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 这么大一轮太阳在天上悬着,但裴应浑身冰凉,尤其被乐野迷茫、惊恐地看过来时,他感觉到千里之外有座冰山正在瞬移而来。
他毕竟为人师表, 清了清嗓子, 对矮个子冯至说, 也是向乐野解释:
“朋友的老……老弟,偶尔让我刷个礼物。”
“什么常看?就你进办公室不敲门那两次,没礼貌,没个学生的样子……站好了!”
这事论起来, 裴应挺冤。
他没肖想过乐野,更不会闲着没事干看人直播。
男的有什么好看, 还不是凌唐那厮。
乐野刚开账号的时候,凌唐就让他帮忙点个关注,裴应懒得理他, 还骂他:
“渣男, 玩什么旧情难忘!”
后来乐野开始每周直播, 末了会送一些小礼物——他自己做的小木雕。
凌唐又开始“骚扰”他, 让他多刷礼物、多评论, 混个脸熟, 蹭个礼物。
裴应简直无语, 又骂:
“给你的时候你不要, 现在知道惦记了?”
裴应骂归骂,后来还是帮了忙,他的账号被凌唐要求设置为女性,整天在评论区里喊“小哥哥好棒”什么的,简直要吐。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改卷子, 冯至突然没头没脑冲进来,嚷嚷:
“老裴老裴,借下手机……欸,这是啥,哇哦,你喜欢看帅哥直播?”
裴应“啪”地把手机反着拍在桌子上,让他出去,敲了门再进来。
裴应点了个游艇送出去,立马退出直播,然后找到“马迟迟”,破口大骂五六条。
整整骂了一周,凌唐才回他消息。
裴应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厮又把他视频账号设置消息免打扰了。
第二次看乐野直播,又被冯至撞见。
这破孩子仗着自己成绩好,总是没大没小,正上着体育课呢,跑回来问他要卫生纸拉屎:
“……又是他?”
“……你又拉?赶紧走!再不敲门一次,给我试试看。”
冯至不敲门的习惯改掉了,但老班爱看帅哥直播的印象却深深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张脸,想不忘掉都难,感觉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竟然二十多了?
冯至当场给乐野道歉,笑嘻嘻的:
“野哥不好意思哈,主要是我们裴老师老大不小的了,没对象也不找,难免让人……”
他话没说完,被裴应冷冷瞪着,赶紧蹦到高个子同学后面去了。
“现在这学生啊,难管得厉害,别听他胡说。”
乐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裴应:
“哦。”
几个人往乐野定好的农家乐走去,裴应拍了下乐野的肩,两人落后一步,他用仅乐野能听到的声音耳语:
“朋友妻不可欺,我是知道的。”
乐野龇了龇牙,转头就告状:
“裴应欺负我!”
几乎是乐野刚发出去消息,凌唐就回复:
“去林子里捡根木头,把他敲晕,等我回来善后。”
乐野想象了一下凌唐打这行字的表情,心情很好地笑了笑,决定不跟裴应计较了。
中午吃的椒麻鸡、手抓羊肉、大盘鱼、馕包肉,还有羊排抓饭。
一大桌子肉、饭被四个人一扫而空,不过主要是乐野和两个男孩吃的,他看裴应吃得少,故意嘲讽他:
“是不是上岁数了,吃不下多少啦?”
啦你个头。
裴应蹬他,也告状。
这个时间点,正是内地下午上班的时候,凌唐忙着开会、交接,嗓子都要说哑了,这两人一会儿一个消息告状……
他不是什么圣人君子,自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干脆把裴应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吃完饭,乐野请一位村干部带着两个学生四处转,让他们感受山村风情。
他跟裴应坐在村委会前面的国旗杆底下聊天。
“凌唐家里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真要和他在一起。”
自乐野认识裴应,就没见他这么正经地说过话,纳闷地看了一眼,反问:
“不然呢?”
裴应被噎了下,用手指他,摆出大十岁的凶巴巴架子:
“破孩子跟凌唐学坏了啊。”
乐野除了凌唐谁都不怕,更别提除了上课正经其他时候都没个正行的裴应,他撇了撇嘴,不搭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有这功夫关心我俩的感情状况,还不如多帮我拉几个大客户呢,也算是帮你好兄弟的……好朋友——帮我的忙了。”
裴应愣怔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用一种“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着他。
乐野纳闷,问怎么了。
裴应想了想,还是全盘托出:
“三年前,我定的那些班徽什么的,凌唐才是真正的买主。”
轮到乐野发懵,久久不能回神。
裴应继续,说他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也是凌唐帮忙办的。
乐野点头,这个他已经知道了。
“去茹扎村义诊,也是他要求去的。”
“在济南的偶遇同行,是他的有意为之。”
……
乐野抱着膝盖,闷坐了许久,他知道凌唐的爱无声、细密,却还有如此之多的默默守护。
在他痛苦、想念的那些过往里,原来并不孤独,一直都有凌唐的爱作为陪伴。
他怎么这么好。
他才是天使。
裴应看他一直沉默,摸不准他的情绪,开了句玩笑:
“别太感动啊,这厮对你的好,可都是有预谋的。”
乐野坐直,往红旗投下的阴影处挪了挪,这下很快接话:
“是我自投罗网。”
裴应摇了摇头,认真表明自己的意思:
“只是希望你不要被他的好束缚着,也不要被所谓的‘恩情’绑架。这也不是我多管你们闲事吧,偶尔闲聊的时候,凌唐是这意思,我帮他转达转达。”
那你可真是个大嘴巴。
乐野腹诽完,也正色道:
“一个人对另一个好,这本身就很难得,我因为他的好爱上他,这不是很应该的吗?”
“什么束缚啊、绑架的,你们上了年纪的人都爱想得多。”
裴应被气笑了,这是他第二次听乐野说他上年纪了,决定拉凌唐下水:
“得嘞,我这就告诉凌唐,他被人嫌弃年纪大咯。”
“我没说他,是你……”
裴应挡开他要过来抢手机的手,飞快给凌唐发了个消息。
但他还没意识到的是,自己早已被第N次免打扰了。
裴应是凌唐最好的朋友,乐野自然不会讨厌他,也明白他今天说这一番话的用意,是担心他,更是担心凌唐,故而借着玩笑话也表真心,让裴应别操没用的心。
半小时后,两个学生转完了,过来跟裴应汇报,希望在茹扎村开展最后一个研学项目。
裴应便跟研学机构和剩下的老师说了下,他们仨先在这住一晚,剩下的人明天一早过来,参加完活动直接坐车到阿勒泰机场。
晚上,乐野把他们安排在了自己家和艾伊木家。
“凌唐,我爱你。”
木工房里,乐野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不断重复这句话。
凌唐在公司加班,他给凌唐拨了个视频,只为他一人直播。
“今天干什么坏事了?”
凌唐低低笑了两声,从电脑上移开视线,屏幕里的人看似乖巧,实则小心思多得很。
乐野撇了撇嘴,放下圆凿,凑过去贴贴:
“才没有,就是想一直说‘我爱你’。”
对面到深夜还西装革履的人不知信了没信,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后,才淡淡道:
“那就是裴应干坏事了。”
乐野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凌唐就猜出来了,裴应那个大嘴巴绝对说了什么。
但他没什么好问的,裴应已经替他邀过功了,他没必要再邀一次。
说得多了,小十岁的那个会有被爱的负担。
乐野见他不问,知道他向来不爱剖白自己,也就不说了。絮絮叨叨说起别的,什么赛力克家的羊肉卖了好价钱,村长的儿子考上了研究生……
凌唐听得耳朵嗡嗡,倒也不烦,只是分神想着,他和裴应凑一起,十里八村的八卦都门儿清。
“我那儿也不疼了……”
说着说着,突然来了一句小声的悄悄话。
凌唐滑动鼠标的手指顿了下,偏了偏头,看屏幕里眼神躲闪的人:
“哦。”
“哦什么你,不疼了……等你回来……”
他哼哼了两声,凌唐说不清什么情绪地笑了笑,片刻,才板起脸道:
“那可以继续跑步了,明天早上两公里,晚上……”
“喂!”
“喂什么,叫个好听的。”
乐野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故意,使劲吊着他。
什么一会儿他身体不好了,一会儿时机不对了……这种事,干柴烈火,见缝插针不就做了?
此刻的乐野还不知道,见缝插针的时间还真不够。
“你有没有自己弄过……”
“我都三十一了,你说呢。”
“你之前跟我说你有个秘密……”
“恩。怎么?”
乐野其实已经猜到,他舔了舔嘴唇,偏要他说,活儿也不干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凌唐终于忍不住笑,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想着你弄。”
刷,乐野的脸红了。
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行,怎么越来越爱害羞了。
他摘下手套,用指尖戳着屏幕里的凌唐,一点一点地描摹,从挺阔的衣领,到硬韧的胸肌,再到结实的手臂……
“你怎么这么色?”
乐野“嘿嘿”了两声,夜色已深,满天星昏昏欲睡,光茫朦胧缱绻,他轻轻喊:
“老公。”
顷刻,凌唐滞住,屏了数息,才装得正人君子一样,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于是乐野凑上前,贴贴,以为会得到一个吻,结果是很莫名其妙的提醒:
“那老公告诉你一件事,得提前好好准备一下。”
乐野有点懵,旖旎的氛围突然有些怪异,问:
“什么?”
“乖,割个苞皮先。”
第52章
凌唐是7月17日回来的, 比原计划晚了一周。
是乐野要求的。
那场塌房风波过后,主办方观望了一阵,发觉乐野的粉丝不降反增,除了一些个别的恶意揣测他性取向的言论, 并无其他, 反倒是支持乐野的言论更多了。
与此同时, 不少人在主办方延后声明的视频底下留言,让乐野不要参加颁奖典礼了,不值。
主办团队你平均年纪五十岁往上,着实有些迂腐, 生怕艺术被“玷污”。
但他们俨然忘了举办活动初心,艺术的本身是“艺”, 而非背后的人。
他们严重跑题,正如试图挖掘“木雕背后的故事”来炒作,如此操作, 必失人心。
主办方醒悟之后, 立马给乐野打电话道歉, 再次郑重邀约。
乐野看了看上次的未接通, 早就心寒, 而且他已释怀, 他做这一行是为热爱, 并非荣誉和所谓的圈子, 拿不拿奖都不影响他往后要做的事。
于是礼貌拒绝。
“所以你不要急着回来啦了,忙完再说,我会满怀期待地等你!”
乐野拒绝参加颁奖礼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倒觉得放松和开心, 让凌唐晚点回来。
他知道凌唐在忙什么,交接既有事务和组建分公司,哪个都不轻松,他跟对方的很多次视频都在夜晚,都能看见凌唐在办公室忙碌的身影。
凌唐捏了捏眉心,疲倦但怜爱地看他:
“好,你乖一点,早睡早起,多加锻炼。”
乐野简直要叹气,但看他困乏的样子,还是笑了笑:
“好,我一定练成个金刚。”
把人逗笑之后,乐野看他放松不少,才甜甜睡去。
接机前一天,凌唐千叮咛万嘱咐:
“不准弄一些乱七八糟的。”
乐野笑着说好。
挂完视频,乐野在床上打了个滚儿,把在床脚哼唧的摇粒绒抱起来——他前一阵很忙,把小狗寄养在赛力克家半个多月,才接回来,摇粒绒尤为黏人。
“明天就能见到你爹咯。”
摇粒绒听不懂他讲话,但能看得懂表情,跟着摇尾、憨笑。
乐野搂着它,今晚无心干活,打开手机查攻略,他要和凌唐单独出去玩一趟。
等到八月底,天凉快些,他要和凌唐一起走一遍“离开阿勒泰”的路,一定很美好。
乐野在前几天就来了新家,白桦人家小区。所以第二天,他不用急吼吼地出发,但也在家里坐不住,比原计划提早了半个钟头,出发接人!
他确实没准备什么幺蛾子,但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头发找美发屋的人吹了吹,露出光洁的额头,细白的手腕上缠着凌唐送的黄金手链,背带裤的款式没什么特殊,但他只系了一边带子,纯白短袖的一肩露了个洞,小巧圆润的肩头在阳光下熠熠……
他看了眼玻璃门上的身影,很满意地笑笑。
凌唐见了他,一定如狼似虎、饥渴难耐,然后顺理成章。
装在背包里的摇粒绒被他兴奋地捏了一下脸,不爽地叫唤。
乐野反手拍拍他的脑袋,不走心地安抚,很快看见身高腿长的凌唐,果然西装革履。
哗啦啦,春水淙淙,春心荡漾。
三年一日,只有凌唐。
天高地阔,只此一人。
乐野把摇粒绒背到身后,拔腿过去,跑得飞快,临到跟前,一蹦,两只手紧紧挂在西装革履的男人脖子上,牛皮糖一样,扯都扯不掉。
凌唐后悔没戴墨镜。
他单手搂着怀中人的后腰,冷淡地朝旁边人扯了扯嘴角。
旁边正一脸看好戏的,是他公司的副总,也是如今的合伙人,韩路。
韩路早就听说,凌唐几次三番跑去阿勒泰,绝对是金屋藏娇。
今日一看,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韩路后面,还有团队的几个年轻男女,捂着嘴嗤嗤笑。
他们这位凌总,出了名的凶神恶煞,一年难有几个好脸色。
可如今呢,怀里人都要窜上天了,他想推不敢推的,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紧紧挂在身上,着实好笑,也着实令人好奇。
眼看一个吻就要落在颈侧,凌唐无奈,俯身,用下巴磕了磕怀里人的额头,低声提醒:
“别闹,下来喊人。”
喊什么人?乐野就要意乱情迷,闻言侧了侧头,看好戏的三四五六……
他“噌”地一下蹦下来,几乎是瞬移,离凌唐两米远。
“嗨……你们好,我……”
他“我”了半天,实在说不出什么,被凌唐捏着后脖子:
“这是我公司合伙人,叫韩哥,旁边的喊文姐……”
乐野已经从钻地缝的尴尬中迅速恢复,随着凌唐的介绍,挨个嘴甜问好:
“韩哥,文姐……”
他长得小,虽然害羞,但大大方方的,几步路的功夫已经自来熟,一会儿问累不累,一会儿问想吃什么,小嘴吧啦吧啦的,其他人完全接不上话。
连揶揄一句“你是凌唐什么人”都插不进话。
直到要上车了,凌唐才无奈地揽过他的肩,让他安静一会儿,给大家介绍他:
“乐野。是我什么人,你们已经猜到了,收起吃瓜的表情。”
说完,他也懒得招待,指了指后面的两辆车,让他们随意组队上车。
乐野给他们五个叫了两辆车,他还开着那辆房车,凌唐没让他继续开,他只好抱着摇粒绒坐在了副驾。
回去的路上,乐野不像方才,也不如上次接机那般话多,罕见地沉默,时不时的欲言又止。
“怎么蔫了?”
过了一会儿,乐野才嘻嘻笑了起来,问他:
“我今天穿的帅气不?”
凌唐很想说“骚”,这个字在新疆话里没有贬义,一般是对他人行事优秀和出色的赞扬。
也可用来说某人穿得精神、不一般。
这还是乐野教他的。
但眼下这个氛围,凌唐觉得用这个字夸人有歧义,便只点了点头。
求夸奖的人不满意,撇了撇嘴:
“连个亲亲都没有。”
凌唐偏头低低笑了起来,然后一只手指了指后面:
“两辆车跟着呢。”
乐野安静了一会儿,又蠢蠢欲动:
“那咱们还去上次那个岔路呗。”
“然后他们在路边围观?”
乐野不说话了,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凌唐侧目一瞬,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的样子笑了笑,没见过谁家谈恋爱急得跟发.情似的。
但也只好安抚,逗一逗人:
“去过医院了吧?”
他说的是乐野割苞皮那事,叮嘱了几次,等他回来再去,否则割完后一个人不方便走动。
乐野不听,就要自己去。
开玩笑,等他回来再割,然后……那事吧……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以为割完之后没几天就可以……谁知医生告诉他至少要恢复一个月,见他一脸惊讶、急切,医生笑了笑,说急的话也没问题,伤口裂了再来就是。
还说,男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乐野又羞又气地离开医院,仍是岔着腿的尴尬姿势。
此刻,听凌唐问,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然后在心里算了下日子。
才过去了十天!
还要煎熬二十天!
他计划八月下旬跟凌唐一起出门,路上好像不太方便……那就只能晚几天出发,然后彻底恢复之后的那几天,他要……
“琢磨什么呢?”
“八月十八、十九、二十那三天,你空出来时间,整天!七十二小时!”
“做什么?”
乐野龇了龇牙,一张俊脸作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做!”
凌唐怔住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目视前方,非常愉悦地笑了起来。
乐野叹了口气,摊煎饼似的,仰趟在靠背上,生无可恋。
“你要着急的话,今晚也可以,只要你不怕裂开……”
“别撩了哥哥……”
凌唐勾了勾嘴角,收回视线:
“要不分房睡?”
“不要!开你的车吧,我自己冷静一会儿。”
不过到了晚上睡觉时,两人还是分了房。
跟韩路他们吃完饭,又把五个人暂时安置在酒店后,两人飞速回家。
身后的门才关上,乐野就搂脖子索吻,凌唐单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然后浅浅啄吻,就把他推开了。
乐野一脸幽怨。
凌唐当然想要深吻,只能跟他解释:
“注意点,真裂了不是闹着玩的。”
乐野只好撇着嘴去换睡衣,脑海中凌唐西装革履的斯文败类样子挥之不去,极其燥热。
他换完衣服,摊在床上,极力平息。
忽然觉得底下有点不对劲,丝丝缕缕的疼,掀开裤子,左看右看,应该没裂……
但他不放心,慌张地喊凌唐。
凌唐在洗手间洗了把脸,还没换衣服,擦干手忙进来,然后眼皮一跳,眼前场景简直和三年前在酒店里的一幕一模一样。
“你来看看,我有点疼……”
凌唐只好走近,单膝跪在床上,没伸手,扫了几眼,没觉得有什么红肿,不过……
他清了清嗓子,扯过一边的薄毯,给乐野盖上:
“你冷静一点。”
冷静不了啊!尤其是他领带堪堪挂着,衬衣的扣子开了两颗,笔挺的西裤服帖地包裹着一双长腿,手臂微微鼓起……乐野深深叹了口气,万分后悔自己偷看了太多霸总小说。
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每一幕场景都不堪入目,却又引人不断遐想。
乐野收回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吞咽了下:
“分房睡吧。”
凌唐笑着出去,并跟他说晚安。
乐野彻底平复之后,洗了个澡,准备去找凌唐温存一会儿,毕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呢,谁知刚走到旁边的卧室门口,听见凌唐视频办公的声音,他收回脚,回了主卧。
凌唐忙工作呢——这个认知让他完全清心寡欲,跑到书房拿了个画板,构思下一副作品。
旁边的次卧,凌唐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排着工作,并非什么大型视频会议,而是和韩路的单独连线。
韩路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人颇有点“没事找事”的意思,不爽道:
“小别胜新婚,大半夜的不跟人腻歪,跟我折腾个什么劲……”
凌唐也没认真听他说什么,一直关注着主卧的动静,有一会儿没声音了,许是睡了,他看了看时间,快凌晨一点了,倦意忽涌,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冲韩路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
“你大爷啊……”
凌唐直接挂了电话,合上笔记本,熄灯,睡觉。
睡前照例看一遍消息列表,果然有一个小红点——
[小祖宗]今晚放过你,八月十八、十九、二十,记得噢!
第53章
八月二十二日, 处暑,秋天的第二个节气。
夏声渐远,秋风悄旷。
阿勒泰极遵秋令,草木早早响应风的呼唤, 几乎是一夜雨后, 半山凉透, 半野萧索。
但也美得震撼,火一样的胡杨,青霜似的白桦,翠浪一样的松涛, 软毯似的牧场,被风卷着, 被云引着,撞进充满爱意的眼里。
乐野窝在铺着长绒坐垫的副驾,看一眼半挂的双虹, 又偷瞄稳稳开车的人, 餍足了。
毕竟遂愿了呢。
“南京的温度要高一些吧。”
“听说鸭血粉丝汤很难吃。”
“你妹妹跟你一样好看吗?”
闲聊、提问、讨好, 均得不到回应。
乐野摸了摸鼻子, 继续试图制造一些动静, 以打破这沉闷到诡异的氛围。
凌唐板着脸, 不加遮掩的散发冷气。
他不咋高兴, 乐野知道。
但不怪自己吧。
早晨, 乐野生龙活虎地醒来,掀了掀旁边人的被子,也是一样,于是趴过去,把人亲醒。
然后得到重重的回吻, 和带着鼓励的暗示。
乐野便坐直,被扶着,被抬起,被放下。
“我都好了很久……你……你自己来吧,我好累。”
“坐着还累?”
乐野用力吸了两口气,坐着当然累!他趴下去,一点儿力气也没了,然后被挪开,被粗声批评:
“……太虚了……有没有……认真锻炼……”
乐野窝在一边,撇嘴,但心虚,所以没有反驳。
眼下这种尴尬情况,从八月十八日开始,已经发生了三次,每次都很搞笑。
第一次,他总担心裂开,自己完事后,哒哒哒跑走了。
凌唐的动静太大,他不想被刺激。
第二次,他被温暖地裹住,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心脏,他也回报,但犬牙总是没轻没重。
最后被重重推开,被恶劣地嘲讽:
“我可不想跟你一样成为男科VIP。”
乐野能说什么呢,只有乖乖卧在一边,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好在他的羞耻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大大方方地,就当自我开发一项“配音”的新技能好了。
第三次,他们站着,抱着。
前面还好,后来乐野揉着肚子,瞪大眼睛,觉得有点夸张。
“我可能……有点肚子疼。”
无论他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凌唐这里,一律都放在心上。
他干脆放弃,像之前那次一样帮他轻抚、揉顺,直到乐野沉沉睡去。
梦中,乐野感觉自己被虫子咬了几口,迷迷糊糊的,想,秋天都来了,哪来的蚊子。
他翻了个身,啪啪啪,好了,蚊子终于安静下来。
然后今天早上,他就看见一张臭脸,对方冷着脸跟他开始,然后更加冷着脸结束。
直到此刻。
“别气了吧,我保证好好锻炼……”
却被面无表情地打断:
“甜言蜜语,其实薄情寡义。”
事态已经如此严重了吗?乐野往前探着身子,从下往上看他,凌唐绷着脸,怎么有点委屈的意思。他好想笑,没忍住,“嘎嘎”了两声,赶紧捂住嘴。
乐野清了清嗓子,举起双手:
“我真的保证……不过,你其实可以凶一点的,我……就是撒个娇……”
声音越来越小,乐野转过脸,羞耻心又上线了。
不过本来就是,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吧。
“好。”
彷佛利齿咬碎一块坚冰,凌唐说完,淡淡笑了一下。
乐野缩了缩脖子,后悔太坦诚。
“说点正事吧。”
他提议,眼下这情况,都做不了什么,何况老是绕着这个话题互相折磨。
他们这一趟,阿勒泰到南京,路上要停三个城市:兰州、西安、南阳。
乐野有三个客户,前两个是亲自上门送货,后一个是谈合作,南阳市博物馆邀请他做一系列文创作品,算是个大单。
出发前,他在阿勒泰差不多待了两个月,完成了两个客单作品,还有五十多个小玩意儿,都是带到南京送人的。
他本来准备做一个大件,对联或者客厅摆台,送给凌唐父母,但被凌唐拒绝了,也就没有加班加点忙活,腾出来的时间,除了雕小玩意儿,还陪着凌唐去新公司。
凌唐能力强、效率高,很快在阿勒泰市西的创业孵化园里定下一间办公室,初创团队办公的话,足够了。
等业务走上正轨,计划来年春天正式搬进大点的正在装修的分公司。
阿勒泰虽说是旅游发达城市,但就经济、民生、医疗卫生条件来说,较之南京还差了太多。
凌唐的分公司不追求科技、现代化,只保证“物美价廉”这个朴素的要求,所以利润方面比起南京公司初办时低了不少,但他不甚在意,甚至多次为当地基层卫生服务点提供免费医用工具。
对阿勒泰的情感,他不低于乐野。
因为乐野,因为姥姥姥爷,他对这片土地同样热爱。
临出发前,凌唐带乐野去了老两口的墓地。
黑白照片上,两位老人笑得灿烂,甚至有很强的感染力,让凌唐瞬间平静。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纵使经历不少坎坷,但内核强大,带着周边人都峥嵘向上。
譬如乐野。
三年前他的“回头是岸”,姥姥拉了他一把,乐野同样功不可没。
乐野倒不这么觉得,他明明不懂太多大道理,却总看得很透,像置身世外一样,对痛苦回馈以怜爱,对悲欢悉数平静接纳。
所以显得没心没肺。
他蹲在两位老人的跟前,叫“姥姥”,又叫“姥爷”,然后告状:
“凌唐不让我见爸爸妈妈哎,你们快批评他啊。”
“姥姥,凌唐老是凶我,我打不过他怎么办?”
“……”
凌唐听他絮絮叨叨着,明明这破孩子真的很欠揍,他的眉宇间却染上了笑意。
最后只得同意,带着乐野回一趟那个……家。
到兰州时,路程将将过半。
越往东走,暮夏的气息越为浓重,乐野在半下午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扯掉薄外套,他伸了伸懒腰,然后探头过去,在凌唐的手臂上吻了一下。
无声道谢。
一路上,凌唐只让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
凌唐抬起手,刮了刮他的脸,然后给他解开安全带,俩人从各自这边下车。
“小富豪了啊。”
“那可不,哥哥养你。”
凌唐凝他一瞬,难得没凶人,懒懒地看了一眼尤为知名的五星级酒店大楼,轻笑了声。
两人直接在酒店叫了餐,有些快地吃完,直奔套房。
凌唐洗澡的时候,乐野一直在打电话,跟兰州那位客户再次对接送货地点。
凌唐倦极,头发只吹了半干,就躺倒在床上,眯着眼睛招手:
“过来。”
乐野挠了挠头,翘起几根呆毛,他讨好地过去,吻眼睛,啄唇角:
“你先睡一会儿,我去见下客户,很快回来。”
倏然,凌唐就要眯睡着的双眼睁开,很不高兴地对视。
乐野觉得他好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自从他俩那啥之后,凌唐越来越黏他,还有点喜欢撒娇的意思,他没敢再“嘎”地笑出声,晃晃胳膊,哄人。
凌唐始终不说话,冷目盯着。
无奈,乐野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对方满意地松手。
乐野羞耻完,又作死:
“乖乖等我回来……”
话没说完,他在冷气渐盛的视线里转身,脚底抹油,迅速开溜。
客户是庆阳人,离陕西很近,一口浓重的陕北话,乐野听得费劲,好容易找到她所在的小区。
“哇,姐好年轻。”
“年轻什么啊,退休两年了都。”
由于乐野的甜嘴,他又获得了两个单。
客户家里还有几个朋友,都是被叫来当场验货、欣赏的,成品完美,小木匠更没得说,几句话把大家哄得开开心心。
有一位网瘾大的,还多少知道点乐野的八卦,笑眯眯问他,是真是假。
乐野大大方方承认,然后不用他叮嘱,那位立马说会保密,还祝他们长久,祝他事业更上一层楼。
末了,乐野带着两个单的定金还有一筐祝福离开。
由于被拽着唠嗑的时间有点长,等乐野兜兜转转从城西回到市中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半小时,天都有点擦黑了。
他赶着落日的末班车回到酒店,凌唐听到动静已经醒了。
刚醒来的人没有攻击力,伸开双手,重复睡前的要求:
“过来。”
乐野扑过去,香吻一个,然后说自己先去洗澡。
凌唐用结实的手臂紧紧箍了他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放开:
“去吧。”
乐野定酒店时没仔细看,才进来时也没认真看,直到此刻,才发现淋浴间里大有乾坤。
低俗的……有点过分了吧。
拜曾经一位客户所赐,他并没有太多回忆起《春宫图》中的画面,就一眼认出浴缸旁边的躺椅是“黄花梨躺椅”!
俗名,春椅。
救命,凌唐三个小时前是怎么面无表情地洗完澡出去的。
乐野一边洗,一边偷偷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小说情节、书里的画面如潮涌进脑海,他吞了吞口水,感觉自己没法正常走出去了。
咔哒,淋浴间的门把手被转动,门开了。
乐野看过去的一瞬,知道自己不用出去了,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了。
“故意定这间?”
“呵呵。”
乐野尬笑,尤其是注意到凌唐同样看着那把椅子后,无可争辩,只有承认。
凌唐慢条斯理地扯开浴袍,然后极有威严地警告:
“今天不准耍花招。”
乐野点点头,然后仰头看花洒,佯作淡定,数上面的小眼:
“1234……”
凌唐简直被这个活宝气笑,拍了一巴掌,然后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做工精美的黄花梨躺椅上。
“你别太禽兽了哦……”
听到一声无奈的轻笑,话还没说完,就被用力吻住。
他搂紧,绵绵回应。
开始之前,乐野说要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裂,他十分关爱自己,微微低着头,努力去看。
“都多久了……裂什么……你是脆皮肠吗?”
然后被一只大掌扶着,微微用了些力,让他把脑袋勾得更低,不仅能看清楚有没有裂,还能看清楚某个地方被“深吻”的每一个细节。
“……万恶淫为首啊。”
他嘶哑着嗓子提醒,但被无视,甚至更为凶猛地对待。
“你不是……喜欢凶一点……”
早晨,或者是半上午,太阳已偏过窗子,外头亮堂堂一片。
乐野悠悠醒来,闻着满室的饭香,冲凌唐笑了笑,终于真真切切地餍足了。
第54章
“好了好了, 你别唠叨了,乐老师将于十分钟后开始上课,乐老师现在要平静一下……”
乐野拍了拍旁边人的手臂,然后两手自上而下运气, 微微闭着眼睛, 呼气, 吸气……
自以为严肃、端庄,实则要把凌唐笑死。
两个小时前,他们从兰州前往西安,约莫七个小时的路程, 乐野还想好好补觉来着,谁知刚上高速没多久, 白桦人家社区居委会打来电话,提醒他别忘了今天的视频讲座。
“!”
乐野还真忘了,春宵苦短日高起, 乐不思蜀只顾着野。
他完完全全把青年夜校的活动给忘了。
今天, 轮到他讲课。
三年前, 乐野在凌唐离开后报了茹扎村的青年夜校, 不忙的时候每周都去上两节课, 有书法等文艺课, 也有法治课堂等, 还经常参加村子里的普法、民族团结宣讲等, 为的是弥补自己从未上过学的遗憾,提高各方面文化素养。
今年常住白桦人家之后,乐野在这边的社区也报了名,参加了一个共享读书会。
每周五下午,组员们互相分享自己的读后感, 或者从个人行业入手讲一堂课。
社区主任比乐野大不了几岁,对他多有耳闻,希望他从木雕入手谈一下传统文化的传承。
乐野有点不敢讲,他只懂做活,根本说不来“传统文化”这么宏大的主题,跟别说什么读后感……他看的都是些不太正经的网文小说,根本说不来个一二三。
“讲讲你入这行的经历也行。”
乐野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希望可以隐去没上过学的事情,万一有小孩子听了不愿意读书了就不好,村主任愣了一瞬,笑着说好。
他答应之后,当天晚上就写了一堆讲话材料,自己对着白墙练了许久。
但没两天,凌唐回来了,他缠人人闹了个天翻地覆,早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
写满了讲课思路的草稿纸也忘记带了。
凌唐一边开车,一边分身鼓励他,告诉他不用紧张:
“你脸皮厚如城墙,实在卡壳就傻笑好了……”
于是乐野让他闭嘴。
距离开始还有五分钟,工作人员联系他试麦,音量正常、画面正常,一切都准备就绪。
乐野在凌唐伸过来的手掌里蹭了蹭脸,深吸一口气,开始上课。
每期青年夜校都有一百多个人,在居委会二楼的大讲堂,乌泱泱都是人,乐野坐在其中的时候不觉得,还时常在后面跟旁边的人聊八卦,可轮到自己……他一直默念:
“萝卜白菜,萝卜白菜……”
随着主持人的欢迎介绍,乐野弯了弯眼仁,争取笑得自然:
“大家好,我是乐野,今天跟大家讲讲我和木雕的故事……”
五十分钟的时间,说长很长,说短也短,乐野讲了很多、很细,有不少想法和经历都没跟凌唐说过,他侃侃而谈,他无所畏惧,只因心中的一片热爱。
但最初,他对木雕没有热爱,只有一种被陪伴的慰藉感。
天大地大,长夜漫漫,只有一堆木头陪着他。
这也是乐野早早放下对亲生父亲的怨恨的主要原因。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长大,让手中的木头变成自己想象的世界,尤其是五岁那年凌唐留给他的一个小木灯笼,让他透过木头,看见了活着的希望和快乐。
他从容地说了再见,转头问凌唐:
“我讲的好吗?是不是超级棒!”
凌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刚有好几次,我差点超速。”
乐野皱了皱眉,让他注意安全,倏尔笑了:
“看来你已经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都肾上腺激素飙升了……”
凌唐笑了笑,没有否认。
两人就着“老师”这个话题,又聊到凌唐上学的时候,主要是乐野好奇。
他想,如果他们早早认识,说不定能当同桌,还有可能考上同一座大学……
凌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打破他的幻想:
“我从来就没有过同桌。”
乐野很讶异,他在很多小说里都看过的,学生们上课都是有同桌的。
凌唐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不愿回忆过去,但如今往事如风,他和爱的人一起出游,没什么不能说的:
“没人敢坐我旁边,我会发疯,把他们都吓走。”
充满戾气的少年时代,凌唐的特立独行并未受到任何人的欣赏,他只要在家里受了刺激,就会故意在学校发疯,等老师叫来家长,凌岳就会好上几天。
毕竟凌岳自己也是老师,要面子得很。
他怕凌唐真的疯起来不管不顾,以至于胡讲家里的情况。
所以没人敢和凌唐当同桌,人人避而远之。
凌唐说完,感觉到气氛有点沉闷,也在乐野的脸上看见怜惜的神情,他勾了勾嘴角:
“跟我读同一所大学?不太可能,我十五岁就高考了。”
“……”
乐野自觉吃饱了撑的怜爱他,搞半天在这儿等着他呢,智商高了不起啊。
“那你还是庆幸没有很早就遇见我,要不然我准保你没法十五岁就高考,没准陷入爱河之后跟我一起辍学呢……”
乐野自信起来无人能敌。
倒也没错。
凌唐看着前方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乐野。
“然后我就早早把你拐跑,藏在阿勒泰的大山里,你爸爸就找不到你了,也没法控制、威胁你,也许早早地生个自己的孩子,你就自由了……”
“凌唐哥,你知道吗?面冷的人最心软,所以你才被你爸爸控制,所以你才被我缠上……”
“其实我很坏的,像街边那种流浪汉,或者给点好处就蹬鼻子上脸的小狗,我知道我要真能赖上你的话,你永远不会不管我。”
“你捡了我,就会负责,我一早就知道的,所以我逗你开心,我死皮赖脸……”
他喋喋不休地贬低自己,凌唐不动神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懂事之后就没有再哭过,但他此刻眼睛泛潮,像沉疴暗疮被人扒开,然后以自己的血肉哺喂。
他全然不提自己命都不顾的保护。
他一点不说自己热情温暖的陪伴。
他被人嘲讽瘦弱,却比谁都强大。
“……凌同学,有没有认真听讲?就你这样怎么考大学,怎么对得起老师的一腔苦心……”
凌唐陡然收回所有情绪,失笑,这几个月,比他过往三十一年笑得都多。
“笑什么,乐老师说得不对吗?”
下了高速,即将进入西安市区,有点堵车,凌唐踩住刹车,冲他点了点头:
“过来。”
乐野便凑过去,一双大眼睛傻兮兮地回视,不明所以。
凌唐垂眸,低了头,在他光洁的大脑门上亲了一口。
“……喂,谁准你亲老师的,搞师生……”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乐野翘着嘴角,吃了蜜一样美滋滋地坐好。
拿捏凌唐,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
被凌唐偏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堵车还得一会儿,他又凑过去,趴在人肩膀上说悄悄话。
片刻,凌唐无奈地把他推回去:
“都什么污七糟八的……”
乐野瞪圆了眼睛,然后义正言辞地告诉他:
“书里说了,有点小癖好很正常的,有助于增加感情。”
见凌唐没生气,他又笑嘻嘻地说:
“我也可以配合你嘛,你是大老板,我是小秘书,是不是超级有意思。”
“哦,那晚上试试,我带西装了。”
“……”
乐野紧靠着车窗,昨晚他那么凶,他还没恢复好呢,便很好心地劝道:
“要注意频率的……”
“你不行了?”
“……”
“所以还是得加强锻炼啊年轻人。”
乐野整个大无语,他坐在副驾驶上还被要求练哑铃,甚至是高抬腿……
说话间,已进了西安市区,某五星级酒店楼下。
他们冲了个澡后,在附近的餐厅吃了顿正宗的西安菜,然后两人一起去给客户送货。
这个客户定的是一块麻将桌的桌面,雕了很多城市的特色美食,据说是为了提醒麻友们注意按时吃饭的,还能看着桌面随时“点餐”。
很有意思的想法,乐野做起来也觉得开心,不断迸发灵感。
这就是木雕创作的乐趣,方寸里识百态、见万象。
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做,相拥而眠。第二天一早,乐野开车,两人赶往南阳。
南阳市博物馆的馆长亲自接待了乐野,凌唐陪同。见面前,乐野还求助:
“我说错话的时候,记得帮我圆回来啊……”
但凌唐始终未言,并非是他不愿帮着商谈,而是他的男孩真的长大了,虽然有些用词不够文雅、准确,但他对木雕的热爱、对作品的构思,无人能敌。
馆长十分满意,定了一百份,希望他以盲盒的形式进行设计,明年底完成所有作品。
一出博物馆,凌唐牵着他的手,主动夸奖:
“你真的超级超级棒。”
“那我要奖励。”
初秋的阳光温暖而绵长,落在凌唐的眉眼,他笑笑,应允。
距离傍晚还有一会儿时间,他们去逛了逛南阳诸葛庐,帮乐野找点灵感。
乐野是第一次正经逛这种历史名胜景区,目不转睛,各种好奇。
好久不见的凌老师再次上线,从刘禹锡的《陋室铭》一路讲到南阳诸葛庐的修建历史,乐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都得到了耐心回答。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后面可是要考的。”
“……”
乐野搂上他的脖子,一脸狡黠地笑着,这人入戏太深了吧,看来也有点什么难以言说的小癖好。
直到深夜,乐野才知道他的小癖好有多过分!
他被端抱在窗台上,然后被凶狠地要求:
“背诵全文,现在。”
“……山不在高……”
“学生”上课没认真听讲,负责任的“老师”只好加个班,把人按着单独辅导,一遍又一遍,直到乐野沙哑着嗓子说会了。
深夜,身心大脑均被折磨得很惨的乐野沉沉睡去,却又在一大早被叫醒:
“快起,你不是盼着见公婆?”
第55章
过了南阳, 距离南京越来越近。
六百多公里的路程,最慢九个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
“紧张啊?”
凌唐把人喊起来之后,慢悠悠地洗漱,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 还突然抓了一把头发, 觉得十分好笑。
现在才八点, 对习惯了新疆时间的乐野来说确实很早。
但他倒不是故意要这么早喊人的,早点出发,就能早点到达,然后他能先带着乐野在南京转一转, 晚上好好睡一觉,才能精神抖擞地面对那个他都不太相见的人。
“你不是说要跟他大战三百个回合?快起吧。”
“是啊。”
乐野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纯粹的脑子发空,他又抓了抓头发,下床去洗漱。
洗了把脸, 恢复了精气神, 他踮起脚, 亲了亲凌唐的下巴:
“别怕, 有我呢。”
凌唐失笑, 但配合地点点头:
“好。”
“突然想起来, 你不怎么爱吃甜的了哈?”
还记得刚认识那会儿, 凌唐经常从他这里叼走棒棒糖什么的, 结果这人摇摇头,说自己本来就没多爱吃,吃凉的是为了镇静,吃棒棒糖是因为乐野给喂。
“……”
出发之前,乐野在酒店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几根棒棒糖, 还有一袋奶酪棒,路上时不时喂给凌唐一根,他知道对方不那么爱吃,但也知道凌唐需要被安抚。
比起他见“公婆”要紧张,凌唐见父母才更焦虑。
进入南京市区的时候,才下午五点半,不过对南京人来说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已经滑落到最西边,大片的晚霞温柔地笼罩整个城市,乐野下车前,用夕阳味的唇吻了吻凌唐。
凌唐工作没多久,就出去买了个公寓,两室一厅,不算大,但他一个人够住了。
两个人放下东西,冲了个澡,凌唐问他:
“出去逛逛还是在家吃?”
乐野有点纠结,既想看看凌唐长大的地方,又想好好感受一下凌唐的家。
凌唐刮了刮他的鼻子,给他拿了套干净衣服,说出去转转吧:
“带你尝一下南京鸭血粉丝汤。”
“哦,就吃这个啊!别忘了你在阿勒泰可都是大鱼大肉,带我来南京就吃个粉丝?”
“……”
凌唐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懒得搭理,蹲下给他系鞋带,催着人赶紧出门。
最终还是带他吃了正宗的金陵菜,然后在服务员诧异的目光里,凌唐拎着一瓶被指使着买来的老干妈,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事儿精。”
“早知道去吃鸭血粉丝汤了嘛,浪费了也不心疼……”
乐野让他拧开老干妈的瓶子,往面前的小碟上“库库”加辣椒,怎么吃都没感觉。
他没想到金陵菜也能这么甜!
之前吃过无锡菜,甜得下不去嘴,金陵菜要好些,但他还是没胃口。
全国最能吃辣的省份,新疆要排在前头,所以对着一桌造型精美的甜口菜,他无比怀念家乡的辣皮子拌面、辣子鸡……
“浪费就浪费了,少吃点,等会儿出去吃点别的。”
南京小吃还是不错的,美食街上甚至能见到新疆羊肉串。
“你掀翻的那个烧烤摊呢,还在不在?”
“……”
凌唐有点后悔跟他说这么多,掀翻的烧烤摊自然早就不在了。
他读高一那年,有天晚自习后,来这边买一本教辅书,碰见烧烤摊老板欺负女顾客,已经很晚了,胖而油腻的中年老板扯着两个女孩的袖子,不顾哭喊,硬往店里拉……
他才十三岁,已有一米八的个子,上前抡了下书包,接着几脚,把男老板踹翻在地。男老板扬言要报警,最后也是虚张声势,本就理亏,只有沉默了事。
再后来,这家烧烤小店就不见了。
“真过瘾,要是咱俩一起,没准能组个‘行侠仗义’CP……”
凌唐捏着他后脖子,往前推着走。大城市总是繁华得过分,灯红酒绿,霓虹闪烁,压根不见天上的星星,难免让人失了方向,才到家门口,便已开始怀念阿勒泰。
晚上,两人浅浅做了一次,等乐野睡去,凌唐站在客厅的窗户底下,静静抽烟。
他戒烟已经挺久了。
抽了半根,他听到卧室里的呓语声,把烟掐灭,开窗散了会儿味,然后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凌唐没有太早叫醒他,准备了早饭,两人吃过之后,才拎着东西慢悠悠地出发。
有点庆幸的是,凌岳没在家,只有唐毓和保姆在家带孩子。
凌唐前几天就告诉过他这件事,不知凌岳是忘了,还是其他的什么意思。
他懒得深究。
“哥哥……是哥哥!”
凌禾蔚已经两岁了,遗传了两口子的高智商,比同龄小孩说话早,还认人,即使没跟凌唐见过多少面,视频也不过寥寥几次,但她精准地认出了自己的哥哥。
还伸着小手要抱。
凌唐看了看唐毓,然后单手抱起凌禾蔚,给母亲介绍:
“这是乐野,我男朋友,跟你们说过的。”
凌岳不在家,这个家就正常不少,唐毓只是看了一眼乐野,没说话。
但乐野是谁,泥里生土里长的野小孩,天不怕地不怕:
“妈妈好。”
这一声喊的,不仅唐毓愣住,凌唐都怔怔地看他。
乐野弯了弯眼仁,自认为笑得讨喜:
“我是乐野,是个超级厉害的手艺人,做木雕的,小有名气,也小有财富……嗨光顾着说我了,给您和爸爸带了点礼物,这些小玩意儿都是我熬夜雕的,希望你们喜欢。”
“哦……哦好,有心了,放下吧。”
乐野一直拎着礼盒,保持着送礼的姿态,直到唐毓接过去,他才又说:
“都很值钱的,我现在身价挺高的……你们不喜欢的话可以卖了,或者给小宝宝玩也行。”
凌唐偏了偏头,低低笑了起来。
他突然很期待凌岳赶紧回来,乐野一个对二,完全不在话下。
唐毓坐在沙发上,比以往更沉默,打量了几眼乐野,更多的是在看凌唐,从小到现在,她就没见自己的儿子在家里笑过几次,更别说如此的愉悦。
怪残忍的凌岳,也怪懦弱的自己。
“蔚蔚,要哥哥抱吗?来……”
乐野从凌唐怀里接过凌禾蔚,小孩一点儿都不怕,好奇地摸他的大眼睛,还主动靠上去跟他贴贴:
“哥哥……好看,抱宝宝出去玩吧。”
凌禾蔚在家待了一早上,要往常的话,妈妈和保姆早带着她出去遛弯了,眼下急得要命,但见大人们都一脸严肃,只有这个笑嘻嘻的哥哥看着好说话,她心眼多着呢。
乐野闻言仰头大笑,小宝宝怎么会这么可爱,凌唐小时候也会是这样吗?
一大一小的笑声极有感染力,连唐毓的眼尾都浮出了笑意。
气氛松缓很多,唐毓拿了个橘子给乐野吃,他不敢像凌唐那样单手抱小孩,便用眼神示意凌唐接过来:
“谢谢妈妈,凌唐帮我剥。”
不想,半路被凌禾蔚抢走,一边抠,一边甜甜地说:
“宝宝给哥哥剥。”
“哈哈哈,谢谢宝宝。”
一屋子人又笑起来,正热闹,门被推开,凌岳回来了。
笑声嘎然而止,只有乐野和凌禾蔚还叽叽咕咕地笑着。
气氛明显变了,乐野感觉到在场的每个人都很紧张,生怕凌岳突然发疯。
他把凌禾蔚递给保姆,走到凌唐旁边,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乐野,凌唐的男朋友,刚才妈妈已经承认我了,您要是也同意我们,我就叫您爸爸,要是不同意,您就是叔叔。”
他说完,也不管凌岳突然变色的脸,继续说道:
“您要是想打人,我立马拨打110;您要是想发疯,我也能立马打120……”
凌岳咳了声,乐野消声。
凌唐上前一步,护着乐野。
凌岳却只是瞪了一眼乐野,然后把他当空气,走到保姆旁边,接过来凌禾蔚:
“蔚蔚啊,爸爸回来了,想我没有……”
“想爸爸。”
凌禾蔚显然从未被残忍地对待过,甚至是在凌岳真正的父爱里成长的,非常喜欢也很信任凌岳,伸出手抱住了脖子。
凌岳除了凌禾蔚,把一屋子人都当空气,在客厅里逗着宝贝女儿吃了块小蛋糕后,就带着女儿准备出去。
凌禾蔚很喜欢乐野,临走前还喊他:
“哥哥也去。”
乐野笑了笑,然后跟她说:
“你问爸爸同意哥哥去吗?”
凌禾蔚于是转头,拍了拍凌岳的脸:
“爸爸,哥哥去……”
凌岳跟没听见似的,递给女儿一根棒棒糖,抱着出门了。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乐野没觉得有什么,但他始终分神注意着凌唐,感觉到他无比沉默和压抑,便不顾唐毓和保姆的目光,走到他旁边,攥紧他的手,故意撒娇逗人玩:
“怎么办,我拿不下他……”
凌唐回握住他,浅浅笑了一下:
“不管他。”
凌唐知道,凌岳没当场表演个什么,今天已经够给大家面子了,懒得多待,跟唐毓说了几句话,便站起身,牵起乐野要走。
不过他也能感觉到,凌岳的“病”因为凌禾蔚的到来,一天天变好。
最关键的原因,是凌禾蔚太小,往后还得自己多照顾着。
“别皱着眉了……我一点都不在乎他接不接受我,只是心疼你……老东西,明明知道怎么爱孩子,凭什么那么对你?!”
“我骂他‘老东西’,你没不高兴吧……”
于是凌唐一扫阴霾,开怀地笑了起来,是真的愉悦,有乐野的喜欢,凌岳的父爱一丁点儿都不重要。
“我累了,背我。”
凌唐背起人,慢悠悠地走在阳光下,像蜗牛背着家,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他第一次真正探出头来,去看雨,去听风,去感受爱与悲欢。
“我们回家吧。”
“好。”
秋风旷远,夕阳鸟外,他们朝太阳不落的地方,饱含爱意地出发。
第56章
暮夏初秋, 一艘画舫在秦淮河上悠悠前行,湖面波心荡漾,舫内静寂美好。
倏地,一道年轻男声压着嗓子道:
“凌唐你干嘛啊?光天化日之下你的手往哪里, 岸上好多人……啊!”
凌唐神色一凛, 扶在年轻男孩腰间的手往下挪了一寸, 啪,一巴掌上去:
“要有危险意识!跟你讲了多少遍……”
“哎呀,我知道了嘛凌唐哥哥……水流急、波涛滚,不要探头探脑……”
乐野嘟着唇珠, 老大不乐意,他不过探出半个脑袋拍了张照, 况且凌唐就坐在自己旁边的长凳上,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大十岁了不起啊,未免管得太宽。
乐野嘴上甜滋滋地说都记住了, 心里则不以为意, 还趁凌唐跟艄公说话的时候, 跑到船尾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姿势, 太惬意了。
昨天他们回家后, 本要直接收拾东西离开南京的, 不过是乐野趴在男人背上说了句“摇摇晃晃地好像坐船哦”, 凌唐便改了计划, 今天便带他来坐船。
乐野的确有心多看几眼南京的日与夜,毕竟是凌唐长大的地方,但他知道凌唐在这里没有太多开心的记忆,便没提。反倒是凌唐主动提起,乐野悄悄雀跃。
自上了船, 他就没有停止过兴奋,昔日的小乌鸦再次上线,唧唧呱呱,絮絮叨叨,好在凌唐将整条画舫都包了下来,才能让乐野张着翅膀满船跑。凌唐想不明白一模一样的水面,乐野为什么能连拍十几张,最后还被迫跟破孩子一起合了张影。
“凌唐,我要是跟你一般大,跟你一起在这里长大就好了,我保护你。”
近来,乐野愈少叫哥,经常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彷佛要向凌唐证明自己真的不小了,没必要被凌唐笼在身下前行。
看在凌唐眼里,乐野这话就像是小孩学大人说话似的,不过他还是很感动,笑了笑:
“好。”
乐野太喜欢坐船,时间到了也不愿下去,怎么哄都不行,明明已经待了一上午,还在船上吃了顿午饭,乐野还玩不够,凌唐索性将人打横抱起,乐野突然就闹了起来,哭着挣扎,差点掉进水里,凌唐用一双大掌钳着,将人重新放到舱里,沉着脸。
乐野眨了眨圆眼睛,抹掉眼泪,踮着脚,将自己的小脸贴在凌唐颈上,蹭了蹭:
“凌唐哥哥,晚上再下船好不好,到时候所有烦恼就都忘记了……”
凌唐怔了怔,乐野抬手拉过凌唐的大手环在自己腰上,一直问好不好。
乐野昨天晚上趁凌唐洗澡的时候,在书房里转了转,看到凌唐初中的日记,厚厚的日记本基本被撕了个差不多,只有一两页上有字,但笔迹潦草,乐野只依稀分辨出“船、河、鱼”等几个关键字,由此聪明地猜出少年时期的凌唐的心思。
——每一次出水观岸,每一次涅槃新生。
乐野猜对了,少年时代的凌唐无时无刻不想与水共生,澄澈无忧。
凌唐将人搂在怀里紧紧抱着,艄公往后扫了一眼:
“到底还坐不坐了?你也是的,孩子闹着要坐,就多坐一会儿怎么了,这么抠呢……”
这话是对凌唐说,无端被训的人脸色又沉了下来,乐野笑笑,大声喊:
“坐!再加四个小时!”
凌唐无奈,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只好随乐野。他可不是抠,过了下午,河面上湿气太重了,而且一直晃晃悠悠,乐野没坐过船,很容易吹风受凉。
乐野拍了拍自己的小身板,表示自己很健康,凌唐便无话可说了。
下午,乐野的新鲜劲过去,没再嚷嚷着拍照,见凌唐在画舫上找了本书不咸不淡地看着,他依偎在男人结实的臂膀下,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不断倒退的水面、蓝天和岸边的树。
乐野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做了一个极其冗长的梦。
他在梦里如愿以偿,真的跟凌唐成了一般大的人,一起读高三,凌唐没有牛气哄哄地少年天才早早上大学,反而成绩很差,现实中没有读过书的乐野却成了班里的学霸。
高三分班第一天,也是这样秋高气爽的天气,乐野走进教室里第一眼就认出凌唐,他兴冲冲地走了过去,男生坐在最后一排,乐野放下小书包,拍了拍他:
“凌唐哥,我们真的一样大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好帅啊……”
刺啦,椅子被男生暴力拉开,凌唐站了起来,眉眼少年感十足,但动不动就沉着脸的样子跟十几年后一模一样,乐野吓了一跳,但知道他的凶只是伪装,不怕他,继续笑嘻嘻:
“行了哥哥,你别装的凶巴巴了……”
刺啦,又一声椅子被踢到一旁的声音,男生插着兜直接去了另一个座位。
乐野绷着脸,后知后觉地明白,重回十八岁的凌唐并不认识他,这可犯了愁,外冷内热的凌唐真的很不好攻略,他不会还要花三年时间等凌唐承认他超爱吧。
旁边有人坐过来,乐野回神,见是一个短发女生,她说:
“嗨,看你长得挺小……提醒你一下,我跟凌唐是高二同班,他性子特别差,你还是离他远一些……要是想交朋友的话可以找我哦,我叫封皦……”
乐野揉了揉泛红的的眼尾,从失望和伤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四下观望了一番,悄悄说:
“我叫乐野,很高兴能跟你做朋友,但是我想追他,你能帮我吗?跟我说一下他都喜欢吃什么,去哪里玩……”
坚强乐野从不会被困难打倒,他愣神的一会儿功夫里就决定好了,无论多难都要重新跟凌唐在一起,他们已经十八岁了,可以谈恋爱了。
乐野一个人坐那絮絮叨叨着,不确定凌唐的口味跟十几年后是否一样,也不知道少年时代的凌唐具体有哪些遭遇……
封皦早已吓傻,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男生在说什么虎狼之词?他要追凌唐?虽然同性恋在当下的社会上不是什么新鲜事,学生们之间也多有讨论,不存在什么惊讶或者厌恶的心理,但是乐野要追凌唐?脾气暴躁成绩又差的学渣凌唐?
“乐野你清醒一点啊!”
乐野见封皦不是很支持他追凌唐,便住了嘴,只好自己做打算。
从这天开始,乐野就成了凌唐身后的小尾巴,给他买早饭,跟在他身后自作主张地送凌唐回家,陪凌唐在教室里午休,还给他辅导作业……
给凌唐辅导作业的时候,乐野还偷乐,十几年后的凌唐笑他是“九漏鱼”,可十八岁的凌唐在乐野看来才是“九漏鱼”,真不知道他咋学的,门门功课不及格。
偷乐还不能被凌唐看出来,否则这人脾气上来直接就不学了,真难搞。
经过乐野孜孜不倦的辅导和形影不离地追逐,凌唐终于渐渐跟他说话了,虽然只是“恩”“好”这样的只言片语,但乐野已经开心极了。
凌唐跟乐野第一次正式说话是晚自习前的篮球场上,乐野被一个篮球砸中了脚,砸人的男生不仅不道歉,还骂他是个死同性恋,有封皦那样支持同性恋的,就有厌恶的,乐野当时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硬气起来,他走了过去朝着众人要男生道歉,结果男生直接挥了拳头……
“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从洗手间回来的凌唐一把挡住了拳头,并将乐野拦在身后。
他们打了起来,最后都被叫到教务处,但好学生乐野是老师们眼里的宝,由他完完整整讲清楚事情经过后,凌唐没有受处分,那个男生向乐野道歉并被处分。
这天之后,乐野更是凌唐的小尾巴,期末前的一次家长会,乐野见到了凌唐的父亲。
那人表面和善实则在走廊尽头对凌唐展露出极为变态的控制欲,恶狠狠:
“你不学也行,不用上大学了,毕业就进厂子……要是敢跑,我跟你妈死在你床头……”
乐野偷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直接冲了过去:
“你不配当他爸爸!我告诉你吧,现在你见到的是死后重生的凌唐,上辈子他成绩很好,很优秀,结果还是被你们逼死了,这辈子你还要逼他……那请便,以后凌唐没有爸爸了,我来保护他……”
乐野一边说着,一边将凌唐扯走,等到出了校园,两人走在校园旁边的小巷里,他才说:
“重生什么的是我骗你爸爸的,你别害怕啊,凌唐哥你会死的。不过我刚才说要保护你这句话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唔。”
冬日黄昏,阳光从云隙中直射而下,乐野被披着这缕光的凌唐吻住。
“!”
乐野瞪大了眼睛,他竟然只用三个月就拥有了凌唐!他敞开唇,任凌唐吻得深入……
“醒过来,小祖宗别吓我,醒醒,我们去医院……”
乐野猛地睁眼,他被凌唐打横抱在怀里,艄公调转船头快速地往岸边驶去,男人的脸上满是焦急,他揉了揉眼:
“凌唐哥,你亲我了,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凌唐刚松了口气,又提上来,十分钟前的乐野一边闭着眼睛傻笑,一边不知嘟囔着什么,但怎么都叫不醒,这会儿又说什么傻话,他俯下头跟乐野贴了贴,没有发烧:
“胡说什么呢?”
乐野才恍然清醒过来,原来方才的种种都是一场梦。
他摸了摸凌唐的脸、手臂,真的是梦,乐野于是笑了起来,赶紧拍拍凌唐的手臂,让他放自己下来,解释道: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刚才梦见我们都是十八岁,一起上高三,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天天跟在屁股后面追你,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凌唐彻底放心,让艄公继续开,他坐了下来,让乐野坐在自己腿上。
“不过我超级厉害的,只用三个月就追到你啦!你在一棵大榕树下吻我……哥哥,还要一个吻……”
乐野被男人极尽缠绵地吻了好一会儿,他推开凌唐,平定气息后眨了眨眼睛:
“你成绩超烂的,多亏了我,要不然你期中考试还是门门不及格……”
巴掌大的小脸露出得意的小表情,凌唐跟着笑了笑,俯身亲亲他的笔尖:
“恩,我们宝贝最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