着他去儿科就诊,他还帮忙医生逮住一个逃避打针的小病友,小病友咬他的胳膊叫他坏叔叔,气得他回家一路上都黑着脸。”


    赵大良和李辉听着李闻雯的描述均露出笑意。


    “我让你叔炖个排骨汤再炒俩菜,你们中午就在这儿吃。小安给的那两条鱼都收拾好切好块了,你们走时拿一条回家放到冰箱冷冻舱里,什么时候想炖什么时候拿出几块解冻。”


    “行,我回家路上再买点佐料备着。但不能白拿你们的鱼,不然跟小安一比显得我连吃带拿的太不懂事儿。我给你们带了一盒鱼油,是保护心脑血管的,也帮助睡眠。以前听雯雯说过这个牌子。”


    赵大良一瞧盒子坚决不收,这个品牌的鱼油李闻雯以前买过,一盒四瓶得一千五六。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保健品而已,又不治病,没这个必要,闻雯她小姨那里临期免费的也差不到哪儿去,没必要花这冤枉钱。


    “这个品牌是深海鱼油,有很多项国际认证,纯度高,常期吃不伤肝。”李闻雯耐心解释着,又加上一句无赖的“大过年的,我买都买了。”


    赵大良仍是不收,直往外推,并出主意道:“你要不然拿回家给你爸吃呢。”


    李闻雯立刻皱眉借以发作,“他有小媳妇伺候,不用我操心,他吃那些伤肝的就行。”


    赵大良瞧着“程松悦”溢于言表的糟心表情忍不住笑了,李辉隐晦地给她指了指邱迩,她便想到很快就可以通过给邱迩压岁钱的方式还礼,终于略松了口。


    “可是这东西太贵了,你每回来都不空手,这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我以前麻烦闻雯可没觉得不好意思,”李闻雯察觉到赵大良态度的松动,不再在这个话题上逗留,转而望向李辉,“叔的腿怎么样了?我刚瞧着走路没什么问题。”


    “我都跟你说了没什么问题,就是趔趄了一下。”赵大良道。


    李闻雯连连点头,这下真的放心了。


    ……


    玉米排骨汤、西芹炒肉、牛肉焖粉皮、清炒菜心,李辉做得全是李闻雯爱吃的。李闻雯敞开肚皮吃得满头大汗,中间甚至一度忘了自己此时是“程松悦”,瞧见一块牛筋,顺手给牛筋同好李辉夹进了碗里,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她埋头吭哧吭哧又吃了两口才突然察觉到不对——同桌的三人都诧异地停了筷子——她微微握紧了筷子,硬着头皮故作镇定没有抬头,觑见另一块牛筋,又给赵大良夹进了碗里,并继续嚼着嘴里没咽下去的西芹,找补了一句“吃什么补什么,能长筋骨”。


    赵大良过了片刻才似反应过来,她抬手也给邱迩夹了一筷子,和善道:“那也给邱迩补补,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多喝牛奶多吃牛筋,以后说不定能打篮球。”


    邱迩瞧着赵大良夹到自己碗里的牛筋,非常礼貌地道了声谢,立刻夹起来吃了。


    李闻雯也跟着给邱迩夹了一筷子,这个小插曲便算是过去了。至少表面上是过去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不止顺走一袋冻得梆硬的鱼,还顺走一堆含糖量过高的水果和两大盒曲奇饼,收获颇丰。


    3.


    赵大良和李辉目送李闻雯的甲壳虫在细雪中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互相往对方脸上瞧了一眼,均保持微妙的静默。路对面五金店的店主拎着不肯写寒假作业的小儿子佳佳出来罚站,隔着条马路扬声跟他们打招呼。


    “雯雯那位朋友又来了?这段时间得来了有十来趟了吧?哈哈,也不是刻意数着,主要是那台粉色甲壳虫在我们这条灰扑扑的老街上太招眼,很难不注意到。真好,雯雯人仗义,交的朋友们也仗义,都惦记着你们。”


    “是挺好的,说马上要过年了,来家里瞧瞧有什么需要的。”


    “嗐,你们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就行,我不在家就支使我们家老大,我都交代好了的。不过,这位朋友以前怎么没来过呢?也没听雯雯提起过呢?跟她一起来那小孩是她弟弟?”


    “是她儿子,小孩儿又好看又有礼貌,个儿大,但年龄不大,跟你们佳佳同岁。”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想起他上车时我好像看到他的电话手表了。嚯,吃什么长的,几乎高我们佳佳一头了。”


    雪天实在是冷,没风也冷,两边来来回回嘴里吐着热气又聊了几句,便各自进门了。


    “不过,这位朋友以前怎么没来过呢?也没听雯雯提起过呢?”五金店老板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道出这个疑问。他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在意赵大良和李辉实际避过这个问题没答。但赵大良和李辉两人默契地避过这个问题没答,某种程度上就已经代表两人早已察觉到蹊跷,故而无法回答。


    “你有没有觉得……松悦和雯雯的这种关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赵大良难得犹犹豫豫,但尚未把话说完,便被李辉突然的咳嗽声和“我去趟单位”截断了。


    赵大良独坐于饭桌前,面对着残羹冷炙,回忆着过往种种。


    李闻雯不内向也不外向,跟人投缘就能多说几句,不投缘也能当泛泛之交。照着“程松悦”在李闻雯过世后如此频繁上门探望他们的表现,两人应该是投缘……很投缘的那种。但得要投缘到哪种地步,李闻雯才会跟她聊起鱼油和牛筋这样的话题。“程松悦”给李辉夹牛筋的动作很自然,事后找补的那句很拙略。


    ……


    天色灰灰的,仍旧是小雪,车里的广播说今日有大雪,这大雪大概是要下到晚上去了。


    邱迩用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后座上睡着了,李闻雯在等红灯时一眼一眼地通过车内后视镜打量他,越打量就越有成就感。邱迩那身防备的尖刺没了,他表现得越来越像这个年纪的小孩了。


    李闻雯仰头望着车窗上方,仿佛上方三尺之处有什么在静静看着。


    “明天立春,就快要四个月了。” 她嘴唇微动,轻声道。


    如果到春末仍然一切照旧,她得去跟她失独的父母说一声,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她被“返场”了。李闻雯一直不敢细看赵大良和李辉的眼睛,因为在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最浅表的一层有情绪,后头是无穷无尽的浑沌。即便是表面看起来待人接物一切如常的赵大良也如此。


    ……


    第18章 直系亲属的伴侣 直系亲属的伴侣 ……


    直系亲属的伴侣


    1.


    “太阳”春节假给的又早又长, 从农历十二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祭灶节到元宵节。


    李闻雯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但是这天早上却意外地醒得迟, 她睁开眼从窗帘缝隙里瞧见日光大盛,暗唾自己辜负了时光。


    枕头底下手机“嗡”震了一下, 李闻雯反手从后脑勺下掏出手机,眯缝着眼瞧向屏幕,只一瞬,她便心脏激跳弹坐起来。通知栏里有三个未接来电和四条未读语音,全部来自安姚。


    “我刚听人说雯雯妈昨晚心脏不舒服被120接去医院了, 松悦, 你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过去看一眼,跟我说下什么情况。我现在人在海市出差, 最快傍晚才能回去。”


    “不管叔叔阿姨跟你说什么,你都再问问医生好吗?另外也要麻烦你帮我要一下医生的电话号码,拜托了。”


    “我刚问了人, 阿姨现在是在心内科,13楼,1312病房。今天有很多检查要做,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全程陪着。雯雯以前就怕她走以后她爸妈有个头疼脑热的上医院在各科室之间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我承诺过她我管, 我得给她托稳了。”


    “我以前没听雯雯说过阿姨有心脏方面的毛病, 应该问题不大。希望如此。”


    李闻雯因为赵大良住院焦虑, 又因为安姚这句“我得给她托稳了”眼热。她掀被下床, 给安姚留言“我最近都没事儿,你安心忙你的,不用着急回来, 有事儿我告诉你”,然后“唰”地拉开衣柜,随便挑了两件衣服扔到床上。


    李闻雯匆匆跟邱迩交代了一声便出门了。结果乘电梯来到停车场,却发现自己的车被一辆乱停乱放的白色马自达给堵了。


    李闻雯焦急地给马自达的主人打电话,请他下楼挪车,电话那端的男人嘴上答应“马上来”,却十五分钟都不见人影。李闻雯再打过去催促,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大周末的真是日了狗了,催他妈什么催,家里死人了这么着急。”李闻雯没收住脾气一脚便踹到马自达车门上了,又闷又重的“砰”地一声,有效遏制了电话那端男人晨起的臭脾气。


    “滴滴”有人在斜对面鸣笛,李闻雯眉头紧锁瞧过去,是叶进。


    李闻雯当机立断大步上前,伸手就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了。


    “我妈心脏不舒服住院了,我车现在开不出去,麻烦你送我一程。”她快速向叶进解释。


    叶进瞧了瞧前面马自达的车门,难得没有说那句呼之欲出的“我们不是可以互相麻烦的关系”,他扔下句“安全带系上”,将刚刚开进来的车倒出去,向着停车场出口驶去。


    又十五分钟后,电梯“叮”一声,马自达的主人下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倒是没有电话里的戾气了,神色瞧着甚至还有些畏缩,不过在转头四顾确定四下无人后,那点畏缩就消失不见了。他骂骂咧咧绕着自己的车转了一圈,最后盯着车门的轻微凹陷使劲回忆这是新伤还是旧痕,最后考虑到他堵的两台车,一台是限量定制款甲壳虫,一台是路虎,他最终决定忽略掉那个明显的脚印,当它是旧痕,不跟这些无良的有钱人计较。


    2.


    “麻烦问一下,姑娘,你刚刚说,去哪里做检查?”


    “就前面那栋楼,一楼,从右边的门进,左转再左转,然后最里头那个铅灰色的门就是。检查完以后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出结果,不要忘记去取。”


    “左转再左转,最里头的门,我这回记住了。”


    “先别走叔叔,你得先带着身份证去问询台押个轮椅回来,最好是推着阿姨过去检查,尽量不要让她自己走路。”


    “身份证我忘了办完住院手续收到哪里了,我回去找找。但是,姑娘,她这个情况很严重吗?我早上听她说,一觉睡醒胸口已经不憋闷了,我听着喘气也正常了……半夜里听着就正常了。”


    “只是保险起见,叔叔,跟阿姨本身的情况没有关系,你别紧张。昨天医生的话你不是也听了,极有可能就是长期情绪不良引起的,咱们再做个检查确定一下。”


    李闻雯瞧着李辉离开护士台回去病房的背影,转头望向高楼外一碧如洗的天空,她眼睛有点潮湿,这样杵着一动不动目送两个队列的鸟振翅飞过,那点毫无用处一钱不值的潮湿终于退却。


    “你打开下面那个柜子,我记得你圧到饭盒底下了。”


    “不可能……在,我怎么会放到这里。”


    李闻雯进门的时候,赵大良正半躺在病床上侧着身子指挥李辉翻找身份证。李闻雯一声不响地站在床边,李辉抓着身份证起身吓了一跳,赵大良翻过身也吓了一跳。


    赵大良和李闻雯几乎同时开口。


    “松悦,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你又去家里了?”


    “昨晚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也不跟我说声?医生怎么说的?”


    李辉咳嗽一声,招呼着“程松悦”在床尾坐下,说要先去推个轮椅,离开了病房。


    赵大良从床头抽屉里捞出个橘子塞到李闻雯手里,“你吃个橘子缓缓先,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更年期的一些小毛病,”她不当回事儿地笑着,继续向她解释,“昨晚正炒着菜,突然有点喘不过气,跟高原反应似的,我说去床上躺一躺,你叔叔不愿意,非得打电话叫救护车。”


    李闻雯寒着脸直切要害,“你这个描述春秋笔法用得过分了,如果只是有点喘不过气,叔叔没必要叫急救,自己就开车带你来医院了。”


    赵大良一愣,感叹“程松悦”真是太敏锐了,她昨天确实不只是喘不过气,半边身体也有点僵直。医生说可能是情绪病投射到躯体上的表现,但还得做过检查才能确定。


    “年龄大了都这样,别急。你早上吃饭了没?没吃再来跟香蕉?”


    李闻雯因为赵大良太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的态度而生气,本不欲接她的话茬,但片刻突然忆起自己如今是“程松悦”,面孔陡然扭转,扯出几分笑意,“安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醒,醒来一看到她的留言就来了,没来得及吃。行,那我再来跟香蕉。”


    赵大良反手把枕头竖起来塞到背后,奇道:“安姚去海市出差了,她上哪里知道的?”


    李闻雯推测道:“可能是邻居传到她婶儿那里去的吧。”


    赵大良深感歉意,不过是小小的毛病而已,劳师动众的。李闻雯宽慰着她不必在意,抬手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


    ……


    李闻雯陪着两人在医院里辗转一天做检查和等检查结果,终于在傍晚安姚恰好赶到时从主管医生那里得到一个令人暂时安心的结论,没有器质性病变,就是心脏神经官能症引起的。


    “神经官能症人也不少受罪,更年期又碰上家里出事儿,一定得重视起来。建议病人定期接受心理治疗,正规医院里的,不是你们刚说的心理课那种。另外别整天闷在家里,多去户外走走,清淡饮食,保持一定的运动量。”主管医生在走廊尽头叮嘱安姚和李闻雯。


    两人相继谢过医生,并肩往病房的方向走。


    “上回心理课就是你出钱出力的,这回心理医生你就别操心了,我反正放假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陪他们吧。”李闻雯回去的路上跟安姚商量。


    “真不用,已经很麻烦你了。”安姚两手插在口袋里心事重重向前走着,她察觉到“程松悦”没有跟上来,转头扯出一抹笑,解释道,“你家里还有小孩,不能经常不着家,我光棍一条,机动性比较强,再说我也愿意跟雯雯的爸妈呆在一块。”


    李闻雯跟上去,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跟男朋友不是感情很好吗?分手了?”


    安姚惊讶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李闻雯:“……雯雯曾说起你跟男朋友去雾市旅行误机的事儿,那时多说了几句。”


    安姚不以为意,只感叹道,“她跟你的关系其实是一见如故吧,不然不会跟你讲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赵大良的病房已经近在眼前,安姚简略回道,“分了,雯雯走前两个多月就分了,没告诉她,没必要。”


    李闻雯顿在原地回忆自己去世两个多月前安姚的状态,那应该是七八月份……似乎是没有任何异样,经常裹着一身汗来,跟她吐槽自己快要被太阳晒化了,或是吐槽胡同里钻出来的电动车一不小心就能撞人一个跟头。


    李闻雯想问几乎都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为什么突然分手,但安姚已经进去病房了,而且她做为仅是泛泛之交的“程松悦”去追问似乎有些越界了。


    3.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安姚开始碎碎念,说赵大良和李辉不把她当自己人,人都被救护车连夜拉走了都不主动跟她说一声,幸好她婶儿常年混迹于街头巷尾的麻将室,从东家长西家短的零碎里给她刨出了这个消息。安姚又故作神神叨叨,说她接到婶儿的电话时刚好出门,结果平地突然起了一阵疾风,直刮到她脸上,她当下就怀疑是李闻雯给她的一个小嘴巴子。


    赵大良和李辉笑着说“她敢”、“那不能”、“真没大事儿”……安姚在父母相继去世以后是跟着叔婶儿长大的,并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以前在他们面前并没有这么话多,是李闻雯去世以后她开始刻意话多的。两口都十分承情。因为“亲疏有别”被暂时晾到一旁的李闻雯也承情。


    安姚声情并茂唠叨完,一把扯开自己在医院门口顺手买的果篮,从中挑出一串阳光玫瑰,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盛着,去水龙头底下洗了。赵大良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念她,“果篮最不划算了,你挣钱也不容易,以后不能再这么……破费了。”


    赵大良说到最后卡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程松悦”身上,脑袋里的一根弦不知怎地突然就搭上了。“程松悦”早上来时,表现得有些生气,是真情实感地在关心她,不对,是在紧张她。但倒是一点没有破费,是空手来的。


    “我有钱,你别操这个心了。”安姚不知道赵大良的心思跑远了,头也不回地道。


    什么样的人早饭都来不及吃着急忙慌去探病却会空手?赵大良眼皮微垂在脑海里踅摸着。就她所知,即便是跟她各种意义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赵小好都不会空手来,除非时间紧迫情况危急,比如她在抢救,就差那顺手挑束花或者买盒补品的三分钟的时间见不成最后一面。大约只有直系亲属了,但她的直系亲属都不在了,那或是……直系亲属的伴侣。


    第19章 这黏黏糊糊的人生 李闻雯在赵大良……


    李闻雯在赵大良和安姚的连番催促下不得不告辞回家, 此刻已经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李闻雯把车开到鹿鸣公寓,提醒邱迩叫外卖,告诉他自己会晚些回去, 然后拎着路上买来的几罐啤酒步履沉重地去楼下的长椅上坐。


    在模糊的天光里仰头喝空了一罐啤酒,李闻雯胸口才算松快了些。她满面愁苦嘀咕了一句以脏话开头的人生感想, “这扯淡的、让人死不瞑目的、黏黏糊糊的人生”,一把将啤酒罐捏扁,一扬手精准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李闻雯胸口压在膝盖上,两手抱着脑袋,瞧着地面愣怔着。脑海里一时是李辉趴在护士站台面上勾着脑袋轻声问路的模样, 一时是安姚在泛泛之交“程松悦”面前轻描淡写说“分了”的模样……后脖子倏地一凉, 她目露迷惘转头向天上看去,竟是下雪了。


    李闻雯咳嗽了两声, 上半身直起来靠向椅背,又拉开一罐啤酒,耷拉着眼皮慢慢喝着。


    叶进给许炼和他的线上团队解完惑, 将人送下楼,顺便去侧门小便利店买了盒叶赫以前常吃的关东煮,然后翻着微信朋友申请栏里的留言慢吞吞往回走——他不接电话, 不回邮件, 大家只得出此下策。


    微信收到的留言其实也都跟邮箱里收到的差不多。SG的竞争对手一个赛一个地大方, 车、房、年薪自不必说, 股权给的也毫不手软。但可惜叶进甚至都没兴趣一一读完, 中途就退出并打开微信系统设置, 关闭了通过手机号、微信号等渠道寻人的功能。


    “叶进,你以后遇到瓶颈或天花板怎么办?或者你就是突然厌烦做这些了怎么办?你除了这些还喜欢什么呢?你不能不知道,你得知道啊, 人活着得有很多支点,不然不稳当。”


    叶进拎着关东煮在细碎的雪花里踽踽独行,眼前是叶赫说这话时不紧不慢的神态。


    你除了那些还喜欢什么呢——叶进也这么问自己。


    但似乎真的是什么也不喜欢,也什么都不愿意做。就这样睡睡醒醒,然后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走个神发个呆,日子也过得很快。一眨眼,太阳高照,日光晃得人眼疼,再一眨眼,又是月亮,月光也晃眼。


    李闻雯第三罐啤酒刚刚打开,就瞧见了叶进。叶进拎着关东煮正慢慢往前走,仍然是一张具有锋利美感的高级厌世脸。此时此刻光线昏暗,李闻雯又喝得有点上头,感觉叶进又好看、又脆弱,仿佛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她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出声把人叫住了。叶进循声顿在原地微皱眉头,并没有立刻走过来,她又咧嘴用啤酒招手,他才提膝向她走来。


    “谢谢你早上送我。常温的,喝一个?。”


    “不用了……你妈怎么样?”


    “她心脏没问题,明日就能出院。”


    “那就好。”


    李闻雯往旁边挪了挪,给叶进留下宽敞的位置,后者便在比社交距离还要远两尺的地方坐下——很显然并未打算与她长聊,只给她几句话的时间。


    “你跟你父母之间是不是有点问题?”李闻雯问。


    虽然是问句,但李闻雯其实知道答案。他们的关系并不难推测,上回在山顶,他丢下他们独自离开,之后又在街头带着微末的恶意放任他们继续误解且因误解无状伤人。


    叶进靠向椅背,一语不发。李闻雯便“听”懂他的潜台词了,这个问题越界了,他们不是可以聊这种话题的关系。但她还是没忍住继续追问——“不能说说吗?”眼前这个人的心和嘴都太难被打开了,似乎聊什么都越界,那不如就越界好了。


    “对,是有问题。”叶进睫毛低垂敷衍地徐徐道。


    “嗯,你参考一下我惨淡的现状,不考虑跟他们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李闻雯这样说着,突然自己扯着嘴角笑起来,“‘人生无常’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是不是格外有戏剧效果。”


    叶进难得给面子地也扯了扯嘴角,他没有回应她的地域笑话,只是平铺直叙地道:“没有缓和的必要。而且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移民出去了。”


    李闻雯听到轻描淡写的“应该”两个字眼皮跳了跳,震惊并借着喝酒彻底住嘴了。如果亲子关系已经到了这种不闻不问的地步,那事情就很复杂了,并非一朝一夕的结果,并不适合继续追问或者贸然劝慰。


    “你和你哥感情……”


    李闻雯刚起了个话头就停下,感觉也不必再问了,叶赫车祸离世以后,叶进退出SG一直蜗居在家生活停滞不前就可见一斑了。


    李闻雯渐渐喝得上头了,她醉眼朦胧瞧着灯下打飘的细雪,轻声笑着,“你知道的,我的上一份工作是警察,所以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出激烈的报复举动,她倒是不足为重,但你就太可惜了,”她说到这里微妙地顿了顿,瞧向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如果打她一顿能让你松快一些,我可以当没看到。”


    叶进从眼前这双微红的眼睛里察觉出她的酒意……和比酒意更多的一层意思,影影绰绰的,但并不难辨认。


    “我打她疼的不是你吗?”叶进移开目光。


    李闻雯轻轻一挥手,“是我,但我不怕疼,”她这么说着,想起自己锁骨上有道被嫌疑人用烟灰缸砸了以后做手术留下来的疤,遂松开羽绒服的拉链,又把毛衣领口往下扒拉,向叶进展示,“看到了吧,骨折两天我才感觉不对。能扛。”


    叶进垂眸瞧着那紧致无瑕的皮肤,半晌,在李闻雯催促的目光里徐徐点头,“看到了。”


    李闻雯却突然反应过来了。她五味杂陈松开衣领,片刻,孑然一笑,“你看到个屁。”


    李闻雯动作自然地接过叶进手里的关东煮,从里面挑出一串牛筋丸,仍然不忘先前的话茬,认真道:“那等我吃完你就动手吧,你松快些,我也能松快些。”


    叶进作为对话当事人,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问上一句,“你怎么了?”


    李闻雯食不知味地嚼着牛筋丸,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微哑,“我把他们都丢下了,难受。”


    叶进沉默片刻,聊胜于无地安慰她,“你也不是故意的。”


    李闻雯听而不闻,继续念叨:“我爸妈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再生一个了,他们活多久,就得惦记我多久,难受。安姚不太与人交心,但一旦交心,依赖感很强,说句难听的,你捅她一刀只要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都不走,她分手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难受。”


    李闻雯难过得厉害,头越埋越低,叶进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没哭吧?”他问。


    李闻雯艰难地重新扬起了脖子,她轻提了提唇角,落寞地替自己澄清,“没哭,哭没有用。”


    叶进转头望着前方虚空,因为不知道还能安慰些什么,索性一语不发。


    李闻雯在消沉的情绪里三两口吃掉牛筋丸,反手扶着椅背起身,她微踉跄了下,尴尬地揉了揉通红的鼻头,说:“我吃完了,你动手吧。”


    叶进平声道:“你喝多了。”


    李闻雯镇定自若,“没事儿,你来,就是上脸和腿软,脑子很清楚。”


    叶进却觉得眼前这个力邀他动手的人不像脑子清楚的样子。他伸手扶了她的胳膊肘一把,道:“回去吧。”


    李闻雯有点遗憾,再度向他确认,“真不动手?”


    叶进“嗯”一声,松开手,然后用眼神催促她与他一道往公寓门厅的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李闻雯突然抬头往楼上瞧了一眼,急性两步凑近叶进,道:“商量一下,我这样回去邱迩会担心,那小孩很敏感。去你家缓缓行吗?酒意下去了我再上去。”


    叶进脚步一顿,不置可否,但两人踏进电梯以后,他只按下了七楼的按键。


    电梯无声上行,失重感几乎忽略不计,李闻雯倚着轿厢壁,脑海里突然重现两个月前第一回在这电梯里遇见叶进的场景,她站在犄角旮旯里用卫衣的兜帽遮住脸,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李闻雯回忆到这里突然笑了。


    叶进回头望她一眼,“在笑什么?”


    李闻雯摆摆手,“不用理我,我现在不光上脸,还有点上头,我一上头就会话多想笑。”


    叶进轻扯了扯唇角,重新转回去盯着液晶屏上的读数。


    李闻雯瞧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鸠占鹊巢这种离谱的事。”


    叶进言简意赅道:“如果是蓄意要骗人,不会用这种离谱的方式。”


    其实在李闻雯坦白之前,叶进就察觉到“程松悦”的异状了。叶进因为激愤下的报复念头,曾根据程松悦遗留在网络上的痕迹大略分析过这个人,得出个她虽罪不至死但活着也没什么价值的结论。却又割裂般地现实里一直与被困在程松悦壳子里的李闻雯打交道。太不同了,不是一句“失忆”就能糊弄过去的。


    —— 由于叶进此前既不认识程松悦也不认识李闻雯,因此得以从一个客观的角度看待二者的差异,其他人却并不会有这样的客观角度,他们会因为熟识程松悦或李闻雯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李闻雯道:“但你也不感兴趣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现象。你好像只是接受了,就像接受‘既然冰箱里的鸡蛋用完了那今晚就改吃清汤挂面好了’。”


    叶进无可辩驳索性就地变成锯嘴葫芦。


    李闻雯轻声叹息——她以为是轻声,忧心忡忡地道:“你不能就这样一直停滞不前,不然很容易抑郁,我妈就已经有抑郁的征兆了。”


    “叮——”电梯到了,叶进转身给动作慢吞吞的李闻雯挡着电梯门,用微微抬起的下巴示意她出来,顺道无声把李闻雯昏头昏脑下的担忧关回到电梯轿厢里。


    ……


    李闻雯乖觉地没有妄图要一张床,她推拒了剩下的关东煮,喝了杯水,自动自发地靠在双人沙发上闭目小憩。闭目之前周到地订了个两个小时后的闹钟,给了自己两个小时的醒酒时间。


    叶进洗完澡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出来,瞥见李闻雯下眼睑的扇影,在原地愣怔片刻,转身去卧室翻出一条薄被,给她放在膝上。


    第20章 我以后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


    1.


    李闻雯没等闹铃响就醒了, 她在一室昏黄的寂静里睁开眼,瞧见叶进戴着耳机躺在露台前的“太空舱”沙发里望着高远的夜空发呆。桌上那盒关东煮仍原封不动放着,没有热腾腾时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了, 只余留几乎凝滞的肉腥味和海产腥味。


    李闻雯重新闭上眼睛,室内明明密不透风, 她却感觉自己正被七级大风刮着,骨头缝里都凉嗖嗖的。


    程松悦你睁眼瞧瞧你干的是什么事儿,那两个巴掌你就非得在行车时打?她暗暗唾骂。


    但话说回来,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素质在哪里?教养在哪里?她左脸突然隐隐作痛, 又默默改口。


    李闻雯故意出了点动静,叶进闻声望过来, 她便装作刚醒的模样忍着呵欠起身,懒洋洋道:“谢谢收留,我回去了, 四十分钟后给你带鱼汤过来,报答你的牛筋丸。”


    叶进依旧躺在那里,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只静静望着李闻雯, 拒绝道:“不用了, 我准备睡了。”


    李闻雯做作地把没有戴表的手臂伸到眼前, 信口胡诌,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年轻人不到九点就睡的, 我生病那时候都能熬到十一点,晕过去的不算,”这样说着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她行云流水般地压下门把手,最后撂下一句,“等着。”


    “22100……”李闻雯尚未输完六位数密码的最后一个“7”,邱迩便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那个阿姨的妈妈怎么样了?”邱迩脑袋上顶着毛巾,问。


    “明天就能出院了,”李闻雯低头换鞋,顿了顿,又转头叮嘱他,“不要随意开门,你刚刚都没看门上的猫眼。”——他的脚步声到门口没有半点停顿门就开了。


    邱迩没说自己刚刚就站在浴室门口,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她走路步态比较稳,步频不紧不慢,非常容易辨认。


    李闻雯把鞋收好往里走,瞧了眼餐桌旁的垃圾桶,果不其然里面是省时省力的披萨。她暗暗告诫自己下不为例。她既然以“程松悦”之名把他带出来了,就得对他负起监护人的责任。“不要着急回房,去玩两把游戏,我炖个鱼汤,你再来一碗。” 李闻雯径直步入厨房,从冰箱里拎出前几日赵大良给的鱼块。


    邱迩为难道:“但是我刷过牙了。”


    李闻雯不以为然,“喝完再刷一遍能有多费事儿?我以前一晚上能刷三回牙。当然这也不好,后来补牙时被牙医严辞警告了。”


    由于解冻花去太长时间,导致这道承诺“四十分钟”炖好的鱼汤最终花去一个小时。李闻雯关火正要给邱迩盛出一碗,顿了顿,跟他商量:“楼下邻居今天帮了我个忙,要不然你捧着碗筷,我们去楼下跟邻居一道吃?”


    邱迩露出茫然脸,端锅去请邻居吃饭,而不是像对待雷雨天里绕路载他回家的同学家长那样直接转账——当然那让他当时非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邱迩再次感觉车祸以后,“程松悦”的每一个展开都很魔幻。


    ……


    拜李闻雯坚持不懈的敲门声所赐,最后三个本应该永远没有交集的人诡异地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此时距离过年只剩下两天了,鹿鸣公寓几乎每面墙都红彤彤的,贴着“喜迎新春”、“五福盈门”、“出入平安”,每道门里都是欢声笑语或生动的“鸡飞狗跳”,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囤着大包小袋的“年货”等待过年——即便楼下商超实际只歇业大年初一一个上午,人们并不需要囤货。只有七楼和八楼的这两家,不管是房子还是人,素得都有些惨淡了。


    “说‘叶哥新年好’。”李闻雯轻拍了下邱迩的后脑勺,又吩咐他,“给你‘叶哥’盛汤。”


    邱迩声音紧绷低声道了句“叶哥新年好”,然后埋着脑袋抓起汤匙盛汤。他要是知道所谓的“楼下邻居”是叶进,说什么也不会跟着下来。


    邱迩认识叶进,两人不止是不久前在山上农庄见过,在车祸现场也见过。邱迩当时被挡在人群之外,瞧见叶进两手沾着血在跟急救人员说“你再试试”——好像是这句,他离得太远没太听清楚——片刻后尚有余息的程松悦被从副驾驶位拖出来,他就软着膝盖跟着爬上救护车走了。


    叶进瞧着放到自己面前的鱼汤,平声向邱迩道谢。


    “鱼是前几天我从……李闻雯妈妈那里拿来的,你尝尝看,”李闻雯若有所思地招呼着,“跟你商量个事儿,我们单位常年缺人,你如果偶尔在家里呆烦了,可以考虑去我们那里转转。我们非常欢迎各行各业的人才给我们带来各行各业的资源,以便于我们那些帮扶对象能更契合地融入社会恢复生产生活。”


    叶进手执汤匙,表情非常平静地问她,“你这种不怕折腾就愿意给自己揽事的毛病,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工作环境熏陶的。”


    李闻雯根本不在意那点微不足道的嘲讽,她笑眯眯先应道,“先天的,”又勾着脑袋不屈不挠继续劝着,“一周来一次行不行?你反正有钱,我们就不提报酬这个事儿了,以后如果市里有‘杰出青年’选拔,我给你寄一沓奖状和感谢信去。”


    叶进见她油盐不进,低头喝汤不理他。


    邱迩确定叶进没有攻击性这才放心地喝自己的汤。他实在想不明白,她是怎么与七楼这位邻居化敌为友的……应该是“友”吧,毕竟邻居虽然不耐烦,但并未把他们俩赶出去。


    李闻雯端起香菜碗斜倾在叶进手腕上方,殷殷道:“给你来一点香菜?邱迩受不了这个味儿,所以起锅时没放。”


    叶进用手腕虚挡了一下,“不用。”


    李闻雯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鱼汤锅刚见底,一分钟都没多逗留,就给邱迩使了个眼色端起锅向叶进告辞。叶进曲起指关节轻托了托眼镜,跟邱迩说需要一句话的时间,示意他先上楼。邱迩在李闻雯遗憾的目光里犹豫着离开以后,叶进嘴角拉平成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


    “你是不知道人与人交往的界限,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叶进开门见山地问。


    李闻雯笑容未减,一点也不怵叶进的冷脸。叶进或许不主动不热情,但绝不是个铁石心肠薄情寡义的人,不然先前也不会去见崔其朝。他只是独惯了,不习惯与人亲近,而如果别人主动亲近,不管目的是善是恶,他都首先会感觉被冒犯——他实在是太容易被冒犯了。但是你看,即便被冒犯了,他也没有当着邱迩的面表达太过明显的不满。


    “你别误会,”李闻雯语速比平日里略慢,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是因为整个世界只有你知道我是谁,我在你面前不用害怕露馅,能松一口气,所以就老想多跟你接触。”


    非常合情合理的说辞,而且当事人目光平静表情自然。


    “开车撞人的不是你,坐副驾的也不是你,以后不要再来往了。”叶进不近人情地道。


    李闻雯扯起嘴角,“不行。”


    李闻雯又软了骨头,“我虽然弥留之际有点漫长,但现在也属于弥留之际,是不是?说不定哪一分钟就不在了。你就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再忍耐忍耐我,求你了,我以后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叶进听到这句软乎乎但毫不拖泥带水的“求你了”,眼前又浮现她一脚当胸踹出去,把人踹得人仰马翻的画面。他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门,李闻雯龇牙冲他友好一乐,端着汤锅离开。


    2.


    赵大良第二天出院时,李闻雯刻意没有跟安姚一道去接,只打了个电话问好。李闻雯昨天离开时察觉赵大良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她认为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往前凑了,让赵大良察觉到异样了,因此不得不苟一苟。


    李闻雯因为是那个硬着头皮左支右绌编故事圆谎的人,虽然也知道因为自己的圆谎能力有限,“程松悦”的存在有点突兀,但并不能真切体察有多突兀。她以为赵大良到这个阶段只是察觉到异样了,但其实赵大良已经“抽丝剥茧”推导出“结论”了。


    虽然这个“结论”方向偏了,且听起来十分炸裂。


    ……


    “你知道雯雯的……取向吗?”


    安姚正拧着保温杯突然听到病床上赵大良如此发问,她一头雾水地向她望去,“啊?什么取向?什么意思?”


    “你要是知道不用替她瞒着,她反正已经不在了,” 赵大良的表情又谨慎又尴尬,“以前有男同学追求她,给她打电话,约她出门,她都表现得很烦躁……”


    安姚仍是不解,手又反方向使劲儿,用眼神表达出“这有什么问题”的意思。李闻雯不愿意跟不喜欢的人出门,因而表现得烦躁,这是多正常的事情啊。


    赵大良不再多说,只目不转睛盯着她。门外乱糟糟的,有李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去办出院手续了,有查房医生交待术前注意事项的叮嘱声,有护士长不满病人家属不约束小孩任其在走廊里横冲直撞的斥责声……安姚大脑中的齿轮突然“咔哒”往前滚动一格,鬼使神差地把赵大良话里的“取向”和“男”同学串在了一起。


    安姚眼睛缓缓瞠大,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回望着赵大良,嘴角往上一勾又迅速抹平,哭笑不得道:“阿姨你为什么……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她肯定是喜欢男生的,她大学时曾经喜欢过一个医科大的男生,我都见过那个男生的照片的。再说忪悦自己也有老公孩子。”


    安姚说到最后一句自己也愣了,因为赵大良并没有提到“程松悦”。


    赵大良报了个她在网上查来的概率值,道:“也有很多人是男女都行。”


    安姚心脏重重跳了几下,露出迷茫脸。


    赵大良涩然道:“松悦跟她很多方面太像了,那些说话的习惯、小动作以及思维方式一定是耳濡目染,不然不会如此一致。但是她还在时从未跟我说过有个叫松悦的关系这么好的朋友,她为什么从来不说?”


    安姚从任何角度都无法作答,事实上,她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程松悦”探望李闻雯父母的频率比她都频繁,一个月四次打底,那按理说确实得是与李闻雯关系不错,那会是什么样“不得已”的理由致使李闻雯生前对这位“朋友”的存在绝口不提呢。


    安姚仰首把保温杯里的水喝了,犹疑不定道,“给我点时间,我去把这个事儿弄清楚。”


    赵大良默了默,叮嘱道,“如果被她察觉了,你就说是你自己的怀疑,如果真的是……你就劝她多往前看。”


    ……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