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主跟帮主朋友的谈话没有影响分舵弟子?的?行?动, 他?们等燕雪客一众确认过箱子?内的?情况后,才在木箱表面贴上封条,并将这些东西搬到马车上。
马车的?车厢很宽阔,跟用来运送税银的车厢尺寸差不多, 不过出于简化流程以及节约鹅卵石的?考虑, 自拙帮此次仅仅准备了十辆。
朝轻岫温和道:“诸位若不嫌弃, 不妨暂且充当?护卫跟在车队旁边,沿途瞧一瞧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有高手?随行?, 那些寻常的鹅卵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保护, 车队最?里面一层是自?拙帮精英帮众, 这些人是郑丰遥精挑细选而出,大多有过运送镖货的?经验,外?面一层是朝轻岫等人, 以武力论, 只怕还在当?日护送税银的?队伍之上。
一位捕头恨道:“此次咱们死死盯着车子?,在下就不信, 还有谁能在朝帮主跟燕大人眼皮底下将东西偷走。”
燕雪客:“……”
他?虽然也?对朝轻岫的?能力有着深厚的?信任, 不过燕雪客同样觉得,起?码朝帮主本人绝对有本事在朝帮主眼皮底下做手?脚的?……
毕竟只是试验,朝轻岫没有当?真走到码头, 路过一家自?家帮派开的?酒肆时, 便?让车队停下。
帮众将车厢从马匹上卸下, 随后打开车厢前门,从车子?里往外?搬箱子?,没走两步, 站在最?前面的?帮众忽然面露疑惑之色,停下了脚步。
税银失窃时, 燕雪客并不在樟湾,却不影响他?此刻心头一跳,直觉事情不对。
帮众颤声道:“回禀帮主,箱子?的?重量有些不对……”
帮内弟子?虽然不明白帮主为什?么让人搬运鹅卵石,而且还是严加保护地搬运,然而出于对老大的?服从,依旧觉得那些石头必然存在十分特殊的?地方,想要好好完成上司的?叮嘱。
可如今只走了两条街,箱子?就出了问题,回想方才的?经历,很难不令人心惊。
朝轻岫示意:“既然不对,就打开瞧瞧。”
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将木箱打开,在阳光的?照耀下,所有人都清楚看见,箱子?很空,与原先装满鹅卵石的?样子?全然不同,难怪方才那两位帮众刚上手?就觉得有问题。
原先的?鹅卵石消失不见后,替代出现?在其中的?,则是一盒杏脯。
“……”
如果许白水在边上,就能认出这正?是朝轻岫特地从郜方府一路带过来的?数盒蜜饯中的?一盒。
这两样物品对于自?拙帮帮主而言,还难说哪个更有价值。
朝轻岫环顾四周。
此时此刻,已经无需多言。
她?已然用行?动复现?了当?日税银消失的?场景。
闵绣梦一时间失声无言,好半天才道:“那些鹅卵石居然凭空变成了旁的?东西,实?在,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李归弦依旧平静,整个人带着种“孙相手?下办坏了差事与我何干”的?置身事外?,在发现?不对时,目光下意识先在马车上一转。
朝轻岫一扬眉:“原来李少侠发现?了?”
李归弦简短道:“听到了一些动静。”
朝轻岫抚掌:“是了,你就在旁边,队伍又不够长,想要隐瞒过去?,的?确很不容易。”
而且车队只走了两条街的?距离,能做手?脚的?地方实?在太少。
捕快们看着朝轻岫如此笃定模样,心中的?迷惑不减反增,毕竟他?们期间也?有留意,确定对方全程根本没靠近马车一下。
既然如此,鹅卵石又是怎么变成杏脯的??
虽说武林人士的?衣服上多缝有暗袋,但除非整个位面突然由武侠变成仙侠,否则实?在很难做出一个能装下整箱鹅卵石的?暗袋来。
精简后的?流程尽最?大可能将所有线索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燕雪客心念电转,忽觉恍然:“莫非——”
朝轻岫晓得他?有所察觉,笑:“这样简单的?障眼法,果然还是瞒不过诸位。”
其余人:“……”
唐驰光忧郁地想,别人不晓得,但她?非常清楚,起?码自?己肯定不能算在知道真相的?“诸位”当?中。
朝轻岫扫了眼穆玄都,后者微微躬身,安排手?下将其余箱子?也?一一搬下,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全部打开。
前几只箱子?里都是蜜饯,后面的?却全是鹅卵石。
唐驰光:“……只是一部分箱子?改变了,另一部分却没有?”
燕雪客摇头:“不,其实?路上没有出任何,只是……”
他?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在为同僚的?工作水平。
朝轻岫:“不瞒诸位,税银失窃那天,在下就在不远处的?酒肆上看着,瞧见柯大人在查过前面的?箱子?后,就将街道戒严,至于剩下的?证物,自?然拉回到了县衙当?中。”
闵绣梦此刻显然也?反应了过来,看向朝轻岫,片刻后叹息一声,道:“当?初实?在应该请帮主随行?照拂才是。”
朝轻岫欠欠身:“闵三爷何出此言,朝某江湖草莽,实?不敢干涉官府中事。”
燕雪客默默看了朝轻岫一眼,一言不发——不敢干涉官府中事,除了适当?帮官府减轻一下人员压力。
其他?人反应速度差一点,但在朝轻岫等人的?演示下,也?陆续明白过来,其实?不是箱子?里的?东西被替换,而是当?时的?马车上多了一些装满石子?的?箱子?出来。
朝轻岫向穆玄都一示意,后者打开车厢,当?着众人的?面复盘了一下方才的?机关。
当?日官兵们从后面放入木箱,再从前面取出木箱,加上运货的?车厢甚宽,当?中就存在一个可以利用的?空档。
穆玄都先将装了蜜饯的?箱子?放在车厢前部,然后在上面蒙了一层黑布,从后面看起?来,就跟车壁差不多。
在运送途中,只要找机会将黑布抽走,装了蜜饯的?木箱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其它箱子?混到了一起?。
过来护送鹅卵石的?高手?中,最?早发现?异样的?是李归弦,他?是依靠高手?出色的?听力,直接捕捉到了穆玄都做手?脚时的?动静。
可惜当?日护送税银的?队伍里,没有哪个高手?有他?这样的?功力,而且那时候的?马车数量太多,就算有什?么小动作,也?难辨别。
一位捕头道:“可是我们事后检查过所有箱子?,里面装的?都是石头。”
朝轻岫笑:“不知什?么时候查的??”
那位捕头:“自?然将箱子?运回县衙之后……”
说到此处,捕头忽然打住,显然是明白了什?么。
当?时箱子?已经运回县衙府库,如果有人提前准备好了相同的?箱子?,很容易就能鱼目混珠。
毕竟情况混乱,柯向戎手?下那些官兵因为身具嫌疑,通通被暂时隔离,当?成“证物”的?木箱全都交由本地县衙管理。
按照朝轻岫的?推理,有且唯一有机会做成这件事的?人,就只有本地县令寿延年。
本地库房在寿延年的?控制之下,只有他?能提前准备好鱼目混珠的?木箱。
捕头感觉自?己脑子?有些晕,不过还是坚强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按照帮主的?布置,倒也?能说得通,只是现?下没有证据,县衙中的?存银也?都是官银……”
官银与官银自?然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算存在细节上的?差异,旁人也?难以加以分辨。
一念至此,六扇门中人心内都懊恼不已,后悔自?己将木箱交出去?得太早,事到如今,无人可以证明在码头那边只有部分箱子?里装的?是石头。
朝轻岫眨了下眼:“也?可以有证据。”
捕头瞬间把?脑袋垂得更低:“那个,人为制造证据,六扇门也?是不提倡的?。”
尤其是大家这会子?还站在燕雪客面前。
捕头想,真要这么计划,那总得背着点上司……
朝轻岫闭了闭眼,感觉这位捕头比自?己更适合走武林路线,进一步解释道:“当?日我在酒肆上旁观,一时多事,就伸手?在箱子?上做了些记号。”
燕雪客望向朝轻岫。
作为见识过朝轻岫本领的?人,他?自?然清楚那句“一时多事”不过谦辞而已,对方会这样做,是因为她?在事发之初,就清晰预料到了后面会如何发展。
第152章
“……”
在?朝轻岫说出那句在箱子上做了记号的话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燕雪客觉得自己眼前的场景十分眼熟,仿佛之前在?涌流湾时?见过,区别只是袁中阳当初布局复杂了点,朝轻岫与之对弈时?, 也做的复杂了点。而樟湾这边的事件比较简单, 所以朝轻岫便只是随手在棋盘上下了数子?, 确保情况不脱离掌控就行。
这?位自拙帮帮主强悍的不止是观察力,更是对全局的把控力。
燕雪客开始思考, 朝轻岫为什么要让柯向戎跟寿延年打?那一场。
他猜测, 或许是因为这?两派人马各有靠山, 一个弄不好?,或许会?联起手?来,将?黑锅甩到她头上。
而朝轻岫又岂是会?愿意给人背锅的性格。
既然柯向戎与寿延年表露出了敌意, 哪怕那些敌意尚且处于萌芽阶段, 朝轻岫也定要及时?进行清除,之后?她的回应也非常促狭——柯寿二人有意联手?, 那她就让这?两人不但无法联手?, 还得互相攻击,直至一者以死亡的状态出局。
至于寿延年,朝轻岫没必要现在?就给他安排好?身后?事, 毕竟只要案件查清, 六扇门那边就能沿用固定流程, 为偷窃税银的主?谋安排上一个秋后?问斩套餐。
按照朝轻岫的推断,失窃的税银此刻就在?县衙库房当中,等赶回去后?, 在?寿延年本人没有提出异议的情况下,燕雪客又自行批了条子?, 派人打?开库房大?门,陪着朝轻岫进去检查。
江南一代商贸繁华,樟湾又有港口,府库中的税银其实并不少。
朝轻岫从荷包内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捏碎蜡壳,将?其中的粉末混合进清水之中。
碗中的清水一点点变成了紫色。
朝轻岫道?:“将?药水喷洒到府库藏银上,看看有没有那块银子?变红。”
众人依照她的安排喷洒药水,其中李归弦眼力最佳,只见他衣角微飘,须臾间已经在?库房中走了一过一个来回,回来时?,手?上托着三块银锭。
“颜色变红了。”
朝轻岫:“我帮有种特别的药丸,它的粉末一旦与方才调制的药水接触,颜色便会?发生?改变。”
她没告诉别人,手?中的药水是自己用牵牛花汁液做的酸碱指示剂,至于那个药丸,则是之前研究化尸粉的副产物。
——朝轻岫总觉得化尸粉是酸性的,经过指示剂的验证后?,更是确定了这?一猜测,觉得之所以目前市面上流传的同类产品质量不行,多半是因为浓度不够……
燕雪客也终于明白?。
朝轻岫当日必然没有靠近运送税银的队伍,不过以她的功力,纵然站在?酒肆中,也可以凭手?中药丸击穿木箱,内劲撞击之下,药丸自然裂开,里面的粉末就洒在?了箱中银锭上。
寻常粉末无法保留这?么长时?间,不过朝轻岫在?制作?药丸时?,模仿了北臷那边的异香“不审”,区别在?于“不审”的确有种似有若无的芬芳,而朝轻岫做的小药丸,只有一点淡淡的药草气味,很不明显。
朝轻岫检验税银时?,许白?水一直跟在?她边上全程记录,等众人找到会?变色的银锭后?,还让旁观者在?结论边签名盖章,证明此事并非弄虚作?假。
燕雪客:“不过依照燕某看,府库内的税银虽然多,数量却不正常。”
朝轻岫翘起唇角:“燕大?人也瞧出来了,想来正因如此,寿县令才要兵行险着。”
唐驰光思忖:“朝帮主?的意思是,寿县令府库内的银两不足,所以才想偷走柯大?人运送的这?笔税银来填自己的账?”
朝轻岫:“大?概便是如此,毕竟税银怎么说都是在?樟湾失窃,寿县令必然会?受到影响,就算有人为他说好?话,也难免遭到申斥,甚至于贬官流放。然而私下贪墨府库银钱,导致如此巨量的钱款缺口,依照当今天子?的脾性,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与死亡相比,贬官自然不算大?事,而且过些日子?,说不定陆月楼会?念及寿延年劳苦功高,请京中郑贵人替他说情,还会?有机会?官复原职。
燕雪客眸光闪动?:“如此大?的谋划,绝非一天就能想出。”
朝轻岫唇角微翘:“就算计划可以一天想出,前期准备也必然无法在?一天之内便完成,那么寿县令又是如何?确认自己所谋不会?落空的?”
燕雪客沉默良久,才回答:“自然是有人跟他里应外合。”
朝轻岫抚掌:“燕大?人所言极是。”
柯向戎带来的队伍在?樟湾只准备待一日,别说寿延年,就算比他厉害十倍的人,也不会?有能耐在?一夜间把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当。
所以早在?税银抵达之前,寿延年就确定会?有大?笔钱财会?经过自己的辖区,提前备好?了能够鱼目混珠的箱子?跟那些石子?。
朝轻岫:“不过这?里面存在?一个问题,樟湾前后?都有城市,寿延年如何?确定保护税银的队伍一定会?在?此地停下?樟湾后?面就是楸冶,走水路半日就能到,而官船抵达樟湾时?还不到中午,继续赶路,在?下游城市再停留,反而更加合理。
“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寿县令必须要在?柯大?人身边安排一个内应。”
朝轻岫慢悠悠道?:“朝某依稀记得,在?发现那些石子?后?,柯大?人去检查箱子?,随后?她怒火上冲,似是犯了旧疾,不过在?下当时?只是远远看着,不好?确定。”
——只要柯向戎在?特定的时?候倒下,就没法亲自去检查剩下的木箱。
闵绣梦附和:“朝帮主?说的不错,我也记得,柯大?人当时?是忽然有些不舒服,然后?寿县令就接手?了她的工作?,又派唐大?人封锁城门。”
燕雪客立刻想到连红榴方才的不对劲之处。
想要瞒天过海,确保队伍一定会?在?樟湾停留,大?夫实在?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因为只有连红榴能控制柯向戎的健康状况。
寿延年是陆月楼推荐的人,假若连红榴是为了帮前者的忙才放倒了柯向戎,那么她多半也是陆月楼的手?下。
所以朝轻岫才会?如此迅速地发现柯向戎尸体上的种种不对劲之处,她在?过去验尸之前,就已经预判出了连红榴的立场,甚至可以说,朝轻岫就是出于验证连红榴立场的目的,才会?过去检查尸体。
燕雪客的睫毛轻轻颤动?,明显还沉浸在?思考之中。
从朝轻岫看穿寿延年手?法的那刻起,柯寿两人的性命就等于攥在?她手?中了。
朝轻岫也知道?,既然柯向戎身边有陆月楼的内应,双方一朝交战,只要前者第一个死亡,然后?她再接管县衙,找到失窃的税银并揭露案件真相,之后?偷窃税银,杀害权转运使,账目亏空数重罪名压将?下来,寿延年也是有死无生?。
而且如此一来,孙相就会?知道?江南的陆月楼羽翼渐丰,陆月楼也会?知道?自己的野望暴露在?了孙相眼中。
——祸水东引,坐收渔利。
朝轻岫不止是想看柯向戎与寿延年打?起来,更是想看孙侞近跟陆月楼打?起来,比起早有许某得寿延年,她分明中途才入局,却牢牢把控住了后?续事态的变化。
燕雪客想到陆月楼与京中的关?系,就觉得头痛。
一念至此,燕雪客也不禁在?心中批评了寿延年两句,此人虽然心思颇狠,却缺乏眼力见,居然招惹了最不能招惹的人。
哪怕他等一等,多留柯向戎几日再动?手?呢?
还是说上次朝轻岫跟自己说的那些规律如此重要,所有犯人都有一颗挑战破案者智慧的心,必然要在?有破案能力之人在?场时?才会?动?手?。
燕雪客总结经验,觉得在?制作?计划的时?候,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能不能瞒过柯向戎,而是能不能全程避免引起朝轻岫的怀疑,别看这?位自拙帮帮主?平时?斯文有礼,她是感觉到敌意就必然会?动?手?,而且一动?手?就会?将?敌人挫骨扬灰的那种。
当然,燕雪客觉得,就算不招惹朝轻岫,她也未必会?不来招惹你,所以像伍识道?那样老老实实配合行事,的确是相当正确的选择……
*
寿延年虽然早有准备,不过他的准备只够在?旁人不知他做了什么的时?候起到点障眼法的作?用,如今已经被众人知道?樟湾的账目存在?大?量亏空,只要花鸟使抓住关?键问题深入调查,自然不难抓住他的破绽。
为此,朝轻岫还特地将?许少掌柜贡献出来,帮着六扇门去一块检查账目。
燕雪客深觉当初为朝轻岫申请的那块客卿牌子?不亏,有时?候会?起到买一赠一的效果。
许白?水默默看了朝轻岫一会?,也认命地拱拱手?:“……多谢帮主?给我这?个锻炼自我的机会?。”
其实以前在?母亲身边时?,她也没怎么被娇惯,不过等出来后?才发现,果然还是在?别人手?下办差最能磨练人。
因为两边官兵内讧的事情,县衙如今多有残破之处。
朝轻岫态度很淡定——反正官衙又不是她家分舵,不需要自己拨款修缮。
当时?寿延年心中有鬼,听说了徐非曲的安排后?,担心秘密暴露,立刻便决定要下狠手?,而且徐非曲当时?话说得很有技巧,没让寿延年发现自拙帮这?边已经猜到了事情真相。
至于柯向戎,她本就是想从此地“借”一笔银子?的,两人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柯向戎当时?不知道?,府库内的存银本就是自己那批税银,而朝轻岫也按照之前徐非曲给出的承诺,选择了合适的时?机出手?相助,找回税银的同时?,更打?得寿延年一败涂地,再没了翻身的指望。
第153章
燕雪客查账的同时, 也在心中复盘整个案件。
——撇开起因经过结果不谈,朝轻岫的确算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做事很有?侠义之气。
而正被燕雪客惦记的朝轻岫, 此时则站在一株高大的柏树上, 俯瞰着整个县衙。
她并非一个人在此——李归弦正抱着剑, 安静地站在朝轻岫隔壁的树枝上。
要?是两人选择蹲下?来,看着会更加类似于两团巨大的麻雀。
虽然案件已经?查完, 朝轻岫目中依旧有?着明显的思?忖之色。
她正在考虑后续可能?的发展。
此事目前已经?由燕雪客接手?, 他?是六扇门?高层, 又是花鸟使,而花鸟使在大夏的地位十分特别——就算是当年的黄为能?,折子也可以直呈御前。
只要?燕雪客将案情按照真?实情况呈给皇帝, 此事就不会牵连到原本只是碰巧路过的朝轻岫身上。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 在禀报圣上前,燕雪客应该会先跟卓希声通个气。
一旦消息传到京城, 孙侞近与陆月楼两边加深对彼此了解的同时, 也会顺便加深一下?对于朝轻岫本人的了解。
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朝轻岫喃喃:“孙侞近……陆月楼……”
李归弦提醒:“孙侞近的势力多布于京畿,陆月楼却身在江南。”
朝轻岫:“陆公?子在江南,江南却不止陆公?子一人。”
李归弦:“你要?不要?将总舵搬到寿州?”
朝轻岫摇头:“久闻陆公?子大名, 他?素有?礼贤下?士的美誉, 就算当真?与自拙帮间起了误会, 想来也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再说,朝某不过一介江湖草莽,旁人就算为难我, 也未必有?什么好处。”
——若是单听她的话,旁人说不定会以为自拙帮帮主涉事不深, 对江湖的认知还停留在相当粗浅天真?的角度上。
李归弦看朝轻岫,对方?面上神色温和,声音里却透着一点意味深长。
他?道:“依照如今的情形,陆公?子既然得罪了孙相,后面只怕会吃不少亏。”
朝轻岫微微一笑,不再提陆月楼,而是有?些好奇地问:“听说皇帝膝下?儿女众多,不知孙相究竟支持哪位?”
两人胆子都不小,一个敢问,一个也敢答,李归弦想了想,道:“据说跟那几位年长些的关系都不错。”
朝轻岫:“陛下?那几个年长些的孩子都有?多大?”
李归弦:“将近而立之年。”
朝轻岫:“年长些的都将近而立之年了……皇帝现在身体不大好吗,就一点不忌讳权相跟成年的皇子皇女来往?”
李归弦想了想,道:“说不上好或不好。”
当今圣上跟许多不以治国为目标的同行?一样,身体存在明显的亏虚之处,不过武侠世界,各种续命的东西都多,从目前的情况看,恐怕还有?的祸害。
要?是让李归弦说,他?觉得皇帝还能?活挺久,毕竟此人活着很讨人厌,真?要?死了,麻烦也一样不小。
虽然自拙帮的势力无法?触及京畿,但对于京畿一带的事情,朝轻岫并非一无所知,她选择询问李归弦,是因为问悲门?的消息明显更加可靠。
朝轻岫:“其实江南的情况虽然日渐险峻,却并非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说到此处,她又是一笑,“毕竟还有?岑门?主在,就算江南真?有?大事发生,也是他?第一个顶上。”
李归弦默默看她。
朝轻岫目光在周围人手?身上一转,忽然轻声道:“还有?一事要?提醒你,不管在此与孙相对上是否是陆月楼的原意,既然此人如今峥嵘已现,问悲门?千万小心。”
李归弦点头。
前面路过的唐驰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树枝上望去,看见站在那边的朝轻岫跟李归弦,遥遥拱了拱手?,又笑问:“你二人在聊些什么?”
朝轻岫唇角微翘:“正在聊陆公?子。”
“……”
朝轻岫:“还有?孙相。”
她看着唐驰光的面色,体贴地没告诉对方?自己?还聊了皇帝。
“…………”
唐驰光有?着短暂的凝固。
她刚刚实在不应该因为一时放松,就开口跟朝帮主搭话。
树枝上,朝轻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诚恳,简直像是在真?心夸人:“在下?方?才就想跟李少侠说,陆公?子实在是帮了大忙,若是没有?他?在江南,事情必然会棘手?许多,真?要?论功劳,等回去后,许多人实在该给陆公?子立个生祠才是。”
*
虽然经?历了一场混战,好在持续时间不长,伤害有?限,县衙内还有?完好的房舍。唐驰光专门?分出数间,用来安置柯向戎队伍里的江湖人。
查家剑派的派主查乾贵跟一众弟子就在这里。
屋子窗户纸已经?破了,上面还挂着蛛网,更衬得房舍幽暗凄凉。
虽说唐驰光没有?故意苛待查家的人,然而能?避开混战的房舍,与县衙中心必然相距较远,硬件条件难免就不大出色。
查乾贵沉默无言地坐在椅子中,他?的年纪本来已经?不小,此刻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原本只是因为税银失窃之事担忧,甚至已经?想着带人投到陆月楼那边,免得时候遭遇孙侞近的毒手?。
结果一夕之间,所有?事情都变了。
查乾贵已经?明白过来,其实柯向戎跟寿延年两人都没安好心。
柯向戎分明弄丢了税银,却想把他?们拉到孙侞近手?下?,至于寿延年,他?按照计划偷了税银后,还准备用保护不力的罪名威胁查家剑派,把他?们拉到陆月楼那边。
倘若事情的真?相没被揭破,查乾贵投效过去后,非但不晓得自己?中了人家的计,还会念在陆月楼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替他?鞍前马后效力。
似乎早在答应护送税银进?京时,查家剑派的结局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不是锒铛入狱,就是遭人利用。
查乾贵喊了一声:“四玉。”
他?的声音与往日一样高,却分明透着股无法?掩饰的虚弱无力。
查四玉立刻走来,小心道:“四爷爷,您唤我?”
查乾贵道:“那位朝帮主派了人在县衙,你去看看,方?便的话,就请一位她手?下?的人过来说话。”
查二珍却不解:“爷爷,咱们跟自拙帮的人有?什么好说?”
查乾贵似乎甚是疲惫,当下?闭上眼,不去回答孙子的话。
查四玉应了一声,道:“是。”随后转身出门?。
查二珍有?点委屈,不过祖父积威甚重,他?虽然有?些讪讪,却不敢多言。
周围有?许多穿着捕快服饰的人转悠,发现查四玉离开屋子,目光在她身上一转,大有?警惕之意。
查四玉不想惹人怀疑,当下?放慢脚步,顶着监视者的目光走到前院,又等了一会,看徐非曲暂时无事,才过去拱手?道:“徐香主,我祖父有?请,若是方?便,可否移步相见?”
徐非曲毫不迟疑:“既然查老派主相邀,自然该去拜见。”
许白水笑:“咱们可是同僚,为甚请你却不请我?我也得过去瞧瞧。”
她很了解徐非曲,知道对方?办事能?力出色,武功却算不上太出色,难以和查家剑派的弟子较量,所以想跟着过去保护。当真?遇见意外,凭许家家传轻功“不留行?”,怎么也能?拉着徐非曲跑路。
查四玉也不在意,当下?微微弯腰:“二位请。”
此刻天气萧肃,地上不少枯枝落叶,徐非曲走过去时,听到自己?鞋底传来枝条断裂的轻响。
查四玉先走进?去,躬身:“伯爷爷,自拙帮的徐香主已经?到了。”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查乾贵坐起身:“请她进?来。”
徐非曲闻言走进?,虽然两家关系不好,她跟查乾贵见面时,倒也很客气地拱了拱手?,面上没有?丝毫失礼之处。
查乾贵:“朝帮主神机妙算,姓查的佩服不已,多谢朝帮主找回税银,免得咱们遭逢大难。”
徐非曲淡淡道:“哪里的话,查家剑派的事情,自然有?陆月楼陆公?子承担,咱们自拙帮这样做,不过为了自保而已。”
听见“陆月楼”的名字,查乾贵声音很冷淡:“陆公?子权势赫赫,却与查家剑派无关,便是出事,他?也不会为咱们说话。”
徐非曲似乎意识到什么,再度看了查乾贵一眼。
查乾贵缓缓道:“无论如何,今日之情,查某总不该忘怀。”
徐非曲:“查派主无需如此,帮主此前已经?说过要?在郜方?府恭候各位大驾,在履约之前,又岂能?让诸位身陨于此。”
查乾贵闻言不语,半晌后才道:“朝帮主果然是江湖豪杰。”又道,“还请徐香主替查某转达,就说查家事后一定派人上门?拜会。”
徐非曲欠欠身,见查乾贵没别的话说,便道了句告辞,与许白水一道走了。
查二珍旁听祖父跟徐非曲交谈,神情微微发苦,忍不住道:“爷爷,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去见那位朝帮主?”
查四玉则道:“伯爷爷是派主,三哥是小辈,小辈的事情自然该由小辈负责,到时候就由我去上门?请教。就算输了,也不影响门?派的威名。”
查二珍看着堂妹,神色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小声道:“这事不能?全压在四妹一个人头上,我也得过去。”
他?觉得查四玉脾气硬,就算明知不敌对方?,也不会服软,倒不如自己?顶上。江湖高手?大多自负,而那位朝帮主也是一帮老大,见自己?出言哀求,多半懒得取他?性命。
查乾贵心中叹息,道:“说得是,此事不能?全搁在你妹妹身上。”又道,“若是不帮三宝报仇,我也没脸被他?称一句祖父,可若是替他?报仇,只怕咱们整个门?派都得葬送于此。”
年轻时的查乾贵从不怕死,如今也未必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是世上多有?折磨人的法?子,譬如孙侞近,落在他?手?上,当真?会求一死不可得。
查四玉劝慰:“祖父年事已高,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本就该由小辈负责。”
查乾贵颔首:“是,我年纪大了,人又固执,许多事情纵使知道不好,也没法?不去做……”沉默片刻,道,“像我这样的老朽,再管理门?派,只是徒惹祸端罢了。今后查家剑派就交到四玉手?上,至于替三宝报仇的事情……此事是我没能?办成,与你们小孩子无干,你们只记朝帮主的好处就是。”
查二珍虽然一万个不愿意由堂妹当派主,只是查乾贵已经?把话说出口,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不敢违拗祖父的话,又见祖父盯着自己?,只得转过身,向查四玉委委屈屈地一拜到地,口称:“派主。”
查四玉大惊,想要?推拒,却被查乾贵阻止。
查乾贵淡淡道:“眼下?的情形,查家再想置身事外已然不大可能?,总得选一方?扶助。等这边的事情完了,四玉就去找朝帮主,若她愿意不念旧恶,就好好跟着她,为她尽忠。”
第154章
燕雪客动用花鸟使的权限将消息上报到京城之后, 果然引起皇帝的震怒,要求他将寿延年提到京中审讯。
——税银是皇帝的私房钱,至于本地官府的那些存银,虽然大半得归于国库, 却也?并非跟皇帝毫无干系。
想象了?下自己?珍藏的蜜饯被老鼠啃过一口的样子, 朝轻岫觉得她能理解皇帝此刻的情绪。
至于税银, 既然已经找了?回来,自然要继续护送进京, 奈何原来的权转运使柯向戎不幸折戟在了?任务中途, 护送的职责需要换人执行, 正好燕雪客在,京城那边就干脆把工作丢到了他头上。
燕·临危加班·雪客:“……”
其实在申请来江南办差时,他就已经有了?昼夜不休的心理准备, 尤其是现在朝轻岫也?在此地——自拙帮帮主虽然擅长查出?事?情真相?, 却不负责案件的收尾工作。
毕竟银子还未进京,闵绣梦便依旧跟着队伍走, 至于李归弦, 他在确定事?情结束后,过来自拙帮这边跟朝轻岫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就要离开施州。
朝轻岫:“李少侠是打算回问悲门, 还是去重明?书院。”
李归弦:“哪边都不去, 我想着一个人四处走走。”他想了?想, 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又以手作笔,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道,“要是有事?要我办, 将这份名帖送去那里,早则三五天,迟则半个月,我自然能够知道。”
朝轻岫:“我知道。”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道:“李少侠乃是心明?如镜之人,有些事?情,便是在下不说,你也?一定明?白。”
李归弦:“是,你放心。”
他站起身?,向着朝轻岫一点头?,微风吹过李归弦衣袍的下摆,在衣袂翻飞的刹那间,他整个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在李归弦之后,燕雪客也?十?分低调地登门拜访了?一回。
他过来时,朝轻岫正坐在院中,对着桌上的残局沉思。
燕雪客顺着朝轻岫的视线看?向棋局,神色也?是微微怔忪。
他如今已经知道,朝轻岫不仅擅长下棋,而?且在棋盘跟棋子的选择上有一套极为灵活的标准,习惯以毫厘之差胜过旁人。
燕雪客若有所觉——倘若说装着石子的箱子是欺瞒柯向戎等人的障眼法,那么朝轻岫那一天的解释就是拖延他时间的障眼法。
只要燕雪客没有立刻赶回县衙,徐非曲的安排就能顺利许多。
其实燕雪客当时并非一无所觉,然而?他手头?信息有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遵循对方?的意思行事?。
——毕竟朝轻岫虽然赢,好歹赢得很克制,坐看?柯向戎被陆月楼的手下合谋干掉后,就及时收手,没有造成更大的混乱。
朝轻岫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停在燕雪客身?上,随后起身?,微微笑道:“燕大人大驾光临,朝某有失远迎。”
燕雪客回神,然后向前长揖:“朝帮主。”又道,“在下接到命令,不日就将赶赴京城。”
说话时,燕雪客眉间略显沉郁。
他当时自请调至江南,就是有些担心本地的情况,而?且待得越久,心中的担忧便越重——朝轻岫心思愈发难测,孙相?那边的人也?罢了?,只盼清流一脉千万别与她对上,免得遇见难以承受的打击。
朝轻岫问:“燕大人此行之后,还会再来江南么?”
燕雪客:“一旦税银顺利入京归库,燕某便即刻回来。”
朝轻岫:“燕大人不在这些日子,若是江南有事?,可以联系花鸟使中的哪一位?”随后笑道,“按照官位论,燕大人之下,便是伍识道伍大人了?罢?”
其实这件事?对朝轻岫来说影响不大,毕竟伍识道此人甚识时务,而?且特别擅长编纂意外报告以及团结孙相?门下的其他同僚。
至于朝轻岫,她也?有客卿的头?衔,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虽然是一帮老大,在朝中却没有半点根基,并不愿太过得罪官场中人,所以只要伍识道依旧是一个俊杰,她也?便宽容对方?一二。
燕雪客:“其实燕某自觉分身?乏术,请示了?卓大人,之后会加派一位花鸟使到江南来。”又道,“若按资历分派,来的应该是云捕头?。”
朝轻岫:“那位云捕头?……”
燕雪客:“云捕头?也?是清正宫出?身?,只是年纪小些,加上北地乱象太过,所以暂来南边磨练一二。”
朝轻岫:“朝某明?白了?。”
燕雪客低调地来,又低调地走。过了?两日,一切准备就绪,唐驰光等人压着八十?万两白银往码头?行去。
队伍前面还有一辆囚车,寿延年就被装在其中。
众人动身?那日,朝轻岫照旧站在酒肆二楼,远远望着街道上的队伍,同时注意到这位前樟湾县令的嘴巴看?着很是不对劲。
朝轻岫微一思忖,就很快明?白过来——想来是为了?避免犯人咬舌自尽,六扇门的捕快才?卸下了?寿延年的下巴。
下巴脱臼的感觉固然不大好受,对寿延年而?言,却不算坏事?,毕竟唐驰光算是清流出?身?,能不加极刑的时候也?愿意使用平和点的方?法,换做狠一点的人,早就直接敲碎了?寿延年牙齿。
朝轻岫不必深思,也?知道被押解入京后,寿延年必定会惨遭己?方?阵营的抛弃,最晚明?年便会被问斩。他死的是快是慢,只看?郑贵人那边肯不肯费心,给这位走狗一个痛快,也?免得他攀咬出?旁人。
[系统:樟湾税银失窃事?件已解决,用户获得侦探点数3点,获得名气值20点。]
[系统:检测到用户名气大幅上升,获得秘籍《腐骨经》。]
在度过新手期之后,朝轻岫通过系统获取各类技能书籍的频率便明?显降低。
想来是因为系统实在体贴,所以在包括案件结算在内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可贵的沉默与没用,绝不干涉用户的日常生?活,只有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给予用户一些破案必要能力。
……虽然朝轻岫也?不清楚,她一个不知名侦探,为什?么需要学习制作毒药的技术。
可能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毕竟朝轻岫之前能够准确解决心怀恶意的袁中阳,也?是因为具备将心比心的能力,善于设身?处地地站在坏蛋的角度仔细思考该如何干掉自己?。
朝轻岫目送唐驰光等人离去,在看?见官兵一行顺利登上官船后,她才?收回目光,向着徐非曲一笑:“既然樟湾已经不再戒严,那咱们这就动身?,前去丘垟分舵。”
徐非曲点头?。
她心中有些感慨——刚出?发时,徐非曲觉得姚家老婆婆的身?亡算是一件不小的意外,此刻回头?看?,开头?那个案子简直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算是此次出?行途中难得的安宁时光。
*
郑六郑丰遥听说上司要去丘垟,原本打算安排新的船只送行,却被朝轻岫拒绝。
朝轻岫:“其实上次那艘就挺好。”
郑丰遥素来不肯多言,如今也?就没有多问,只是拱手:“是。”又道,“丘垟的桑舵主,是一个好人。”
朝轻岫:“郑姊姊跟桑舵主关?系很好?”
郑丰遥:“嗯,当年我看?不懂武功秘籍,就是问的他。”
朝轻岫一扬眉:“桑舵主当时是……”
郑丰遥:“一个路过的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又道,“我当时对着秘籍修炼,结果发现上面许多字不认得,就随机找了?个能读书写?字的,结果他说这样的书没用,就算认得字,也?读不懂内容。那时我才?知道,他手上也?有一本秘籍。”
朝轻岫:“……”
她有理由怀疑这二位拿的才?是主角模板。
郑丰遥当时还年轻,向当初以替人抄书谋生?的桑遗兰证明?了?武功秘籍的作用后,学会武功的桑学生?干脆放弃了?科举,跟着郑丰遥一块加入了?江湖帮派。
因为不用更换船只,郑丰遥的准备工作就轻松许多,她离开后后,朝轻岫又对徐非曲感慨:“其实我总觉得,每换一次船,咱们就会迎来一次新的意外。”
徐非曲平静地瞥了?朝轻岫一眼,虽未出?言反驳,却觉得此事?未必就跟船只有关?。
毕竟她也?不是没出?过远门,更不是没换过船,却从没像跟着上司外出?这样,遇见过如此密集的波折。
如今城中戒严的官兵都已经撤去,码头?上也?重新允许船只通行,朝轻岫等人再度坐到临江仙廿二上,顺流而?下。
穆玄都:“虽然在樟湾分舵多待了?几天,不过后面只要抓紧点,也?不会太耽误功夫。”
朝轻岫笑:“不必,既然已经耽误了?,就不妨再多耽误些日子,慢慢晃悠,也?有慢慢晃悠的乐趣。”
穆玄都:“是。”
忽忽大半个月,船只终于接近丘垟。
丘垟位于崇州,本地人的口音已经与施州那边不大相?同。
穆玄都介绍:“此地是阳英城,此处大小水泊不少,河道纷杂,行船速度便会慢些,再过一天半,咱们便能抵达丘垟。”
朝轻岫道:“先在这里停靠。”
穆玄都躬身?领命,又道:“属下这就让人前往码头?处补给……”
朝轻岫微微摇头?,道:“不必,只是我跟少掌柜还有徐姑娘要在此下船,你跟关?兄弟他们还是照旧乘船到丘垟去。”
第155章
穆玄都有点纳闷。
他心中十?分不解, 不过朝轻岫才是?一帮之主,如今已经当着众人面下了决断,做下属的自然只能遵命而?行。
虽然此地没有码头,穆玄都依旧去让船工准备靠岸, 朝轻岫则返回房间, 背起收拾好的包裹, 又对另外徐非曲跟许白水两人点了下头。
眼见船只离岸还有十?丈远,朝轻岫却直接纵身而?起, 徐非曲与许白水也随之跃出。……
穆玄都看得?瞠目结舌——便是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 也未必能一掠十?丈之远, 帮主武功固强,受限于年岁,功力未必深厚, 跃到中途, 说不得便会落入水中。
他的判断不算错,朝轻岫只飘出三丈多远, 丹田内的真气?便由清转浊, 整个人也随之下沉。
然而?就?在此时,朝轻岫右边袖子中飞出一条绳索,绳索缠住岸边的杨柳, 她借着绳索的力量重新?腾起, 另一只手拉住同样在下落的徐非曲。
徐非曲则拉住许白水, 三人借着这一拉之力,在空中一荡,轻飘飘落在了岸上。
朝轻岫顺利落地, 之前的绳子也被收回袖中,周围荒草萋萋, 杂木丛生?,她回头向着船上人微微一笑,身形一晃两晃,就?消失在穆玄都的视野中。
阳英乃是?建在水边的一座小镇,朝轻岫下船的地方离人群居住区已经不远。
丘垟规模远比阳英大,这座小镇算是?依附前者而?立,所以?也能算是?自拙帮的势力范围。
朝轻岫原本打算低调出行,谁知道竟然接二连三遇见麻烦,帮中各个分舵间都有联系,丘垟那边必然已经得?到了她要?过去的消息,所以?想着弃船登岸,沿着陆路行走?,在离分舵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体会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
三人在镇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看见时间已经接近午时,准备找了个酒肆用饭。
许白水拦住路人,向对方拱了拱手,客气?道:“请教足下,这里有什么出名的食肆没有?”
路人闻言,面上露出点古怪的神气?:“本地出名的食肆?那当然是?何家老店。”又道,“不过何家老店从半个月前就?不开门,三位还是?去旁的店铺罢。”
许白水听见来人的话,好奇:“何家老店为什么不开门?”
路人撇了撇嘴,道:“原因?别人哪能知道,不过不开门也未必是?坏事,他家的厨子们本事虽然不差,却很爱看人下菜碟,你?是?外地人,吃不上好饭菜不说,还容易挨宰。”上下打量许白水一眼,又压低声音,“你?瞧着不像穷人,听我?一句劝,若要?投宿,也别选何家的店。”
说完这句话后,路人匆匆快走?几步,拉开与三人间的距离,一副自己什么也没说的模样。
朝轻岫没想到这样一座小镇,还有商业垄断跟欺负外地游客的情况出现,一时也有点惊叹。
毕竟以?阳英的自然风景跟地理位置,外地游客就?像当今天子的勤政之心,只有极偶尔的情况才会刷新?,并不适合用来创收。
朝轻岫:“如此风评,何家的店也能开得?下去?”
徐非曲闻言,看了许白水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找了附近的商贩打听情况。
片刻功夫,许白水就?带着三只橘子跟一肚子新?鲜消息满载而?归:“其实?何家食肆主要?宰的不是?外地人,而?是?本地人,想摆宴席,必须去何家食肆,否则就?会被找麻烦,他家跟江湖帮派有些?关系,其他人也不愿意招惹。其实?食肆中的厨子手艺都不错,但收费贵,而?且特别爱糊弄。近来何家山食肆不开门,本地人都挺高兴。”
朝轻岫听见“江湖帮派”四字时目光微凝,随后略一点头,表示明白。
许白水本来想请帮主去本地有名的老店用饭,可惜老店不但有宰客的名声,还已经提前关门,只好随便找了家生?意不错的街边店铺坐下。
或许是?因?为三人衣着雅致,一副家境优渥的模样,老板很是?热情,亲自过来招待。
许白水扫一眼菜牌,开口点单:“酒就?罢了,我?们要?一壶紫苏膏儿水,一碟炙兔肉,一盆盐煮青虾,再一笼羊肉包子。”又问,“先?这些?,要?是?不够,咱们再点。”
她点的菜,除了青虾外都是?现成的,菜很快上齐,店老板又特意端了个碟子过来,笑道:“贵客登门,再送您一碟鱼干。”
此刻酒肆内不止一桌客人,朝轻岫的目光从其它桌上扫过,发现对方只送了自己,于是?不动声色道:“老板客气?,莫非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不成?”
她本就?容易多思?,在询问的同时,袖子里已经扣住了三枚银针。
店老板笑呵呵道:“不瞒客官,其实?是?丘垟那边的船户中有个消息流传,说是?近来若是?遇到穿白色衣裳的人,要?恭敬客气?些?,就?能讨个好彩头。”
朝轻岫:“……”
许白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店老板的理由听起来颇具可信度:“原来如此,要?是?早些?知道,我?跟徐姑娘也穿件白衣服出门,岂不是?能再得?些?实?惠?”又道,“干脆让、让家里的人都换上白衣服,就?算出门在外,也一眼就?能认出是?自己人。”
徐非曲:“……”
其实?自拙帮是?会按时节给帮中成员发些?款式相同的成衣的,不过都是?偏灰的颜色。
倘若真的一个帮的人都穿白衣,那朝轻岫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去掉江湖传言中“酷爱白衣”这条特征。
朝轻岫闭了闭眼,然后沉默地将那碟鱼干全放到了许白水面前。
等店老板去招呼其他客人时,许白水凑了过来,笑嘻嘻道:“早与你?说,衣服莫要?穿得?太过单调。”
朝轻岫一扬眉,压低声音:“在下若是?穿得?不单调,少掌柜当日又该用什么名头去开盘口?”
许白水干咳一声,坐直身体,默默看天。
果然,虽然朝轻岫一直没有明言,却很清楚身边下属都做了些?什么。
徐非曲则道:“虽说此地还算咱们的地方,到底是?在崇州,帮主稍后还是?换件衣服罢。”
许白水对此不大乐观,她放了一只银锭在桌上,对徐非曲道:“要?不要?打个赌?我?觉得?帮主身上带的换洗衣服也都是?白色的。”
朝轻岫:“……”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不过她包袱里的外袍跟身上这件的款式颜色的确相同,许白水说得?完全没错。
徐非曲冷漠脸:“山长从不许学生?与人赌钱。”
许白水:“可你?现在都不在书院了。”
徐非曲:“但山长还是?我?的老师。”
许白水虽然觉得?应律声本人不是?个太循规蹈矩的人,却没法挑战徐非曲在遵守原则上的固执,只要?遗憾地收回银锭。
徐非曲又对朝轻岫道:“若是?帮主身边没带衣裳,我?跟少掌柜都有多的衣服,帮主不妨先?委屈一二。”
许白水提出反对意见:“衣服虽然有,可我?跟徐姑娘都比帮主略高些?……”
她后面的话逐渐消失在朝轻岫的目光中。
“……”
朝轻岫凝视她片刻,柔声:“这个倒是?好说。”
许白水干巴巴道:“……那就?好。”
她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敢问,方才帮主所言,到底是?高一点的问题好解决,还是?衣摆长一些?的问题好解决……
许白水希望是?后者。
徐非曲:“实?在不行,镇上总有成衣铺子。”
许白水摇头:“成衣铺子里的衣服材质未免粗糙,只怕帮主穿得?不够舒服。”
朝轻岫闻言,心中微微感慨。
穿越不到两年,自己的经济水平已经从买衣服只好买最寻常的绢衣,到了可以?挑剔材质的地步。
徐非曲淡定:“确实?如此。”不等许白水再说,道,“少掌柜出身不二斋,区区购衣小事,自然全赖少掌柜操心。”
朝轻岫点头:“也对,那此事就?交给白水去办。”
许白水:“……是?。”
作为帮派客卿,她感觉自己的工作内容还挺丰富。
此刻午饭吃得?差不多,许白水让店家将剩下的兔肉跟包子用油纸包起来装好,又问:“帮主对衣服可有什么要?求?”
朝轻岫:“隐蔽性高一点就?好。”看着许白水脸色,立刻补充,“不要?夜行衣。”
许白水目露遗憾之色:“是?了,夜行衣的话不大适合在白天穿。”
徐非曲补充:“也不用太华丽。”
许白水叹息。
徐非曲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给了房主十?多枚铜钱,又拱手道:“我?等路过此地,想要?讨些?水喝,再借屋子休息一会。”
房主见徐非曲形容和善,而?且言谈斯文,自然同意,利落地腾出了一间房子。
许白水出门买衣,朝轻岫坐在屋里等着。
徐非曲走?到朝轻岫身边,犹豫片刻,低声道:“帮主。”
朝轻岫:“何事?”
徐非曲微笑:“属下十?六岁时,也没有现在这么高。”
朝轻岫凝视徐非曲一会,总算解读出了她笑容的真实?含义——经过应律声的教导与许白水的熏陶,徐非曲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帮派中人了……
半个时辰后,许白水便带了合适的衣服回来。
她没去铺子,而?是?找了本地的裁缝——阳英实?在太小,不二斋竟没将店铺开到此处,好在许白水在过来江南之前,曾关注过斋内的人员的流动问题,知道有一个曾在不二斋工作过的裁缝正隐居在此,干脆上门购物。
许白水按照朝轻岫的习惯,买了套青灰色细棉质地的衣服,除此之外,她还带回了一只布幡,正面写?着“妙手回春”,背面写?着“立辨祸福”。
朝轻岫的目光停在布幡上头,微微扬眉。
许白水笑嘻嘻道:“给帮主乔装用的。”
徐非曲提醒:“帮主说了要?低调。”
许白水:“嗯。”
徐非曲看着对方,深觉许白水此人对低调的理解有些?特别。
朝轻岫倒是?露出思?忖之色。
拿着这样一个布幡行走?,倒很容易解释自己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跑到阳英来——游方大夫本来就?是?到处跑的,至于算命的人,则可能是?因?为招摇撞骗被发现,不得?不换个地方重新?开工……
第156章
朝轻岫沉默半晌, 还是从许白水手中郑重接受了布幡。
许白水:“待会咱们怎么出发?”
徐非曲:“反正两地相隔不远,直接走过去也行。”
她的话充满了武林高手特有的轻描淡写。
许白水:“那样别人一看,就知道咱们学过武功,还是买三匹坐骑好了, 我过来时路过集市, 那边的东西价格都不贵。”
徐非曲也无所谓, 就把事情交给?许白水去做。
过不多时,许白水果?然牵着三匹骡子过来, 她笑道:“本?想?买马, 可惜小地方买马反而不够划算, 至于本?地骡子,价格不贵,施州那边要便宜一成。加上老板急着脱手?, 我最后按市价的八成买了下?来。”
朝轻岫:“你是说咱们把骡子带回施州转卖?”
她想?, 许白水这是没计算在此期间的运费啊……
许白水摇头:“等到?丘垟就卖掉——坐骑虽然不便宜,好在出手?容易, 细算下?来, 购买比租赁贵不了太多。”
朝轻岫心念微动,与徐非曲对视一眼,都露出些许笑意来。
徐非曲清一清嗓子, 道:“少掌柜应该注意到?了, 阳英一带气候潮湿, 而且多水泊,通行多用?船只。”
她说得含蓄,不过许白水却已反应了过来。
难怪刚刚那位卖家如此急着出手?。
朝轻岫又凑近了仔细看:“而且这三匹骡子有些不健康, 不过这倒是容易治疗。”
许白水叹气:“难怪母亲总叫我多去外?头走走,果?然许多事情, 并非坐在家中?就能了解。”
*
换了身?非白色系的衣裳后,朝轻岫干脆又为自己?多做了一些掩饰。
她身?上一直有草药,此刻碾碎一些,涂在脸上,让面?孔呈现出一种亚健康的蜡黄之色,看起来十分容易被忽略。
许白水已经从买到?滞销品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凑在旁边建议:“最好再戴顶帽子,遮一遮头发。”
徐非曲不解:“帮主头发有什么问题?”
许白水自有一番道理:“帮主头发太过浓密,不像是有经验的大夫。”
朝轻岫:“……”她看了许白水一眼,唇角微翘,“少掌柜看起来,也不像一个有经验的少掌柜。”
许白水闻言顿觉头皮一凉,干巴巴道:“……由此可见,出门在外?,实在不能以貌取人。”
她是很希望进步,给?别人留下?“许大掌柜的优秀女?儿”而非“许大掌柜的普通女?儿”的印象,却不想?采用?太剑走偏锋的方式。
阳英一代的确多水泊,就是在附近行动,本?地人也多用?木筏作为交通工具,走陆路的话,就要绕一大圈,还得小心别让坐骑的腿陷入淤泥当中?。
在朝轻岫之后,许白水也为自己?跟徐非曲做了改装,她兴致十足,末了打开荷包,将里面?的零钱全倒了出来——一共有十七枚铜钱,四两二钱的碎银,两只整银锭跟一只金锭,上头还刻着招财进宝的花纹。
许白水忽然道:“咱们家境都不错,谁也没有试过白手?起家的日子,如今既然已经隐匿身?份,干脆试试看凭着自己?的技艺,能不能赚到?生活所需费用??”看另外?两人都未反对,加了个补充条件,“在此期间,除了荷包内的碎钱外?,不许动用?更多资金。”
朝轻岫的目光在金锭上一扫,随后微微扬眉。
不愧是不二斋少掌柜标准下?的零钱,哪怕她们不想?法?子打工,荷包里的钱也够她们用?上小半年。
许白水默默将银锭跟金锭拿走,道:“不算这些。”
朝轻岫:“其实我已经试过白手?起家。”
而且白手?得特别纯粹,浑身?上下?连一枚铜板也没有。
其实朝轻岫也并非有意如此,主要是穿越来得太过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许白水:“然后帮主过得如何?”
朝轻岫原本?想?说自己?被雇佣去打工,借此赚取生活费。奈何打工地点刘家庄虽然说了工钱可以日结,可惜还没等这笔钱到?手?,雇主就已然锒铛入狱,最终没能给?她结账。
于是朝轻岫只得道:“最开始是靠破了命案后的官府赏银度日,然后慢慢做点零活。”
比如上门给?人看诊顺便再查个命案之类的。
许白水:“……”
听上去的确很白手?起家,可惜对旁人来说没有参考价值。
在两人说话时,徐非曲一直没有发表意见。
朝轻岫注意到?,徐非曲虽然神色如常,眉目间却隐隐含了一丝好奇之色与跃跃欲试之意。
她忽然反应过来,徐非曲也是一个年轻人,自然会希望生活中?多一些变化。
人总会期待自己?不容易得到?的事物,比如她年轻的时候,也对职场生活充满好奇,等工作之后,就开始惦记退休。
朝轻岫话到?口边改了主意,连连点头:“少掌柜的安排很有意思,那就这么办罢。”又道,“还有那只布幡,待会正好打出来,看看能不能引得客人上门。”
徐非曲:“我听山长谈过一些医理,到?时可以替帮主打下?手?。”
许白水:“不二斋也做药材方面?的买卖,我虽未深入研习过,总归了解些常识。”
她说得虽然十分委婉,心中?却十分笃定,觉得自己?三人肯定能赚够生活所需,毕竟她们都有惊人技艺在身?,哪怕只看医术,朝轻岫的本?事也不比素问庄的弟子差。
三人商议好了后,就去跟借宿的主家告别,许白水又给?了一些铜板做谢礼,然后准备往人多的地方走,招揽一下?生意。
因为三人意外?买了骡子,阳英这里的陆上交通状况实在有些艰难,她们至少得要二三日才能走到?丘垟,而且需要提前打听好路径,再准备足够的干粮。
如此一来,手?上资金就有些紧张,需要先去集市看看。
阳英本?地有东西两个集市,三人过去的时候,集市中?客流量大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朝轻岫只好在边缘处找个了空地,又搬了石头当做凳子,打起布幡,看有没有对世界缺乏警惕心的路人,愿意找自己?看病。
计划得很好,但可能是阳英一带的居民不算富裕,谁也没想?着用?自己?的经济水平跟健康状况来衡量一下?陌生大夫的职业水平,导致朝轻岫等人在此一坐就坐了半个时辰。
朝轻岫不以为意——她入门内功是《清心诀》,这套功夫在什么地方都能修炼,她完全可以一面?等着客人上门,一面?默默运转体内真气。
徐非曲同?样不着急,倒是许白水有些遗憾,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正经学过做买卖的,本?想?靠着自己?口才,带着帮主跟徐非曲一块赚钱,谁知一直迟迟未能开张。
紧邻三人摊位的摊主是个卖咸鱼的大汉,他身?高七尺,体格健壮,半个时辰下?来,已经跟十来拨客人做成了买卖,侧面?证明朝轻岫这边无人光顾,并未全是选的地方太过偏僻的原因。
大汉原本?不想?搭话,此刻实在忍不住好奇,问:“三位姑娘瞧着像是外?地人,怎么想?到?来这里、来这里摆摊的?”
话说到?一半,大汉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从他的表情看,朝轻岫怀疑此人本?来想?用?的词汇是“骗钱”。
朝轻岫:“途径贵宝地,一时兴起,想?着赚点路费。”
大汉听着朝轻岫的话,觉得又是奇怪又是耳熟。
徐非曲很理解——只要将“一时兴起”改成“囊空如洗”,就是最常见的情况。
朝轻岫:“而且我听兄台口音,也不像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大汉笑呵呵道:“我确实是从外?面?来的,不过来了也快十年,跟本?地人差不多。”目光在布幡上一扫,“那姑娘到?底是给?人看相,还是给?人治病的?你瞧着,呃。年纪轻轻,自己?身?体又弱,旁人恐怕不大信你有这样的本?事。”
朝轻岫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分明已经遮挡好了发际线,在听见“身?体又弱”四字时,立刻想?到?,她们乔装时特地将面?孔涂黄,看着的确不够健康。
她也没出言反驳,只道:“做大夫的倒不怕这样,只要能治得一二患者,自然能够取信于人。”
大汉原本?只是随意闲聊,听出她言语中?的自信之意,倒真的起了兴趣,问:“那姑娘看一次病要多少诊金?”
朝轻岫微笑:“开门利是,既然是第?一桩生意,便不收钱了。”又问,“兄台要试试么?”
听到?不收钱,大汉心中?疑虑尽去,咧开嘴:“正有此意,那就多谢了。”干脆坐过来了一点,伸出手?让朝轻岫诊脉,又道,“我家咸鱼好,姑娘稍后带一条走。”
朝轻岫并不拖泥带水,三指落在大汉的寸关缺上,细细诊了片刻。
大汉原本?只是凑一凑热闹,此刻看朝轻岫神情,居然也忍不住忐忑了起来。
朝轻岫道:“你身?上有些寒症,如今还不算严重,喝点药就好。”
集市中?不少人认得大汉,他们看看一脸健康之色的大汉,再听朝轻岫说话,都忍不住喷笑出声。
徐非曲也有点紧张,很是担心帮主万一看错了病情,一怒之下?将围观人群都扔到?河里泡冷水,借此确保对方的身?体状况与方才的诊断结果?可以保持一致。
第157章
朝轻岫:“……”
其实她一直是个很诚实也很平和, 愿意与所?有人友好相处的人,不过或许是与武侠世界存在一点文?化隔阂,别?人总会对她产生各种各样的猜测。
一个小贩笑呵呵道:“胡大郎这样的体格,冬天还敢下河游泳, 你?竟说他得了寒症?”
胡大郎嘿嘿笑了两声, 伸手挠自己的头, 他性格厚道些,没有出言反驳, 但看着也并不相信。
他面带红光, 体格是肉眼可见的健康, 加上年纪正轻,的确有不信的理由。
朝轻岫缓缓摇头,道:“从脉象看, 确实是寒症, 只是你?体格好,所?以?暂时不大显。”又道, “若是我看得没错, 足下昨天晚上喝了冷水,今天一直胃口不好,是不是?”
“……”
胡大郎闻言, 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倏然顿住。他的眼睛忽然睁大, 嘴巴更是不自觉地张开,露出了极为?明显的惊愕之色。
他混迹市井,不是没见过骗子, 若说朝轻岫之前就来打探过,知道他的事情,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对方?最多只能发现胡大郎今天吃饭没平时多,不可能知道昨天晚上他还喝了凉水。
胡大郎忍不住道:“我晚上起夜,觉得口渴,就顺便舀了两瓢水喝。”顿了下,道,“那时我奶奶跟妹子都睡了,除了我自己外,没人知道这件事。”
“……不会是正好被看到了罢?”
胡大郎:“我家住的那地方?,又是深更半夜,能被谁瞧见?”
围观群众咋舌:“原来诊脉当?真连吃喝过什么都能诊出来?”
他们很是不敢相信,毕竟朝轻岫的年纪,实在跟印象里经验丰富医术高深的名医相去甚远。
朝轻岫微微一笑,也不多加解释,道:“足下本是不易受寒的体格,可那冷水却?是直入于内的,如今你?阳明经已经受损,幸而尚且不严重,稍后?给你?开点温脾散寒的药,喝一副就好。”
——若是换做现代,她大约还会猜测一下胡大郎是不是半夜起来偷吃了冷饮,不过以?大夏的生活水平,冷水就是最有可能的东西。
周围的小贩都是本地居民,虽然不会认得从郜方?府来的朝帮主,却?都佩服有本事的人。围观人群里已经有机灵的人加紧送了纸笔来,朝轻岫谢过后?,给胡大郎写了个药方?,嘱咐他买药的时候注意药材的质量,尤其是附子,不可择选质量不过关的那些,否则反而会对身体有害。
朝轻岫又道:“足下的住处是不是靠水很近?你?体内有些湿气,如今症状虽然不显,不过长此以?往,一旦年过三十,手足的关节必然作痛。此事还得自己注意才?好,我再写个祛湿的方?子,足下要是耐烦喝,就喝一点。”
自从朝轻岫武功有成之后?,系统的技能槽基本都被用在提升医术上,加之得到了周老大夫跟应律声的指导,常去济安堂看诊,平时还会用手边材料尝试制作现代食物,积累了充分的实践经验,所?以?不知不觉中,她的医术水平已经提升到了一个相当?了不起的地步。
一个围观的小贩忍不住问:“姑娘看诊一次多少钱?”
朝轻岫想了想,道:“诊脉二十文?,旁的另算。”
围观人群都无异议——二十文?诊脉一次的确不算贵,平常去找郎中看诊,数百钱都是正常行情。
有人还在替朝轻岫进行事业规划:“我觉得姑娘的本事不比丘垟那边的郎中差,多历练两年,定能找个正经医馆坐堂。”
朝轻岫含蓄道:“我以?前在一位老大夫身边打过下手,如今只要回家,也常去帮着看诊。”
众人点点头,看朝轻岫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此人果然前途无量”的感?叹。
小贩提醒:“得多去,得多去,你?年纪小,跟老前辈打好关系很要紧。”
朝轻岫:“您说得是。”
许白水听着帮主跟旁边人的交流,默默转过了头——其实朝轻岫方?才?并未说谎,小贩们给的也都是正经意见,然而两边的对话为?什么怎么琢磨怎么让人觉得诡异……
可能是觉得朝轻岫的履历不错,诊脉的收费也挺低,不少路人听说后?,都凑过来让朝轻岫帮着看诊。
朝轻岫分别?给许白水跟徐非曲安排了收账给写药方?的活。
附近人身上小毛小病比较多,有些人干活时没注意,手脚扭伤,朝轻岫就顺手便替人正了骨。
其中一个老婆婆常年头疼,朝轻岫拿了银针出来,然后?以?银针为?媒介,将真气凝成一缕,打入对应的穴道当?中。
堵塞的经络被真气打通,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老婆婆扶着自己的头,只觉原先的痛苦如融雪般消退,剩下的只有一片轻松。
旁边人看着越发觉得神奇——老婆婆是阳英本地人,头痛的毛病也是老早就有的,绝不会是朝轻岫请的托。
既然如此,围观群众那就只能认为?,这姑娘的医术的确有独到之处。
朝轻岫扎完针,又说了方?子,徐非曲听罢在纸上一挥而就,递给病人或者病人家属。
一位大娘看着手上的药方?,喜滋滋道:“姑娘,你?字写得真好,比帖子上的还好。”
徐非曲微微欠身,道:“谬赞。”
许白水忍不住露出点笑——确实是好字,毕竟徐非曲是应律声的亲传弟子,而应律声的书?法,甚至在北臷那边都很有名气。徐非曲受教?于她,写出来的字哪怕只是当?场装饰品,都有不错的价值。
可能是觉得三人里只有许白水没被夸奖,那位大娘又赶紧道:“还有这位妹子,账算得也清楚!”
许白水嘴角抽了抽,干笑:“……您过奖。”
朝轻岫闻言,侧身过去拍了拍许白水的肩,低声道:“少掌柜果然是家学渊源。”
毕竟是许大掌柜教?授的算账的本事,到哪里都很值得一提。
许白水脑海中浮出一个念头——虽说过来摆摊是为?了体验白手起家的感?觉,她还是隐隐有种亏了本的感?觉……
远处的飞鸟忽然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人群外随即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数个体格健壮的护卫挤开人群,一个面生横肉的中年男人踱着步走了过来,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他打量朝轻岫一眼,吐掉草杆,问旁边人:“这位就是新?来的神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之意。
护卫连连点头:“已经打听过了,就是她。”
中年人漫不经心地向朝轻岫拱拱手:“我家里人生了病,还请神医瞧上一眼,若能治好,我定有重谢。”
朝轻岫方?才?看诊时,周围人一直说笑议论不断,可当?这个中年人过来后?,周围陡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面露惶恐忧虑之色,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更不敢与中年人计较插队的问题。
中年人也不等朝轻岫回话就向后?招了招手,随后?就有护卫扶过来了一个生着山羊胡子的文?士。
“这是我兄弟,劳神医看一眼。”
朝轻岫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伸手开始诊脉,片刻后?淡定颔首:“确实毛病不少,这位兄台的心、肝、脾、肺、肾,五脉皆有损伤,其中心脉受损最重,确实得好好治上一治。”
许白水闻言,好奇地抬起头,打量了这个难得的病例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别?说与朝轻岫相比,哪怕是与徐非曲比,她也算医术不精,然而即使如此,许白水也能瞬间判断出,山羊胡子苍白面色的源头,是他脸上涂的那一层粉。
腮粉的质地细腻,颜色也与肤色相近,一瞧就知道不是便宜货,许白水琢磨了一下,觉得那极有可能还是出自不二斋的匠人之手。
——虽说是装病,山羊胡子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横肉中年人听见朝轻岫的话后?,面孔明显扭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干笑两声:“既然如此,还请神医帮着治一治。”
围观的小贩们听见他的话,表情都有些不好看,那位胡大郎还轻轻摇头,目光里满是焦急之色,不断暗示朝轻岫不要答应。
——不止是生病的人会找路过的大夫求助,本地有名的无赖泼皮,也会找上路过的游方?大夫,过去碰一碰瓷。
朝轻岫却?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微笑道:“好。”
听到她答允,旁边的人都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同情怜悯之色,有些人开始叹气,似乎已经看见这位路过的年轻神医被敲诈大笔钱财的下场。
朝轻岫垂下目光,从袖中翻出数枚银针,随后?示意山羊胡子将衣袖往上拉,接着出手如电,长针深深刺入了山羊胡子的曲池穴。
银针入体的瞬间,山羊胡子发出了一声怪叫,直接一蹦三尺高,随后?晃悠两步,仰面躺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模样实在很像一具尸体,分明是闭着眼睛,依旧给人以?死不瞑目的感?觉。
第158章
徐非曲皱眉, 目中一片冷色。
她当然清楚山羊胡子不是好人——曲池并非能令人晕厥的穴道?,对方?竟敢在被朝轻岫扎针后躺倒在地,显然是将找茬之意表露得明明白白。
横肉中年人面上同样闪过一丝不解,他们并非第一次做类似的事?, 在计划中, 山羊胡子在与外地大夫产生接触后, 直接倒在地上就好?,并不需要先蹦跶那么一下。
好在后面演得还挺像。
即使存在自我发挥的部分, 幸而现在山羊胡子已经躺在了地上, 不影响横肉中年人接下来的发挥, 他面上浮现出怒意,上前?喝道?:“我兄弟方?才还好?好?的,只被你扎上一针, 就晕倒在地, 你、你这庸医,到?底将我兄弟如何了?”
他想去揪面前?大?夫的衣领, 结果不知怎的, 对面之人只是肩头微微一沉,他那一抓就直接落空。
朝轻岫笑:“‘方?才还好?好?的’这句话说得实在大?谬——若是这位兄台当真好?好?的,你又带他来瞧大?夫做什么?”
横肉中年人被朝轻岫抢白一句,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定了定心神?, 才道?:“他本来身体不好?,却不像今日这样直接,晕倒在地, 一点动静也没?有。”说着,横肉中年人蹲下身, 抱起山羊胡子,哭了两声,又伸手去掐对方?人中——那当然是毫无反应。
不过横肉中年人在掐人中时,发现山羊胡子身上居然出了不少冷汗,他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趁着围观群众没?注意,将手上的汗渍直接擦在了山羊胡子的衣服上。
朝轻岫一本正经道?:“足下不通医理,所以不晓得,令弟病势已深,平常只是未曾表现出来,虽然看似能?够说话能?行走,但长此以往,必然会有油尽灯枯的一天。到?时候五脏皆损,任凭谁来也是无力回天。我需得扎上几?针,引得他病气外泄,才好?继续医治。他现在倒在地上,就是病气已经开始外泄。”
许白水听着帮主的话,依稀觉得有些道?理,目中带了狐疑之意,怀疑地上的山羊胡子是否当真得了某种重病,今日恰巧被微服外出的朝轻岫发现,
围观人群依旧鸦雀无声,表情却从刚开始的担忧,变成了惊疑不定跟原来如此。
徐非曲闭了闭眼?,默默将布幡转过一百八十度,用“立辨祸福”这一面对着山羊胡子。
就跟妙手回春一样,说朝轻岫擅长看相,也不尽是哄人,徐非曲想,毕竟朝帮主是一个特别擅长看血光之灾的人,若是她不打算看出别人有血光之灾,对方?自然就显得极有福气。
横肉中年人眯着眼?,打量朝轻岫片刻,觉得自己碰瓷多?年,总算碰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骗子,于是嘿然冷笑,语气满是威胁之意:“那神?医就试试,看能?不能?治好?我兄弟的病。”又道?,“今日先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我兄弟依旧昏迷不醒,休怪在下砸了神?医的摊子,将你们送去官府治罪。”
他说到?“神?医”两个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显得十分阴阳怪气。
许白水觉得横肉中年人心志甚是坚定,听完帮主的诊断后,居然依旧相信山羊胡子只是在伪装昏迷,显然对兄弟的健康程度很有信心。
朝轻岫点点头,丝毫不将对方?的狠话放在心上,她让横肉中年将山羊胡子移近,然后将对方?的手放在面前?。
“在下先给这位兄台扎上两针。”
朝轻岫动作轻巧,下针极稳,姿势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她注视着对方?的手指,指尖银光闪动,刹那间,银针便没?入山羊胡子的手指一寸左右。
山羊胡子额上流下一滴冷汗,眼?皮也在轻轻颤动。
针刺指尖最是剧痛不过,何况朝轻岫还刺了足足一寸深,横肉中年人有些明白朝轻岫的打算,觉得她是想用疼痛,刺激得山羊胡子不得不起来,于是赶紧走上来阻拦,大?声道?:“你这是在做甚!”
朝轻岫淡淡道?:“方?才在下已经说了,这位兄台心脉受伤严重,可若是针刺心脏,只怕病人会受不住,才不得不想旁的法?子。”
横肉中年:“……什么法?子?”
朝轻岫微微一笑:“世?间素来有十指连心之说,用针刺手指,多?半也能?有些治疗心脉的效果。”
“……”
她的话乍听还有些道?理,横肉中年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只觉眼?前?的骗子实在巧舌如簧。
许白水靠近徐非曲一点,询问:“帮主所言为真?”
她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加上以前?学过点凝音成线的本事?,虽然瞒不过高手,瞒一瞒没?学过武功的普通人倒不是问题。
徐非曲也低声回答:“她胡说的。”
许白水:“……”
果然。
觉得朝轻岫胡说八道?的不止许白水一个,横肉中年人很清楚山羊胡子的身体状况,不愿意让朝轻岫继续扎山羊胡子的手指,依旧准备拦截。
朝轻岫仿佛没?瞧见横肉中年的动作,拈着长针就向山羊胡子刺去,她手起针落,须臾间已经连刺四下。
横肉中年的手臂明明就挡在山羊胡子前?面,全程却如空气般,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等朝轻岫有条不紊地刺完最后一针,山羊胡子的躯体止不住地开始痉挛,他面上、身上都是冷汗,经络骨骼也发出扭曲的声响,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徐非曲与许白水对视一眼?,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帮主好?厉害的银针打穴手法?。
两人都明白,到?了这一刻,山羊胡子已经不是不肯睁眼?,而是被封住穴道?,已然再没?办法?睁开眼?睛。
徐非曲更是看出来,在刺第一针时,山羊胡子其实还有自由行动的能?力,那也是朝轻岫给对方?的最后一个机会,若是山羊胡子此刻肯被乖乖“治好?”,随后自觉奉上诊金,作为大?夫的朝轻岫也懒怠为难对方?。奈何山羊胡子在挑选碰瓷对象上实在是别具慧眼?,既然如此,那短时间内,也就不必再睁开眼?睛。
朝轻岫微笑:“这位兄台的身子已经开始抖动,可见我的治法?大?有效果。”又向前?方?一伸手,“阁下既然担忧他的病情,就先请坐,我也得给你扎上两针。”
横肉中年心中大?感荒谬,皱眉:“我又不是病人,你给我扎甚么针!”
他越发笃定面前?之人乃是一个骗子,对方?来阳英,说不定便是来抢自家?生意。
朝轻岫自有一番道?理:“二位兄弟相称,可见互为手足,那扎你的手指,必定可以让病人心胸舒展。”
围观人群:“……”
阳英本地的小贩许多?都没?怎么读过书?,不清楚“十指连心”跟“手足情深”这两件事?能?否建立起联系,以及能?否应用在治病救人上头,却依旧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违和?……
横肉中年听见朝轻岫的话,面皮不住抽搐,觉得自己也算见识短浅,竟不知天底下有这等强词夺理胡说八道?之辈,恨声道?:“我们只是义兄弟。”
朝轻岫温文尔雅道?:“那倒无妨。”
中年人:“……”
他实在想问,此事?究竟哪里无妨!
朝轻岫忽然收敛了面上笑意,冷冷道?:“足下既然不懂治病,那若是不想重病身亡,还是听大?夫的安排为妙。”
她说话的同时,出手如电,手掌在中年人肩头轻轻一拍。
朝轻岫原本一直坐着,中年人却是站着,然而她方?一抬手,手掌便不知怎的,直接落在对方?肩头。
中年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身躯陡然间变得无比沉重,与此同时,两条腿变成了两根面条,直也直不起来,随后咚的一声坐倒在石块上头。
朝轻岫拍了那一下后,就轻描淡写地收回手掌,中年人想重新站起,身体却一阵酸麻,全然提不起丝毫气力。
横肉中年身边不少护卫,他们本来想过去搀扶,看老大?只是嘴上嚷嚷,身体却很是诚实地配合治疗,甚至坐到?了大?夫面前?,一副乖巧等待扎针的模样,也有迟疑着没?有上前?。
这些护卫靠着自己对老大?的体贴,成功避免了正面迎战自拙帮帮主的不幸遭遇。
朝轻岫扎了山羊胡子五指,然后又扎横肉中年的十指——她有她的理由,因为横肉中年并非本人,而是义兄弟,所以得加倍施针,才能?保证疗效。
末了,朝轻岫将银针缓缓拔出,同时袖子不着痕迹地在山羊胡子身上轻轻拂过,后者?像是被人在胸口砸了一记似的,顿时有气无力地闷哼出声来。
围观人群中传来惊叹之声——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位陌生大?夫的针灸术居然有如此效果,居然连特地过来碰瓷的人都能?治好?,简直可以用出神?入化四字来形容。
甚至不少小贩都怀疑,山羊胡子许是坏事?做得太多?,身体才当真出了毛病,好?在今日遇上朝轻岫,得到?了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有人在嘀咕,说城里亲戚家?被人借了钱,借钱的人一听到?还款就大?呼身体不适,多?半是跟山羊胡子有相同的毛病,也得请个大?夫治一治。
徐非曲不知旁人都在想些什么,否则多?半会投个赞成票,毕竟朝轻岫确实擅长用投胎的方?式让恶棍重新做人……
第159章
与躺在地上的山羊胡子相比, 横肉中年自始至终都坐在朝轻岫面前,看起来十分正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扎针期间, 自己胸口处似乎被压上了一堵巨石, 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移动, 也无法说话?,最多?只能睁看。直到朝轻岫慢条斯理地拔出银针, 从手指出处来的剧痛让横肉中年全身一阵痉挛, 弥漫在他胸口的沉闷感才渐渐消散, 心中也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面前这位颇有读书人风范的小姑娘,或许正是一位江湖高?手。
他忍了又忍,低声道:“尊驾是何方神圣, 怎的会到?阳英来?”
围观人群有些惊讶——何三是本地有名泼皮头头, 居然会在外?地人面前放下身段。
朝轻岫:“在下只是路过一游方郎中罢了,全因囊中羞涩, 才不得不过?来给人看病, 借此混口饭吃。”
她说的倒不是谎话?,只是这个?“囊中羞涩”存在极大的主?观因素……
横肉中年显然不怎么相信,他觉得对方在敷衍自?己, 又道?:“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在下阳英何三, 在本地做些买卖, 与白河帮的周无敌周大侠也有些交情。”
“……”
朝轻岫顿了一下,笑:“白河帮?”
横肉何三:“正是。”
朝轻岫感叹:“没想到?兄台交游竟如此广泛。”
许白水看着正在狐假虎威的何三,移开视线, 心中情绪十分微妙。
出门遇见拿江湖势力?为自?己充声势的人很正常,只是没想到?对方的选择居然如此特别。
许白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言一句, 提醒对方最好把白河二字换成自?拙,否则很容易因为对江湖咨询缺乏了解而翻车。
不过?单以社交关系论,何三也有占上风的地方,就比如周无敌这个?人,就算当真存在于以前的白河帮中,朝轻岫也确实从未听过?——原先的白河帮人员太?多?,朝轻岫又刚吞下那些地盘没多?久,香主?以下的人都难记得清楚。
何三看见面前的三个?陌生人同时?沉默,还以为自?己的震慑起了效果,却看见年龄最小的那位大夫目中掠过?一丝笑意,她拉了许白水一下,一本正经道?:“原来足下认得周大侠么?那倒很巧,我身边这位姑娘与丘垟的王香主?认识。”又道?,“王香主?曾说,近来不少?坏人打着帮派的旗号招摇撞骗,朋友们?若是遇见了,可得替她肃清一二才是。”
何三闻言,面色微微铁青,片刻后道?:“在下认得周大侠,姑娘这边就认得王香主?,的确是很巧。”
他此刻有一种强烈的被戏弄感——何家与周无敌认识,此事并非谎言,至于面前的骗子团伙,多?半只是随意扯了个?有名?的香主?出来仗一仗势。
何三心中气苦,却难以分辩,毕竟原先白河帮的分舵不在此地,他无法证明对方是在说谎。
许白水毫不客气道?:“难道?江湖上的好朋友只许足下认识,旁人便不能认识?”
她这话?说得也是理?直气壮——虽说朝轻岫还未去过?丘垟分舵,也从未没见过?那个?分舵的人,分舵中的王香主?更是多?半没准备对许白水说这么一段话?,好在不管是许客卿还是王香主?,都必然会遵照帮主?的命令行事,所以也不算朝轻岫哄人。
何三沉默好一会,末了还是决定暂忍一时?之?气,免得接受面前大夫的二次治疗,然后低声道?:“既然大家都是白河帮的朋友,能够在此相见,也算缘分,”
徐非曲:“确实是缘分,而且足下的兄弟本已沉疴难起,若非今日相逢之?缘,又怎会一朝病愈?”
何三瞠目。
……她们?好意思管半死不活叫病愈?
这要是能算病愈,那世上的大夫都可以靠揍人来妙手回春了!
徐非曲继续:“既然已经医好了病,想来二位自?然不会赖掉诊金不付。”
何三忍不住握拳,习惯性做出殴打的姿势,却觉得手指一阵剧痛,他艰难压下涌到?嘴边的话?,恨恨道?:“不知要多?少?诊金。”
徐非曲:“阁下方才亲口所言,说是重谢,那多?重才算重谢,阁下自?己心中自?然清楚。”
何三双手抖了一下,缓缓地从身边摸出两只十两重的金元宝,又缓缓地放在朝轻岫面前,肢体语言中充满了对于金钱的眷恋。
徐非曲收回元宝,点点头:“承蒙惠顾,下次再来。”
何三:“……”他站起身,道?,“多?谢神医,在下今后必然记得神医的恩情。”
他猜到?面前的游方郎中必然学过?武功,否则不可能让山羊胡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能让他挨上那数下针灸,只要暂且忍气吞声。
何三想说狠话?,看着对方的眼睛,却又不敢。
朝轻岫:“兄台好生大方,既然如此,今后你这兄弟若是旧疾复发,只要捎个?信来,在下也可以上门看诊。”
眼看何家人已经退了一步,对手依旧咄咄逼人,此情此景实在难得一见,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何三如何回应。
何三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红,他咬牙半晌,却还是不敢硬刚,道?:“他身体已经大好,既然大家钱货两讫,咱们?就此无干。”
朝轻岫似笑非笑:“若是当真就此大好,那自?然彼此无干。”
远处。
一个?穿着蓑衣的渔人盯着自?己的鱼干,微微摇头,低声:“那人已经糟了。”
旁边的小孩子好奇询问:“姑姑说的是何三老爷?”
渔人点头,又道?:“那个?妙手回春的姑娘……她若是武林名?门弟子,倒还好说,不过?小惩大诫而已,倘若是道?上巨擘,那何三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小孩子咋舌,还想再想问问那个?大夫的来历,渔人却已不肯出声,专注感受着水下的动静。
*
在为山羊胡子治疗期间,胡大郎一直站在旁边围观,等何三走了,旁的病人也都陆续走了才上前,他注视着朝轻岫,目光显得有些迟疑。
朝轻岫问:“胡兄是不是找我有事?”
胡大郎先拜了一拜,然后才道?:“不瞒神医,我祖母身患重病,没法出门,能不能请您屈尊移步,过?去瞧瞧?”
朝轻岫的视线在胡大郎的摊子上一转,指着一条咸鱼道?:“先将那条鱼给我。”
胡大郎不明其意,只觉得外?地人没见过?这些才有些好奇,于是赶紧将鱼捧了过?来,道?:“这鱼不算好,神医就当是尝尝阳英的本地风味。”
朝轻岫点点头:“既然已收了你的诊金,那就过?去瞧瞧。”
胡大郎面露喜色,又低声道?:“如今天色已晚,我家有些偏,现在回去,还得走小半个?时?辰。”
朝轻岫:“并不要紧。”
胡大郎:“而且阳英本地店家,不少?都与何家有关系,姑娘千万小心。”
朝轻岫并不在意,只道?:“多?谢,在下省得。”
胡大郎的家靠近水泊,远处依稀有几?点竹筏的影子,周围人烟不密,芦草丛生,显得极为荒僻,三间房舍呈品字形靠在一块,门口都挂着咸鱼。
河风吹过?,遥遥带来一阵咸鱼的气息。
胡大郎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三家人都做腌鱼的买卖,身上一直有些味道?,连家里的气息都不好闻,实在慢待客人。
朝轻岫仰头,眺望远处河景。
此刻秋意已浓,虫声断续,显出一种凄凉清旷的气息。
就在众人距离胡家的房子还有五六百步远的时?候,一位穿着蓑衣的人正手持长篙,乘着竹筏从芦丛深处遥遥驶来,等靠近岸边时?,她长篙一撑,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岸,虽说脚步虚浮,应当没有武功根底,动作却十分伶俐。
胡大郎站住,跟人招呼:“孙大姊,你好。”
那位被称为孙大姊的人停下脚步的,点了点头,又问:“今日你家有客人上门么?”
胡大郎:“这是是我请来为祖母瞧病的大夫。”又介绍,“孙大姊跟马大哥是一家人,就住在我家隔壁,她妹子也住那里。”又道?,“最右边那一家,住的是章大哥兄弟。”
孙大姊瞧了朝轻岫等人一眼,好似不大相信这么年轻的人会是大夫,不过?并不开口质疑,只是点了点头,也向人问了句好。
两拨人碰面的地方距离胡大郎的住处已经不算太?远,若是运起轻功,片刻功夫便能抵达,可惜胡大郎身无武艺,身上还背着今天没卖完的鱼干,朝轻岫三人配合他的速度,慢慢往河边走。
阳英本来就是小镇,风气相对淳朴,而且现在是大白天,胡、孙、章三家的大门都敞开着,以朝轻岫的目力?,能看见靠左那间屋子旁边此刻蹲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女孩子手里拿着砍刀,刀刃上隐隐可以看见鲜红的血迹。
胡大郎远远瞧见,喊了一声:“你又在剁鱼!小心刀!”
原本正在全神贯注处理?食材的女孩子听见哥哥的声音,笑嘻嘻站起,抱着鱼跑了,旁边拉下了一团待修补的渔网。
右边的那间屋子的地上放着一个?酒坛,两个?兄弟可能是多?喝了点,就躺在屋内的地板上纳凉,年长的那个?身量与胡大郎相似,颇为魁梧,年轻的那个?比哥哥干瘦些,个?子却更高?。
孙大姊看一眼自?家的方向,皱眉:“我家里那个?死鬼呢,怎么不看着门?”
胡大郎:“马大哥多?半去了河上。”
孙大姊冷哼:“我看是偷懒去了,说不定还是在跟人赌钱。”
她有些不满,不过?当着邻居跟陌生人的面,也忍住了没有多?话?。
朝轻岫三人也无意了解孙大姊的家事,道?别后就跟着胡大郎去了他家里,胡大郎力?气不小,直接将祖母连人带椅子端到?朝轻岫面前。
胡大郎:“奶奶,这位是我今天遇见的神医跟她的朋友,我请她们?到?咱们?家来,给您也瞧瞧。”
胡奶奶虽然面有病容,依旧笑呵呵道?:“辛苦小大夫跑这一趟。”
朝轻岫看过?胡家的生活环境,目光再从胡老太?面上扫过?,就隐隐猜到?其中缘故,又诊了回脉,才道?:“我先给老夫人施一遍针,其他问题稍后再细说。”
第160章
听见“施针”二?字, 胡大郎立刻想起了山羊胡子最后苍白如尸体的脸色。
不过他很快又放下?心来——毕竟自家祖母伤得又不是心脏,应该不用扎手指头。
朝轻岫借助银针,将精纯的真气打入胡老太腿上的穴道当中,一点点拔除对方经脉骨骼中的阴湿之气, 心中又有些遗憾, 自己练的到底不是阳性?内力, 否则效果只怕更好。
胡大郎:“奶奶,你感?觉怎么样?”
胡老太惬意地眯着?眼, 向孙子点点头。
胡大郎有些不解, 随后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施针根本不痛, 今天在集市上,何三那些人果然只是在碰瓷,他险些被对方精湛的演技瞒了过去, 以为扎针时?的感?觉很不好受。
施过针后, 胡老太觉得双腿关节处的痛楚大为减弱,她原本只能躺着?, 经过真气刺激穴道, 居然可以缓慢行走。
朝轻岫伸手阻住胡老太的动作,温声道:“老夫人莫急,先安心再?躺十?日, 之后也?不能立刻下?地行走, 还得循序渐进才好。”又对胡大郎道, “之后你可以去城里买瓶药油,定时?帮老夫人揉擦,大略能够好些。”
胡大郎:“多谢神医, 我一定记得。”他道谢后,胡小妹也?跟着?过来道谢。
胡小妹抿嘴笑:“神医奔波一日, 一定饿了,我这就去烧火做饭。”又喜盎盎道,“家里咸鱼多,我去选一条大的来烧。”
朝·其实对咸鱼没有兴趣·轻岫婉拒了胡家的用餐邀请:“不用忙。”
胡小妹觉得客人未必喜欢吃咸鱼,又道:“还有鲜鱼……”
朝轻岫立刻想起今天刚过来时?对方手里那团死不瞑目的物体,拒绝的态度顿时?变得更加坚定:“今日天色已经不早,在下?的确有事在身,不能再?次多留。”
胡小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兄长?,胡大郎想了想,觉得不能将感?谢变成客人的负担,道:“那我送送神医。”
“……滴答。”
朝轻岫的目光凝了一瞬,视线朝隔壁方向轻轻一瞥。
徐非曲轻声:“怎么了?”
朝轻岫微微闭了下?眼睛——她方才听到孙大姊家里传来某种黏稠的液体从高?处滴落的声音。
不必多言,四目对视间,徐非曲已然心领神会,微微躬身道:“既然要走,在下?先去跟隔壁邻居也?道个?别。”
胡大郎:“……哦。”
其实朝轻岫是被胡大郎请来的,离开时?自然也?只用跟胡大郎一家打招呼,徐非曲只是找个?借口过去一探究竟,胡家的人虽然有些莫名,也?只以为外地人有自己的习惯。
肯定是神医老家那的风俗。
两栋房子离得很近,徐非曲快步走到孙大姊家门口,然后停步,低头观察,果然发现了地上有一块新鲜的、边沿呈线条状的血渍。
从凝固状态看,这滴血液刚落下?没多久
孙大姊瞧着?自家门口的陌生人,不解:“你……你是今天来的大夫?找我什么事?”
徐非曲没去解释自己只是医生的下?属,直接道:“孙娘子,你是不是在找你的丈夫?”
孙大姊微微吃惊:“你看见了那死鬼在哪?”
徐非曲向上一指:“你家应该有阁楼,可以先上去瞧瞧。”
说话时?,她的目光在室内扫过。
孙家是前厅后寝的格局,客厅有些乱,通往寝室的门洞有布帘,此刻帘子已经被卷起。
厅内三把?椅子,一把?倒了,两把?被推到墙边,原先放在木桌上的杂物像是被谁推过似的,有一半落到了地上。
孙大姊回来有一会,但没收拾东西,只是用脚把?挡事的家伙什踢到一旁,她的目光偶尔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扫过,面上也?随之露出些不满之色,却没更多的表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家里物品摆放混乱,存在摔打的痕迹,却并?不让孙大姊觉得奇怪。
徐非曲继续观察。
墙角处落着?很重?的灰,污渍也?很重?,地上、墙上都有被东西砸过留下?的印子——住在这里的人,对环境卫生的要求不是很高?,而且不是爱喝酒,就是爱打架。
孙大姊收到徐非曲的建议后,可能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道:“行,我去瞧瞧,看那杀千刀的是不是躲上头了。”
她转身往后走,在上阁楼之前,路过墙边的案几时?,随手拿起桌上的瓶子喝了一口。
徐非曲走近两步,观察孙大姊的一举一动,她现在可以确定,确定瓶子里的液体略带些酒味,只是因为之前被咸鱼的气息压住,所以不大显。
三家的房子都建在河边,此地水汽重?,风也?大,所以不少渔民?都有喝点自家酿的便宜酒水来御寒的习惯。
孙大姊撩起布衣下?摆,噔噔噔从梯子上了阁楼,梯子是竹子做的,很陡,行走时?非得拿手扶一下?不可。
几乎就在孙大姊进入阁楼的一瞬间,徐非曲就听见上方有压抑的、带着?惊惧意味的抽气声传来。
看来帮主方才的猜想已经得到了确认,徐非曲觉得自己可以去通知官府。
隔壁胡大郎家。
朝轻岫重?新坐了下?来,心中十?分感?慨。
原本按照计划,她看完病就可以走人,现在却不得不多留一段时?间。
不愧是武侠世界,哪怕阳英这样的小地方,随便走走也?能遇见人命案子。
*
原本荒僻无人烟的河边,此刻已经围了一圈人。
惊异、好奇、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不断蔓延。
围在此处的人,一部分是附近居民?,听说出事后过来凑热闹,一部分是里正的手下?,闻讯赶来处理案情。
里正摸了摸头发,感?觉自己本就稀疏的头顶正越发变得透风起来。
涉及人命的案子,小地方几年都发生不了一件,今天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事关重?大,里正不得不满面愁容地赶到案发现场,然后姿态忧郁地站在孙大姊的家里。
孙大姊一家跟旁边的胡家与章家一样,都是从外面来的,这家人的性?格不算过分泼悍,却也?算不上温善。
里正的目光左右逡巡,选了个?看着?最好说话的人询问:“足下?是谁,怎的会在孙大姊家里?”
他原本看着?的是徐非曲,第一个?开口的人却是朝轻岫。
朝轻岫举了下?手中布幡,笑:“我们是游方郎中,今日过来替胡老夫人瞧病。”
里正看看朝轻岫,又看看人布幡上的字。
正面“妙手回春”,背面“立辨祸福”——还是个?业务很广泛的游方郎中。
徐非曲直接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看孙大姊在找她丈夫,便替她参详一二?。”
里正有些发愣:“然后?”
徐非曲:“然后她的丈夫就找到了。”
她没说谎,在接受了徐非曲的寻找意见后,孙大姊丈夫的下?落很快水落石出,顺带也?证明了孙大姊对其丈夫“死鬼”的称呼选择十?分贴切——刚刚在阁楼上,被孙大姊找到的马大哥,显然已经成了具气绝身亡的死尸。
孙大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徐非曲从阁楼上喊了下?来。
徐非曲又请隔壁胡小妹去找里正,等?里正来了之后,一直注意与案发地点保持距离徐非曲跟着?上去阁楼看过,发现死者身上腿上都伤痕累累、满是血迹。
马大郎被发现时?,他的尸体还是温热的,经查验,确认马大郎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刻之前,也?就是朝轻岫等?人到这里前二?三分钟。
尸体靠在阁楼的窗户边上,直接死因是流血太多。
——在自拙帮内待了这么些时?间,别的不敢说,徐非曲在对伤亡原因的判断上,已经一日比一日熟练。
经过进一步搜查,徐非曲在客厅的不起眼角落发现了被擦拭过的血渍,又在梯子边沿找到了多个?带血的手印,其掌纹跟马大郎是一致的,从形状看,是抓握时?所留,其中大部分同样有被擦除过的痕迹。
阁楼中的情况她也?看了一眼,马大郎的外衫被脱下?,衣角握在他手里,外衫上还有擦拭血迹的痕迹。
里正在跟主人家确认:“孙妹子,你发现不对后,没碰过小马的尸体罢?”
孙大姊摇头,目光没有焦点,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里正面露思考之色,也?不知信是不信。
朝轻岫跟着?道:“确实没有,她才刚试过尸体的鼻息,就被喊下?了楼。”
孙大姊微微惊异:“……你怎么知道?”
朝轻岫:“因为在下?当时?就在隔壁,自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胡大郎:“?”
同样在隔壁的他闻言好险没有直接把?那句到口的“我家能听见啥”给问出口……
许白水默默看朝轻岫——帮主实话实说时?,很有一种不顾周围人接受能力的美。
里正同样沉默:“……”
他感?觉朝轻岫的听力还挺异于常人,一时?间也?不晓得该不该相信对方的证词。
*
邻居家有人死了,章家两兄弟自然毫不犹豫地凑过来看热闹,他们先伸头看了一眼现场,又瞧了瞧被搬运下?来的死者,面上顿时?露出点轻蔑之色来。
章家弟弟撇嘴:“姓马的爱喝酒,又欠了一屁股债,我还以为他会淹死在水里,没想到却是被人打死的。”
他生得面黄肌瘦,体格犹如麻杆,说话有气无力,一副连站都站不稳当的模样。
章家哥哥咳了一声,又瞅瞅里正,显然是在示意兄弟不要多言。
毕竟死的人是自家邻居,他们不好表现得太冷漠无情。
一位居民?有些怀疑:“你怎么就知道这人一定是被打死的?”
章家弟弟冷笑:“他若不是被旁人打死的,难道还是自己把?自己抽得一身伤,自尽而亡?”
居民?噎了下?,又嘴硬:“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万一有人就是想将自己抽死呢?”
章家弟弟干脆不再?理会。
孙大姊听到外人的议论,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起来。
附近一位居民?忽然道:“这家人总是吵架,如今出了事情,一定是家里人下?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