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手可得的自由不翼而飞。
大喜大悲之下, 奥利维·基思两眼一翻,一阵耳鸣目眩,脱力坐倒在地, 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刘司正连忙将人拽起拖到一边, “坐到我考试资料了!”
简若沉愣了瞬,垂眸一看,竟看到一沓厚厚的督察考试资料。
这位老实人平时闷声不响,背地里竟然这么努力。
“阿正,你怎么在准备考督察?不先升警长吗?”张星宗说着, 蹲下来顺手理了理。
“督察以上复习的就不一样了,我想着反正我学历也够, 干脆直接考督察试试。再说……考过了也不一定能当。”刘司正叹了口气, 惆怅开口, “咱们这特殊联合调查小组也成立六年多了,现在只差一个陆荣就能收工, 等抓住了陆荣,肯定就要各奔东西。”
A组所有警员都一愣。
明明又破连环大案,高兴的情绪还未升上来, 愁绪就萦绕在心头。
丁高抓了只早上新买的沙琪玛吃得津津有味,含糊道:“嗳, 这不还没抓住陆荣呢,他比陆堑还狡猾, 说不定又得抓个四五年的。”
毕婠婠翻了个白眼, “好了丁高,你和刘司正一起, 把奥利维·基思押回去,我去办一下后续手续。”
大喜的日子, 就不能讲点好话。
等奥利维·基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重案组,大家才觉得恍如隔世,纷纷松了口气,放下了心里的重担。
跟奥利维·基思有关的案子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从找江含煜的另一个上家开始,找到密码本和苯甲吗啉,又碰见了炸楼案,以及在香江大学校园内凭空出现的减肥药。
甚至直到奥利维·基思被抓,香江大学的减肥药事件也并未真正解决,只获得了减肥药确实就是苯甲吗啉的口供。
奥利维·基思因胆小而缜密,因贪婪而狡猾。
这两三个月,他们提心吊胆日夜兼程,就怕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这些案子可真是……”林嘉诚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夏天了,大家穿得凉快。他今天也穿了条军绿色的短裤,小腿露在外面,腿肚上有一道圆形的疤,是追密码本时,被歹徒用枪打的。
“哎……真是多亏了简顾问。”霍明轩笑着摇头,“密码本是简顾问找到的,鱼王杜落新是简顾问找来的,就连冯野当年的情况也是简顾问一家一家走访问出来的。”
“是啊。”张星宗托着腮羡慕道,“关键信息都是简顾问拿到的。”
“这次审讯,满打满算也有20小时了吧……”林嘉诚哇了一声,感叹,“我在外面听着都觉得累,简顾问坐在里面,精神高度集中,竟然也撑下来了。”
张星宗噌一下坐直,“我在里面都要气死了!这英国佬脸皮真厚,我都不知道简顾问怎么能在那种人面前都不动如山!他脾气可真好。”
“他脾气好?”霍明轩仰头笑道,“他要是脾气好,奥利维·基思会被气晕吗?”
说到简若沉在审讯室里层出不穷的话术,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越是回顾和琢磨,就越是觉得这种审讯手段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
林嘉诚岔着腿,反趴在椅背上,“太强了……现在想来,今天奥利维·基思再次提到保释金时,简顾问就知道他对保释金的底层逻辑不熟悉,并快速制定了应对方法。”
霍明轩应和,“关键是没有把钱一次性给完,一点一点给,反而让奥利维·基思更加相信保释金能还他自由这点是真的。”
大家围着简若沉夸了一会儿,张星宗还从抽屉里翻出一袋斋烧鹅递给大家分。
简若沉抓到三小包香辣味的,趁着关应钧没在办公室,逐个拆开,塞进嘴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关应钧等人办完手续回来,一进办公室就闻见了咸香的辣味。
他扫了眼垃圾桶里的空包装,走到吨吨喝水的简若沉身边,“吃了?”
简若沉眼神一移,嘴硬:“没吃。你看,你垃圾桶里没包装纸。”
“扔在张星宗那边了。”关应钧平铺直叙,“张星宗口味淡,一次不会吃那么多斋烧鹅,其余人办公桌边上的垃圾桶里都有两三个,就你没有?”
简若沉睁着真诚的眼睛,狐狸眼硬生生瞪成杏仁眼:“没有。”
关应钧:……
他抽出张面纸,抵在简若沉喝水的杯子边缘上擦了一下,磨出零星一点酱油色的酱汁。
嘴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人赃并获,只能招了。
简若沉底气不足地哼出个语气词,“就吃了一点。”
不过就是三个微辣酱香斋烧鹅,不知道的还以为关sir在担心——
你染上斋烧鹅了?你以后可怎么办?
关应钧轻声道:“外面的太咸太辣,你要是想吃,我给你做。”
“真的?”简若沉狐疑抬眼。
“嗯。”关应钧把擦过杯子的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嘴擦一擦,准备吃饭了。”
一行人粗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这后续工作没半个月弄不完,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大家走出了重案组,七嘴八舌讨论去哪里吃饭。
张星宗搓手道:“去吃猪扒包吧,咱们楼下咖啡厅边上新开了一家冰室,我听梁信悦说,那家店猪扒包一绝,放好多酱!他们还新琢磨出一种炸里脊,很香喔。”
简若沉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刘司正笑了两声:“小财神怎么就喜欢吃这种路边摊味道的东西?”
简若沉睨他,“就要用那种炸过很多鸡腿的油,炸了猪扒和里脊,再刷上咸酱,那些商家为了节省成本,酱汁都是用焯骨头的汤调的,肉味都浸在里面,很香的。”
他说着,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就那家吧,我来请客~”
“芜~”张星宗和刘司正对着击掌,“小财神大气!”
众人有说有笑,浩浩荡荡出了警署,迎面和提着头盔的杜落新打了个照面。
杜落新脚步一顿,看到警员们的脸色,怔怔看向简若沉:“案子破了吗?人抓住了?”
“杀害冯野的人已经招供了。”简若沉抬手看了一眼表。
保安局局长一直赖到下午三点多,他们又审了奥利维·基思八个多小时,再弄好了后续手续,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
杜落新提着头盔的伸缩带,手里还抓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他有些窘迫,“我是看到外面报纸上写了……保安局局长诺兰德意图保释奥利维·基思,一时着急,就来这里等等看。”
“诺兰达。”丁高纠正他,“诺兰达·威尔。”
“你不用担心。奥利维·基思的犯罪事实成立,证据确凿,谁也不能将人保释出去。”简若沉想了想,还是没上前,只站在原地道,“案件已经进入最后的结案程序。我们西九龙重案组不会让犯人跑了的。”
杜落新松了一口气,鼻子发了酸,他把红色的塑料袋递出去,“辛苦了,这是冯野妈妈做的一点甜糕,我知道警察薪水高,或许看不上这点小礼物,不嫌弃的话……”
张星宗一把接了,“不嫌弃不嫌弃。”
简若沉安抚道:“我们能破案,也多亏了渔村人的配合,你给的信息也至关重要。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抓住杜落新的手,用力握了握,“也谢谢你。”
杜落新忽然哽咽,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他这些天总是在想,要是五年前,他再用心找一找冯野就好了,要是小时候努力读书,和冯野一起去留学就好了。
这样冯野也不会因为回国后没人与他有共同话题,而轻信了那个教授。
冯野是他的兄弟啊。
简若沉松了手,“照顾好冯野的家人,过段时间……等奥利维·基思上了法庭,你们或许还得上庭作证的。”
杜落新重重点了一下头,噙在眼眶里的泪顺着力道掉出来,砸在警署大门前的地面上,很快隐没在了水泥地里。
他低声道:“谢谢。”
声音轻飘飘的,似乎要碎在风里了。
杜落新说完,也没等回答,戴上头盔,跨上停在警署外面的摩托,俯身拧动油门。
随着发动机的喷气声响起,那辆有些旧的红色摩托车消失在街角。
张星宗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太乱了,什么时候治安好起来了,我们也不用面对这样悲伤的受害者家属了。”
心里真是不好受。
“很快了,总会好起来的。”简若沉笃定道。
关应钧眸子微侧,扫了身侧的人一眼。
到底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这样的人呢?
这么的坚定,有信仰,与年龄不符合的沉稳和勇敢之下,也藏着与年龄相符的可爱。
比如……有点贪咸和辣。
进了冰室,拿到炸里脊。
关应钧眼疾手快摁住了简若沉摸向辣椒粉的手,抓住往桌下一塞,“好了。”
简若沉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悻悻咬了一口孜然里脊。
哎,这里脊怎么没味。
·
次日。
全香江铺天盖地都是保安局局长诺兰达·威尔企图包庇莲花杀人犯,并妄图将其引渡回国的新闻。
简若沉站在警署报刊亭之前,将各个报社的小报都买了一份,坐在路牙边上,一边喝八块钱一袋的袋装珍珠奶茶,一边一张一张看。
【六旬老人竟是世纪贱男,为同乡杀人犯脱罪!】
【港-英攻破西九龙!竟在重案组休息室大吃特吃还要带走杀人犯!】
【61岁保安(局长)惨被驱逐,惊天大案爆炸内幕!】
……
爆字还加黑加红底,很是抓人眼球。
媒体将当天的事情大写特写,详细地像是看到了林雅芝和诺兰达·威尔的谈判现场。
简若沉喝完了奶茶,将袋子扔掉,心情颇好地笑了声,顺手将看过的报纸分给路过的上班族。
港媒起的标题就是劲爆,想必五条街外的印刷厂又要因为加刊而报废几台机器。
他又在警署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等身上的奶茶气味散干净,不会被狗鼻子闻出来了,才转身走进西九龙总区警署。
奥利维·基思招供的东西多,就是剩下的7具尸体都有得查。
西九龙鉴证科向景荣带着徒弟拼尸拼得都要麻木了。
上次连续拼这么多人,还是陈巴卖人肉烧腊饭的时候。
案件侦破了,A组闲下来,其他组反而开始忙忙碌碌。
陈近才长时间跑在外面做证据比对和走访调查,一个夏天做完,又黑了一个度。
黑是黑了,钱也多了。
一个月之后,9位受害者的尸体全部被受害者家人认回,案件也进入了最终的证据核对阶段。
暑假最后一周的周日早上。
STN早间新闻播报了诺兰达·威尔下台并被遣送回国的消息。
简若沉吃着西多士,看着电视里,诺兰达·威尔呆滞的表情,心情颇好地哼出一声,“罗叔,最近英国那边要是给您打电话要求合作,您看着松点口,让他们稍微尝点甜头,也不要太多,一点点就行。”
也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好。”罗彬文有些心不在焉,银叉竟在瓷盘上磕出一点声音。
简若沉看过去,对上一抹深邃的目光,他抿了下唇,很快避开了。
罗彬文叹了口气,“小少爷,你是不是在躲我?”
“……”简若沉目光缩回来一点,“我其实……有件事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罗彬文放了刀叉,轻声道:“家人之间无须顾虑太多,直说就好。”
“是有关妈妈的。”简若沉坐正了,清晰而缓慢地转述奥利维·康纳特·基思在审讯室里交代的一切。
真相残忍。
他憋了一个月,在心里模拟过无数回将它说出来的场景,但一看到罗彬文藏着白发的头发,嘴唇就像黏住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婴儿是她主动委托修女护士换掉的,本想带着我一起回英国。”简若沉喉咙有些堵,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但奥利维·基思到了,他趁着妈妈产后虚弱,拔了氧气管,伪造了大出血,并在教会医院里放了一把火。”
罗彬文怔怔看了一会儿简若沉,忽然低下头,举起手遮住了眼睛。
他的手发着颤,露在外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鼻翼微微翕动,却没有眼泪。
这是简若沉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看到痛苦到极致的表情。
他挪开椅子,走到罗彬文身边,轻轻拢住他,用力抱了一下,又将手巾塞过去。
罗彬文揪住那一截手巾,低声道:“她没有喜欢江鸣山。”
“嗯。”简若沉轻轻应了声。
罗彬文靠在椅子里,发了一会儿愣,“我们第一次来香江的时候,正好是克莉斯多正式继承家产的第二年,当时家族内的局势已经稳定,我们准备来这里看一看,有没有新的商机。”
“她的商业眼光一向不错,投了不少当时英国人看不上的便民项目,这些我觉得挣不了多少钱的项目,反而聚沙成塔,聚少成多,成了康纳特在香江扩张市场的支柱。”
“她很喜欢喝奶茶,曾经说等下次再来,想在香江买一个老配方,雇那个做奶茶最好吃的老板开一个连锁的奶茶店。但有一天,她碰到了江鸣山,很快又将自己说过的话抛在了脑后,她以前不会这样。”
“不过我不在意,我只是有点看不惯江鸣山,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在意。”
因为他想,回去之后就会按照计划结婚,老康纳特家主让他一直和克莉斯多一起长大,所有人都对此心照不宣。
他当时太年轻,太有恃无恐了。
罗彬文哽咽起来。
听到真相时未曾落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一滴滴落在铺开在腿上的餐巾上。
简若沉眼眶有些热。
他别过头,缓了一会儿。
罗彬文扯开腿上的餐巾布,起身道:“我有时太自信,竟然屡次相信一个杀人凶手,还告诉你他对家产没有兴趣,差点也害了你。”
简若沉:“没有。奥利维·基思很会骗人,跟他相处时间长的,反而容易被骗。”
罗彬文看着简若沉,眼神却有些虚焦。
简若沉和克莉斯多真是太像了,像到让人觉得19岁的,鲜活的克莉斯多又重新站在了面前。
很快,罗彬文别开视线。
简若沉道:“罗叔,等奥利维·基思移交法-院开庭的日期确定下来之后,你要不要去看庭审?”
“去。”罗彬文道。
“那我先走了。”简若沉扯了个保鲜袋,将没吃完的西多士倒进袋子里,将餐厅留给罗彬文。
比起安慰,现在的罗彬文更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简若沉跳上那辆装了防弹玻璃的埃尔法,催促保镖开车。
一直坐别人开的车固然很舒服,但也是时候去弄个驾照了。
否则以后要是碰到必须独自追凶的情况,难不成要无证驾驶?
简若沉盘算着时间,发现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去学去考,恐怕要等大学毕业之后再说了。
等到了西九龙总区警署门口,下车就看见林雅芝站在警署门口,正在召开临时的记者会。
她身侧还站着身着白衬衣短袖的西九龙警署总指挥,面前放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讲台,与身侧有些老迈的总指挥相比,林雅芝警官显得精神奕奕。
记者举手发问:“请问奥利维·基思教授连续杀害9位天体物理学归国英才的动机是什么,单单只是想要剽窃学术成果吗?他是否有蓄意杀害华-国人才,影响香江发展的动机呢?”
林雅芝正色道:“剽窃学术成果,为奥利维·基思犯案后获得的利益,至于是否蓄意杀害人才,影响香江发展。奥利维·基思对此闭口不谈。”
简若沉:“……”
哇,西九龙重案组应对记者提问模棱两可的能力真是大涨特涨!
这回记者肯定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
他再定睛往提问的记者那里一看,原来是STN派来的。
自家人果然专业。
记者:“受害者家属是否会得到补偿?会有多少补偿?”
林雅芝:“奥利维·基思名下财产会由专人汇总,均分给受害者家属。”
记者又问:“西九龙重案组的破案速度极快,似乎有点不正常。请问你们有没有用刑讯逼供的手段,逼迫犯罪嫌疑人说出真相呢?”
简若沉看了眼他举起的话筒,竟把标识特意撕掉了!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想要拍下该记者的面容,刚举起来,就和灰绿色的经典小灵通屏幕面面相觑。
哦,忘了……
现在的手机还没有拍照功能。
得想办法让电子科技的员工造一个。
感谢您为党和人民
林雅芝盯着那个记者看了一会儿, 直到他举起的话筒越来越低,才收回视线,“西九龙重案组有严格的规章制度, 严禁刑讯逼供, 所有审讯建立在证据之上。”
“新招募的犯罪心理学顾问简若沉先生,在审讯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这应该就是我们破案速度变快的根本原因。”
话音落下,简若沉快速往后退了几步,但眼尖的记者还是看到了他。
两方人马对视一眼。
简若沉又往后退了一步。
记者顿时反应过来, 一拥而上。
“简顾问,请问能不能透露一下审讯细节!”
“简顾问, 请问你在审讯的过程中有没有使用诱供的手段?有没有因为对方与你有血缘关系而放松警惕?”
“简顾问, 据说这个案件满打满算你省了20小时, 请问这个数据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简顾问,你这么早就融入了西九龙总区警署, 请问你大学毕业之后是否还会继续做西九龙总区警署的犯罪心理顾问?据我所知,全香江只有西九龙增加了这一职位。您之后是否会面临无处可去的情况呢?”
“简顾问,西九龙外聘一位不曾上过警校的大学生做犯罪心理顾问, 您是否会感到些许心理上的压力?这是否不符合规定呢?”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来。
简若沉细细听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些问题看似没什么猫腻, 实际引导意味很强,特别是撕了台标的那位记者, 次次问出的问题都很犀利。
简若沉边想边道:“按照规定, 审讯细节不便透露。至于无证上班……其实一开始西九龙警署要请的人是我的老师,但是李老师坚持教书育人的想法, 想要为香江培养更多人才,所以将这个机会转手给了我。”
“我要是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呢, 就给李老师打电话。”
记者们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一个犯罪心理顾问背后竟然有这样一件事。
简顾问就这么厉害了,他口中的李老师又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大家好奇地揣测,将之前的问题一股脑抛到脑后。
简若沉笑着,闲话家常似的,“希望大家帮我们香江大学宣传一下犯罪行为分析这个专业,这是新开设的一门课,在社科院,新学期开学后前两个月,每周三和周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有公开讲座。”
他说着,还从兜里掏钱。
每当这时候就怀念手机支付,扫一扫,就是比现金方便。
简若沉掏掏点点,一人发个十张,“麻烦帮我们招一下学生。我们李老师是终身教授,还是前FBI行为分析小组的组长,往后各个警署和分警署都会设立有关行为分析和犯罪心理的职位,就业也不成问题。”
那撕了台标的记者憋红了脸,还想再针对简若沉挑点事儿,却再也不好意思了。
手里的钱,好厚啊!
简顾问真是平易近人。
·
简若沉打发记者们去写“招生简章”,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那撕了台标的记者是别人派来的,还是本身就想挑事。
可惜没有相机。
“今天没案子,怎么过来?”林雅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侧。
简若沉:“我来帮忙。后续资料太多,A组写不过来,早点做完也好早点走起-诉程序。”
他想起这几天经常出神的罗彬文,顿了顿,低声喃喃:“毕竟是杀母仇人。”
林雅芝叹了口气,生硬地调转话头:“对了,这次A组功劳特别大,上面决定发奖金!你也有呢,100万港币喔。”
简若沉“哇”了一声,“天降横财!”
他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好多钱啊!”
100万和100亿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可100万是他自己赚的。
意义不同。
“大家都有100万?”简若沉跟着林雅芝一起往重案组走。
“那哪发得起,按照贡献算的,其他人大概是50万到80万。这个大案跨度大,林林总总加起来,发50万奖金的,最后能拿到70万呢。”
林雅芝说着,向后看了一眼,见总指挥不在才低声道,“你别看关sir总不吭声,实际上这个钱是他知道保安局局长即将下台,亲自跟上面要的。”
简若沉:……
你是说诺兰达·威尔在下台之前还被西九龙重案A组的高级督察敲诈近千万,用来给帮他下台的人发奖金?
杀人诛心啊!
简若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上面怎么会给?”
“可能以为能破财消灾吧。”林雅芝耸了耸肩,“对了,现在那个保安局局长让我给你这个。”
林雅芝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一个信封。
简若沉扒开口子看了眼,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饭票。
现在这个保安局局长就是华-国派来的副局长,他果然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举登顶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爱吃大陆菜,所以给你送了张大饭店的餐券,据说这家饭店有个大陆北方来的厨子呢。”林雅芝兴致勃勃,“这家店又贵又难订。现在这个局长,对你还挺上心的。”
能不上心嘛。
副局长的位置坐了小半年,屁-股还没捂热凳子,蹭一下变成局长了。
林雅芝细细想了想,觉得等陆荣落网之后,沾光升职的人肯定不少,简若沉难道真是什么财神转世不成?
两人在重案组门口分道扬镳。
简若沉打开那封信,逐字逐句读过去。
【简先生,展信佳。
感谢您为党和人民做的一切。】
还是简体字!
简若沉“啪”一下把信合上了,心脏突突直跳,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将信纸塞进办公桌下面,用初中时偷看漫画的姿势读。
【……半年前,我接到命令,渗透敌对势力,曾焦头烂额,不得寸进,没想到……】
他写得模棱两可,模模糊糊,换个人看到了根本不知道这人在嘘嘘叨叨什么。
但简若沉看得懂,他继续往后看,又读到些许有关59亿开发项目的事,说什么工程师找到了,是个美国归来的爱国教授,刚回来就签了保密协议,已经保护起来了,名字不便透露。
悄悄念叨完可能被牵挂的一切,才在最后含蓄地说了一长串。
翻译过来是:你有没有想要的啊?要不要成为光荣的党员呀?想进香江商会吗?
该起步啦,我们港陆之间的感情,也是要从小培养的嘛。
前香江首富顾有明先生,仅用半年时间就将产业带到美国,又从美国携资产和部分产业进驻大陆,已经开始在大陆抢占市场了,你要跟他学习啊!
看得简若沉汗都出来了。
这到底是59亿的威力,还是他连续把港-英走狗拉下台的威力?
怎么感觉上面都要扒开他的嘴,恨铁不成钢地往里灌饭了?
不太正常……
但仔细想想,顾有明四五十了,意识形态已经定型,那边想要和更亲陆,更年轻的企业家培养一下感情也还算正常,毕竟他政治立场一看就很坚定。
可是他不是企业家啊!
简若沉把那信折起来,翻出关应钧的烟灰缸,摁在里面烧了,又找出大饭店的预定餐券。
上面果然写了预订时间和几号桌。
如果是保安局局长想跟他见面,应该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估计是有其他人要跟他见个面?
他站起来,焦灼地走了几步。
谁?来的会是谁?
年初在黄大仙祠看到的签文,竟然这么灵?
姜太公封相,上上签。
他想要掀桌子的权利,必定是要走上这条路的,现在不过是早了点……
93年了,还有4年,也不怪那边着急。
那他何必犹豫呢?
简若沉捏紧了那张预订券,下定了决心。
10月7日。
国庆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到时候他肯定赴约。
“在想什么?”关应钧从鉴证科回来,就看见简若沉面对着窗户出神。
“在想以后啊。”简若沉左右看了看,见办公室里没有人,便凑到关应钧耳边,“你以后想做什么啊?离开了重案组,你想往哪个方向升?”
“回CIB。”关应钧将简若沉被风吹乱的额发理了理,“之后十年都做情报。算算时间,那时候差不多该清扫港内残余的港-英情报人员和涉黑社团了,我做CIB更容易打配合。”
他垂下眼,意味深长看了简若沉一眼,“如果那时候的一哥会这么想的话。”
简若沉摸了下鼻尖,“你看我做什么?”
关应钧目光落在他被热得泛红的面颊和明亮澄澈的眸子上,唇角弯了下,“你挺适合当。”
简若沉:……
勒处长知道你这么想吗?
他嘟囔:“万一你当上一哥呢?你舅舅都已经是了,人脉什么的也都给你继承,多好。”
关应钧笑了声,缓缓摇了下头。
比起当一哥操心全香江的治安,他更想做一把最好用的刀。
不需要什么人情世故,简若沉觉得好用就行。
“什么人脉能比得上你现在搭上的线?”关应钧拿起放在窗口的烟灰缸,指尖戳进去,抹了一把里面的灰。
“纸灰,灰色碳化,很像草木灰的情状,应该是250g左右的信纸,这个。”他顿了顿,拿起没能烧完的一脚,是个红色的双线条纸角,边上还有拓印封边,封边的字印是简体的小字,“大陆的信纸。”
他说着,掏出打火机把漏网之鱼烧干净,“以后竖着烧,团起来烧不干净的。”
夏风吹过来,灰色的纸灰飘摇着卷到窗外,璀璨的阳光落在窗棂。
简若沉拿了湿纸巾,垂着头,将关应钧的手翻来覆去,连指缝都弄干净了。
关应钧垂眸看着,脖颈不自觉绷紧了。
“最后的证据也消灭了。”简若沉轻声道。
他心脏跳得厉害。
关sir当面推理的次数不是很多,但每一次都……笃定又坚毅。
好像从没错过似的。
简若沉抓着他的手哼笑打趣:“怎么样,我作案,你毁灭证据,我们是共犯?”
你那钱,是一分没花了啊!
关应钧反手将简若沉的手抓在掌心, 轻轻捏了捏,眸子敛着,没有接话, 有些出神。
简若沉这张嘴实在有点太甜了。
撩拨人心的手段果然高明。
关应钧双手一合, 将简若沉的手抵在掌心搓了搓。
粗粝的掌心磨着手心,惹得人有些痒。
简若沉耳尖发热,被搓得笑了声,“你怎么不说话。”
“不好说。”关应钧放开手,抬眸看向落了一抹红的耳尖,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回家再说。”
简若沉怔了怔, 回头扫了眼。
本来A组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 进进出出复核文件, 办公室里人不多,停留时间也不长, 没人注意这边。
但或许是时间差不多了,A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在他和关应钧面对着窗户, 背对着办公室,就算有人抬头, 也只能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看不到什么。
简若沉缓缓把手抽出来, 往侧面挪了一步, “我去做一下香江大学减肥药的书面文件。”
关应钧:“去吧。”
暑假。
香江大学的校园里空无一人。
减肥药自然也没了流通的环境,想要真正抓住香江大学校园内贩卖苯甲吗啉减肥药的组织, 还得等到开学。
简若沉做完了材料,又将张星宗复核过的审讯文件看了一遍, 签字摁下手印。
等到了日头西斜,A组这边负责的部分才完成了一半,其余组更有些哀声整天。
“这奥利维·基思怎么会收藏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害得我们比对证物好艰难啊!”
“就是啊……光鳄鱼皮表带的手表就有十几个,谁知道受害者身前戴的是哪一个呢?”
“A组负责的冯野和狄秋河都做完了吗?我刚才路过,看到他们都准备下班了!”
“人家有简若沉啊走访起来比我们顺得多呢,听说渔村的人还给A组送了谢礼。真羡慕喔,我们E组负责的这个受害者,全家搬到新界。好远的啊……”
“算了,慢慢搞吧。”陈近才叹息道。
简若沉潦草收了收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提包走人。
才拎起来,关应钧就道:“等等,今天下午,渔村那边的居民送了些鱼丸和炸鱼皮过来,分了再走。”
他说着,指了指茶水台边上分成9份的红色塑料袋。
每个袋子里还分别放着两个白色的泡沫餐盒。
打开后,一个里面满满都是又大又圆的鱼丸,另一个则是洒了干料和不知名黄沫的鱼皮。
张星宗:“这黄色的粉是什么粉?我还没吃过这种鱼皮。”
简若沉提起袋子闻了闻,又捻起一块翻卷的炸鱼皮送进嘴里,竟然是咸甜口的,带了一些姜味和胡椒的辣,上面的粉是咸蛋黄,吃进嘴里,喷香扑鼻。
“是咸蛋黄鱼籽粉。”毕婠婠也尝了一个,“有些繁殖的母鱼开膛破肚之后,肚子里就有这种鱼籽,炒熟之后是黄色的。”
“哎,我这袋子里有一张纸。”刘司正掏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有些皱巴泛黄的A4纸,上面用铅笔歪七扭八地写着:【谢谢西九龙重案组送渔村的孩子回家,冯野已经安葬,就在野钓公园里的一座小土山上,他以前放假回家,喜欢在那里读书。野钓公园发现了尸体,已经有些开不下去了,很多常年不曾出海打鱼的家庭最近重返海湾,这是我们最近捕捞到的一些鱼,特意选了最好最新鲜的部分当做谢礼送给重案组,希望不要嫌弃……】
红色的塑料袋坠在每个人手上,沉甸甸的。
A4纸上的字迹并不好看,句子也没什么修辞手法,更没有分段,所以有些难读。
字歪歪斜斜倒在一起,有大有小,挤挤挨挨,看上去摩肩接踵。
简若沉看着这张写满了感谢的纸,心潮澎湃又有些无措。
这是他首次直面这么质朴、灼热的谢意,所有渔村人都只是在表达单纯的谢意,别无所求。
往年这些肚子里带籽的母鱼,想必都是放到野钓公园的鱼塘里繁殖,以便来日旺季,客人不至于无鱼可钓。
现在野钓公园开不下去,就将这些鱼杀了,做成蛋黄鱼籽碎,洒在了鱼皮上,送给他们最想感谢的人吃。
因为这大概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哎哟。”张星宗抬起手肘,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心里酸酸的。
简若沉又吃了两块鱼皮,又香又脆,好吃开胃,可以卖。
不仅可以卖,还能当做九龙湾的特色,可以和九龙城寨捞出来的麦芽糖阿伯一起开个香江码头一类的连锁零嘴铺子。
专门搜罗这些被埋没在民间的老味道。
简若沉提着红色塑料袋往后看了眼,“今天就不一起吃晚饭了,你们和关sir说一声,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张星宗的心还酸酸的,提不起什么劲,低低“哦”了一声,再会过神,面前已经没人影了。
简若沉催着保镖司机风驰电掣开回家,吃完饭时对着还有些愣神的罗彬文连比划带说,描绘了一下一格一格,分区售卖的炒货零食铺子,“……可以营销包装,用香江老味道打响名头,顺便和大品牌的饼干厂合作,专门售卖一些可以被包装零售,称重贩卖的零食。”
“这样,哪怕想尝鲜的人没什么钱,也可以少买一些,想要多少称多少就行。”
他把红色塑料袋摊开,“尝尝这个鱼皮。”
罗彬文夹了一块,垂眸看着简若沉,神色柔和,“确实不错,很有风味。你想帮一帮他们?”
简若沉挠了下侧脸,“毛利可能不高,但如果走两种路线就没有这种问题了。一种主打亲民,走零售,撒料只有蛋黄不加鱼籽。一种主打礼品高端,走整售和高端包装,面向中产销售,撒料加上鱼籽。逢年过节提一袋送人,也不会觉得寒酸那种。”
总体而言……
“只要做大做强,刨去人工和店面之类的成本,还是有的赚。”简若沉掰着手指数,“以后还可以开到内地去,捕鱼嘛,每个渔民都会,进货渠道也不用愁的,也能创造不少就业岗位。”
罗彬文又吃了一块,低低笑了一声。
真的好像。
克莉斯多当年做便民牛奶这个项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骑自行车嘛,每个人都会,做个便民牛奶可以创造多少送奶工?这些人有了钱,就可以消费,以后就可以坐我们的地铁,买我们的报纸,看康纳特出品的电影,钱就动起来了,他们过得好,我们也有更多利润。】
简若沉一拍手道:“双赢呀!我觉得可以做,康纳特在全球都有电影院,我们甚至可以在电影院里出一个小食拼盘,就用鱼皮、麦芽糖和爆米花或者薯条。”
暴利。
罗彬文迅速得出结论。
这条产业链在构想时就是活的。
未来20年,电影电视等娱乐行业将高速发展,人们走进影院消费,尝到好吃的零食,难免会想要再次尝试。
那他们要么再次走进电影院,要么在院线下寻找,那么影院就给零食铺打了广告。
而院线也可以通过零食,甩开其他影院,大多数时候,所有影业上映的片子都差不多,观众选择进入哪里往往是靠微小的差别。
这个差别就得从服务上做。
“你……真的不想学金融?”罗彬文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简若沉的课表,“按照你的计划,明年就可以修完所有学分了,不如再读个金融的双学位?”
简若沉一个激灵,连连摆手,“不……不。”
他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真的有点受不了。
“我只能提一些构想……”
这些构想还都是吃了穿越福利,也没什么创新性。
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摸高。
简若沉一把勾住罗彬文的手臂,“罗叔,其实我已经找律师立好遗嘱了,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康纳特所有财产都由你继承,我不行啊,只会花钱。”
罗彬文:……
哪里会花?
100亿花了这么久,还是100亿。
赚得倒不少。
30亿买了九龙一块地,给大陆签掉59亿,总共也就花了89亿。
满打满算,四舍五入,也就康纳特三个月的净利润。
还得是行情不好的时候。
罗彬文叹气,“你的100亿,一分都没花掉。”
简若沉:……
真的吗?
这么夸张?
“你怎么能立遗嘱?”罗彬文又叹气,操碎了心,“去撤了吧,我并不是康纳特,而你以后还会有孩子,给你的孩子不好吗?”
简若沉缓缓把手指从罗彬文的手臂上拿下来,搭在膝盖,正襟危坐,“您知道的,我喜欢男人。”
罗彬文想到了陆堑,蹙眉道:“你不是说奥利维·基思给你吃了苯甲吗啉?你当时是真心的?”
“不是。”简若沉瞄了眼罗叔的神色,张了张嘴,还是觉得现在说,对罗叔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于是含含糊糊道,“反正没办法了。外公要是有什么兄弟姐妹有后代,你可以抱一个回来养。”
罗彬文一时无奈,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还小,长大以后思想会变,我们不谈这个,说那个香江码头零食铺子。那个卖麦芽糖饼的老伯,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一定肯卖配方。”
“没事,你先去聊一聊,我总觉得那个老伯不是那样的人。”简若沉想到九龙城寨追凶时的场景,又有些出神。
最近陆堑没了之后,香江的毒贩似乎都少了许多,再没有大量制毒的大工厂了。
“晚上我们一起去渔村看一看,他们不认识你,我带你去认一认人。”简若沉咔嚓咔嚓把鱼皮吃完,又囫囵吃了晚饭,跟着罗彬文一起去了渔村。
浅水湾野钓公园,塘里因为涨潮,已经灌满了澄澈的海水,水塘里认真清过了泥,种了些海草,显得清澈见底。
可惜池子里没有鱼,边上的钓位都没有人,很冷清。
简若沉刚下了车,就和杜落新对上视线,男人蹬蹬后退两步,“我刚出海回来,有点腥。”
罗彬文扫了他一眼。
简若沉道:“没事。我看池子里没有鱼,鱼呢?”
“放归了。”杜落新抿着唇,怅然道,“发现尸体之后,大家听附近的人说这里的鱼不干净,所以我们干脆没放回去,都送到闸口对面,放回大海了。”
“继续做吧。”简若沉环视一圈,“重新进些鱼,第一批我去鱼货市场进,让电视台过来拍摄放鱼,野钓周边也加固一下,建一些围墙和围栏,做成真正的公园,收些门票,再把景色搞舒服些。”
杜落新摆手道:“那太破费。”
“对我们小少爷来说,这不是一次帮助,是一次生意。”罗彬文出声道。
简若沉介绍:“这是我的管家。”
杜落新:……
管、管家?
他知道简若沉或许家境不错,但没想到会好成这样。
“我尝了你们送的鱼皮。”简若沉见他脸色有些白,知道他有些不自在,甚至是怯懦自卑,便放轻语气。
杜落新攥了攥手指。
不好吃?不干净?
还是嫌弃别的?
是他们多此一举,送错了吗?
“很不错。”简若沉平静道。
杜落新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真的?”
“真的。”简若沉淡然陈述,“你们完全可以把它当做渔村的招牌。我打算在野钓公园内开一个炸鱼皮的小店,你们出一个手艺最好的管理门头,客人买票进园钓了鱼,可以直接去门头,让你们处理钓到的鱼,让他们付点加工费,按斤两和损耗换成鱼丸和炸鱼皮。”
杜落新震惊的瞪圆了眼睛。
你是说让钓鱼佬付钱钓鱼,然后把钓到的鱼上交,再加钱换成鱼皮和鱼丸?
这对他们渔民来说……不是白赚吗!
那些钓鱼佬能愿意么?
“鱼皮还有另外的销售方式,这些我的管家会和你们谈。”
简若沉说着,想了想小时候吃完晚饭,在大院里跟着部队一起看的年代农村致富影视剧,“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公园南边墙上刷:把握机遇,迎接挑战,共创辉煌!”
“北边的刷:勤劳致富,共奔小康!”
罗彬文:……
杜落新:……
“这个还是刷在村里比较好。”杜落新委婉道。
简若沉:“好吧。”
等杜落新叫来了村里有威望的老人,简若沉便坐回车里等罗彬文谈完。一个多小时后,罗彬文返回来拿出发前就起草好的几种合同,回去签字画押。
等事情全办完,不过也才十点多。
回去的路上,简若沉又去看了眼新店面里卖麦芽糖饼的老伯,被热情的老爷爷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回家的时候又满载而归,装了一袋炒货,甚至吃到了新品糖浆核桃仁。
又脆又甜。
再休息四五日,暑假也结束了,到了大学开学的时间。
张星宗拉着简若沉的手,嗷嗷干嚎:“你怎么就还要上学,你上学了,我们怎么办?”
简若沉哭笑不得:“以前没有我不也一样办的么,再说我又不是不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开学忙得很。
简若沉真连续一周都没时间去警署,连奥利维·基思被转移去法-院的最后一步程序都没时间参与,只能从电视上看到奥利维·基思呆滞而落魄的脸。
生活除了忙碌,平静得令人心慌,直到又五位艺术系的女生,集体站上宿舍天台。
简若沉当时正在楼下的简餐店吃饭。
西九龙总区警署第一时间接到了他的电话——
“关sir。”简若沉扬声道:“香江大学有人组-织-集-体跳楼!宿舍楼大约7层,带消防署的来!”
香江大学艺术系的压力不大,里面大多数都是富二代。
生活惬意又舒适,怎么会想跳楼?
身上有虫子在爬
简若沉囫囵把面前的简餐扒拉进嘴里, 掏出张橙色港币往柜台上一放,含混道:“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简餐店老板摆手,“关sir给得够多了, 我怎么好再收你的钱, 这顿就当是我请。”
简若沉瞪过去一眼:“剩下的帮我算在会员账户里!”
他好不容易将蓄在腮帮里的饭全咽下去了,又从柜台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边喝边拨通了李老师的电话,“李老师!学校西区艺术楼边上的学生宿舍,有5个人要跳楼, 警方和消防署的救援专家还有一会儿才能到,您……”
李长玉打断:“五个人?这么多?你站在楼下别上去, 我马上到。”
“好的, 明白。”简若沉挂了电话, 三两口把一瓶水喝完,反手将水瓶扔进垃圾桶, 从兜里拿出闲置一周的工作证挂在脖子上,又翻翻找找,跟辅导员打电话, 要了艺术系辅导员的手机号。
手机连续通话,已经热得有些烫耳, 简若沉将听筒拿远,拨通艺术系辅导员的电话, 后退几步, 听着忙音仰头看向宿舍楼天台。
五个女生有说有笑,其中一个已经爬过护栏, 坐在了楼顶边缘。
她晃着腿,仰头看着初秋湛蓝的天空, 不知道有没有在唱歌。
大风把几个姑娘披散的长发吹得虬结罩面,但无人退缩。
听筒里,忙音响了十几声,终于接通了。
简若沉连忙低头,走到一边的树下,“喂?舞蹈系黄老师是吗?”
黄宗杰:“是的,你是?”
“艺术系有人跳楼,五名女生,穿着得像是舞蹈系练功服,麻烦你带着其他两个系的辅导员老师来现场维护一下宿舍秩序,避免围观。”简若沉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
黄宗杰笑了声:“别闹了,你是哪个专业的?是不是又耍我呢?不会是不想做下午的功课吧?偷懒可要不得啊。”
这孩子,找也不会找个稍微好点的理由。
艺术系一帮富二代,最差也是中产,虽然多愁善感了点,但好在想干啥就能干啥,情绪不好了就去酒吧迪厅ktv发泄,怎么可能跳楼?
黄宗杰窝在沙发的小毯子里缓声道:“你唬我呢?好了,午休还有2小时结束,你稍微休息一会儿,下午准时来练功房哦,今天要称体重的。”
称体重?
简若沉蹙了下眉,一时来不及细想,大声道:“黄老师,我是社科院犯罪学的!没跟你开玩笑!”
黄宗杰愣了瞬,猛然掀开毯子起身。
扑街!
这专业不是新开的,最近很火的那什么……
学犯罪心理学和应用行为分析的那个……
简若沉!
这学生都做了半年的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顾问了,肯定不会说谎。
黄宗杰迅速起身,抬手推醒边上鼾声震天的美术系辅导员,“起起起!要死了啊,还睡!有学生要跳楼!”
他说着,又把手机开了免提,手忙脚乱穿长裤,“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马上去。”
“还在楼顶。”简若沉仰头看楼上,那几个姑娘,其中一个忽然哈哈大笑,边笑边在楼顶边缘打滚,在午后寂静的校园中显得格外令人心慌。
他喃喃:“快点吧,她们的精神状态不对劲。”
9月份,天气还未转凉,秋老虎发威,正午时的温度直逼35摄氏度。
简若沉站在楼下等了五分钟,几位辅导员踩着忽远忽近的警笛声冲到了教学楼底下。
黄宗杰仰头一看,脸都白了,“韩贝贝!你们干什么呢!快回去!”
全是他们舞蹈系的!
“誒!别嚷嚷。当心吓到人。”李长玉猛力一拍黄宗杰的肩膀,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这学校……哪里都好,就是依山而建这点不大好。”
特别艺术系还是新院系,和社科院不在一起,南辕北辙。
李长玉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看了黄宗杰两眼,“你是舞蹈系老师是吧?走吧,带我上去。”
黄宗杰刚想说:你谁啊。
就听简若沉道:“李老师。”
黄宗杰:“……李老师,救命。”
这些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就算不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跳下来不仅要她们的命,还会要他的工作,他的命。
李长玉竖起手掌,示意他先别说话,转头对简若沉道:“你在下面等,配合消防和警署的工作,不用跟我上去了。现在不清楚她们的情况和动机,很可能劝不动。要是真劝不动,随便跳下来一个都不是闹着玩的。”
简若沉愣了一瞬。
不让他上去,竟然是因为连李老师都没有把握。
李长玉转头对黄宗杰道:“都是你们系的?”
黄宗杰红着眼眶,“对。”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李长玉掏出兜里的鞋套,一边歪歪扭扭往脚上套,一边向宿舍楼里走。
黄宗杰离得近,却还在愣神,“没有啊,就是这几天刚开学,很多很不想吃开筋拉背的苦,总是打电话来请假,谎称有事,不想上课。”
简若沉眼看着李老师晃晃悠悠要倒,忙上去扶住,等人穿好了鞋套才松开。
李长玉心头熨帖,觉得这学生真是没收错,不枉他护着。
简若沉又想到之前打电话时黄宗杰的话,“黄老师,你不是说今天下午要称体重什么的?怎么回事?”
黄宗杰道:“舞蹈专业就是这样的,有体重要求,每次开学称一回,接下来每周都会称,超重就要减。今天下午刚好是开学后的第二次承重。”
李长玉:“这几个女生刚开学时有没有超重?”
“有一点,但是在优秀的范围之内,很多人放假回家之后,一胖能胖五斤十斤,她们也就胖了一两斤,控一下饮食就能瘦回去。”黄宗杰百思不得其解。
舞蹈生,体重上上下下很正常,总不会有人因为瘦不下那一两斤跳楼吧?
他管的根本不严!
“行,先上去看一看。”李长玉跟着黄宗杰往上走,叮嘱道:“一会儿我不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千万别说话,明白吗?”
黄宗杰:“知道知道。”
两人刚上了楼,西九龙重案组就到了现场。
关应钧开车野,开到宿舍楼下之后漂移进停车位,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一气呵成。
他走到简若沉身侧,“怎么样?”
“李老师上去了。说是看一看能不能劝下来。”简若沉又昂头看了眼。
有个女生倒在地上抽搐,只需一翻身就能滚下宿舍楼。
7层的宿舍楼,算上天台就是八楼。
掉下来必死无疑。
她又一只手虚虚攀着护栏,翻身打了个颤,半条腿耷拉下来,竟是一个踉跄。
简若沉惊呼一声,“消防怎么还没来?”
他捐的起重机,这么快就不起效了?
“来了。在后面。”关应钧回头吩咐跟他一辆车到的张星宗和刘司正,“你们两个,去舞蹈系的宿舍走访,问一下有关那五个女生的事情。再问一下近况,看看有没有人教唆。里面都是女生,记得先敲门告知身份,然后等一会儿再进去。”
两人立正:“yes sir!”
又过了五分钟,西九龙重案组和拉警戒线的军装警都陆陆续续到了,消防还是没到。
简若沉抬手看了好几次表,就怕大楼边上摇摇欲坠的姑娘掉下来,砸在面前。
楼下寂静无声,所有人的心跳越来越快。
上面怎么样了?
怎么还有三个女孩子就站在天台边上?
其他两个呢?李老师劝下来了吗?
关应钧眯着眼睛仰头:“这个状态不对,有点像吸high了,或者刚戒断。”
他转头对毕婠婠道:“你给计白楼打个电话,让他带人来搜楼。”
“消防呢?”简若沉也转头问。
“堵路上了。”丁高感到纳闷,“午后又不是高峰,怎么会堵住的?”
强压之下,血压升高,再加上天气炎热,日头又大,简若沉一时有些头晕目眩,思维都有些凝滞。
他抬头往上看,那个在护栏之内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好似在跳舞唱歌的姑娘不见了,李老师已经靠近了护栏边缘,从下向上,只能看见露出的一颗头。
那两个在护栏外的女生实在不好救,拉了一个,另一个很可能会受刺-激掉下来。
怎么办?
李长玉满背都是汗,太阳照在头顶,脸上更像是被水洗过。
他没听见消防的声音,也没听见防坠楼充气气垫充起来的声音。
这要是掉下去可什么都完了。
“你叫韩贝贝是不是?韩贝贝,来,看着老师……”
·
简若沉眼前昏黑。
他靠在树干上缓了一会儿,转头去简餐店买了两瓶冰水,站在树底下拧开,垂着头往头上浇。
浇了一瓶半,又喝了半瓶,这才觉得思维活跃起来。
他将水瓶扔掉,掏出手机,随便找了个负责高楼建筑的人打过去,“你们有没有防坠楼气垫,香江大学这边有人跳楼,拿过来用用,就近调度!”
“你谁啊?跳楼不会找——”
“你老板。”简若沉抹了把脸,将手上的水甩到树根底下,“快点来,会给钱的。”
他心里想着迟到的消防队,头顶又人命关天,也有些躁意,催道:“快些,五分钟之内到场,价格随便你开。”
顿了顿,又叮嘱,“路上可能有点堵,绕开车多的地方。”
“好的老板!”
五分钟,很短。但倒计时的时候,又显得格外漫长。
简若沉站在楼下看着,只觉得煎熬万分。
李长玉离大楼边缘越来越近了。
那坐着的女孩也低下头,直直向着简若沉看过来。
那么的远。
但这一刻,简若沉却觉得已经看清楚了她的样貌,很漂亮,正值青春年少。
他又抬腕看表,脸上的水又变成了汗。
还没来!
正想着再打一个电话催一催,身后一辆灰扑扑的小货车飞速驶来,一个急刹,顶着毕婠婠的车停住。
车上下来一个挺着肚腩的中年男人。
他开了车门,从后面拿出气垫,一抬头,脸比刚浇了冰水的简若沉还要白,“我的的的的天,琪琪!”
赶在五分钟之前到就能拿钱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白着脸,转头颤声道:“我女儿,坐着的是我女儿,快来摊气垫,充气还要三五分钟。”
简若沉走过去,和其他人一起帮忙拉平气垫,那男人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恨充气的机器太慢,恨自己不能用嘴往气垫里吹气。
·
“呕!”
楼上。
那个一直痉挛的女孩竟然吐了出来。
这是最好的时机。
可李长玉不敢上去拉,因为他不可能同时拉住两个。
必须等一等气垫。
他决定先试着救一救毫无力气,没有反抗可能的姑娘:“韩贝贝,黄老师说你很棒,是同学们的榜样,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和老师说,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
“你想想开心的事情。”李长玉道。
黄宗杰小声附和:“是啊,想想你父母。”
李长玉踹了他一脚,怒目:不是叫你别说话?
他转头,果然见韩贝贝一面趴在地上,侧脸浸在呕出的秽物里,眼眶里的泪水缓缓流出来。
李长玉忙道:“不用想、不用想啊。老师看见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饰品店和理发馆,那理发师据说是美国回来的呢,进了新的烫发机器,还会做指甲,那叫什么……美、美……”
他故意不说全,等着人接。
韩贝贝小声哽咽着接道:“美甲。”
“对对对。”李长玉一边说,一边悄悄看手机。
上面是简若沉发来的消息:气垫还有两分钟。
他瞥了眼,很快收回视线,笑道:“老师请你去做美甲,做了再想别的吧?”
李长玉看着韩贝贝脖颈上比别人多出的项链和穿插在头发里的发饰,知道她是个爱漂亮的女孩子,“你还没试过做指甲吧?老师也没试过,老师可以陪你去试。”
韩贝贝看着头发斑白的李长玉,似乎想象到了他满手都是粉指甲的样子,扑哧笑出了声。
李长玉弓着腰,慢慢靠近韩贝贝。
下一瞬,手机震动。
简若沉:【好了。】
李长玉猛地前扑,双手穿过护栏,抓住韩贝贝往回一拖。
黄宗杰也扑上来,但那坐在楼顶边缘的姑娘却惨笑一声,身体前倾,闭眼对着楼下翻下去。
黄宗杰:“不要!”
几道尖利刺耳的喊声似乎重叠了。
人从8楼坠到地面,不过3秒不到。
“噗”的一声,那姑娘直愣愣陷进气垫里,扬起一层工地上带来的灰。
简若沉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狠狠松了一口气,心率直彪,眼前发昏,腿一软坐到边上石阶上。
差一点……
“管紫琪!”那个带着气垫来的中年男人往前扑过去,手脚并用爬到气垫中心,将闺女抱进怀里,“管紫琪!你吓死阿爸了。”
他泪流满面,“要是简老板不给我打电话,你就死了你知不知道!多亏了简老板……”
如果他怀疑那个电话是骗子打的……那琪琪……
还好。
还好他贪那些钱,还好简若沉大方沉稳。
“Daddy。”管紫琪还有点愣愣的,她越过男人的肩头,看向后方的简若沉,定定道,“我好痛啊,身体里像是有虫子在爬。我想吃药,但是买不到了。”
关应钧冷声道:“准备尿检。阿诚叫救护车!”
“组织军装警封锁宿舍楼,一个都不许出去!计白楼呢?让他开快点!”
现在他们都很恨你
简若沉坐在台阶上, 领口湿透了,半是汗,半是浇下来的冰水, 薄薄的衬衫全贴在身上, 勾勒出薄薄一层肌肉。
他在台阶上坐着缓了一会儿,听到宿舍楼的楼梯口传来几道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看到一头在秋风中乱癫的黄毛。
“你好。”卷毛小男生小声道。
简若沉点头,“你好。艺术系宿舍暂时只进不出, 请你回去。”
小卷毛脸色有些白,他揪着衣角, “请问她们还好吗?”
“天台上的人你认识?”简若沉撑着膝盖起身, 余光注意着来人的神色。
“认识的, 我们是同班同学,都是古典芭蕾舞专业。”小卷毛揪着衣角, 脸有点红,雀斑显得更明显。
简若沉若有所思,“你叫什么名字?”
“琼·格罗夫。”他顿了顿, 又补充,“你可以叫我jony。”
简若沉微微蹙起眉。
刚见面就要叫昵称?
这是做什么?
想跟他套近乎打听案情, 还是单纯想搭讪?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太对劲。
前者做贼心虚,后者则心理不太正常。
格罗夫被盯得不自在, 垂头将自己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难道有哪不妥?
“格罗夫先生。”简若沉收回视线斟酌一瞬, 将嘴边赶人的话变成,“你有什么事?”
格罗夫有些失落, 连连摆手,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现在的情况。”
简若沉侧挪一步挡住他的视线,笑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先上去等通知,一会儿黄老师会去宿舍里找你们的,到时可能会有详细说明。”
他笑时眼角微弯,澄澈的瞳仁里漾着细碎的光,唇角边还挂着浅浅的梨涡,显得很是真心实意。
琼·格罗夫怔怔看了一会儿,干巴巴“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宿舍,等坐到了床上才察觉不对。
刚才那话,说了不和没说一样吗?
他这是被打发了啊。
同宿舍的男生凑过来,“Jony,下面怎么样?”
格罗夫摇摇头,“不清楚,只说不让出去,估计不太妙。宿舍楼下全是警察,犯罪学的李老师和简若沉也在。”
“哇,大阵仗啊。”他说着,兴致勃勃打开阳台的门,趴在栏杆上探头往下看。
楼下垫着的防坠楼气垫脏兮兮灰蒙蒙的,中间陷下去一个极深的凹陷。
整个宿舍楼周边已经围起警戒线,抱着枪的军装警直挺挺立在警戒线的每一个拐角,表情严肃,不一会儿,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响起来。
粘着吸顶式警笛的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一起到了。
格罗夫也站到他旁边,“消防怎么才到?”
“是啊。”室友也纳闷,“消防都没到,气垫是从哪儿来的?不过幸好有这个气垫。”
楼下。
消防署的警员们看着楼下那个明显是从工地上借来的气垫,一时百感交集。
幸好,幸好有人伸出援手。
他们硬生生在中环路上堵了20分钟!
不上不下,就是过不来。
那班长回头问正从简餐厅里拖出一箱冰水的老板,“你们学校有哪里在施工吗?怎么会有这种防坠楼气垫?我去谢谢那个工头。”
简餐厅的老板冷笑一声:“那是西九龙的简顾问打电话叫来的!等你们到,人都摔成烂泥了!”
他说完,不再理人,弯腰抱起冰水,分给忙前忙后的警察们,“免费的,嗯嗯,多谢简顾问照顾我生意。”
天气炎热,大家也不客气,拿到就往嘴里灌。
简若沉看了看有些尴尬的班长,将老板硬塞到手里的冰水拧开递过去,“肖班长,赶路辛苦,喝点吧。”
肖容津接过抿了口,更加不是滋味,“你记得我?”
“是啊,炸楼案的时候也是你们署帮的忙。”简若沉轻声道。
肖容津苦笑一声,麦黑色的面孔上藏着苦涩,“上一次最关键的起重机也是你调来的。这次的气垫也是靠你。”
他都不敢想,要是楼顶上的人真因为消防队晚到而丧命,那会有多少家庭因此破碎。
他们会多么痛苦和内疚。
肖容津用力握住水瓶,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半晌才堪堪出声:“谢谢。”
他肩膀下垂,嘴唇微抿,频繁吞咽口水,眼睑耷拉着,痛苦内疚的神色不似作伪。
简若沉叹道:“不用谢我,你好好想想,大家都是走得差不多的路,为什么只有你被堵了,堵你们的那批车有没有异常。”
他说着,抬手拍了一下肖容津的手臂,转头去了关应钧那边。
张星宗和刘司正已经走访回来了,两人分别拿了个A4夹板汇报。
张星宗:“五名跳楼女生都是古典芭蕾舞系的,今年大二。宿舍是两人间,他们分别住在602、606和640。640是六楼最后一个房间,只住了韩贝贝一个人,640和601是对门。”
刘司正道:“因为住宿较好,大家的隐私空间比较多,所以我们只能打探到这些女学生平时的情况。”
“五位女生分别是管紫琪、韩贝贝、刘敏霞、林婉雪、姚梦绒。五个人都是香江人,在班上也算尖子生。”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艺术系里就开始流行脂肪燃烧果素瘦身片,大家为了应付每周的体重测试,都会在测试前两天吃一两天保持低食欲,提高练习量,从而控制体重。”
毕婠婠啧了声:“这不就是我们在查的那个?”
“对。”张星宗点了点头,语调复杂,“根据奥利维·基思之前的口供,这些学生吃的应该就是在校园里流通的那批苯甲吗啉。”
“一些同学表示,韩贝贝平时不怎么忌口,比较贪吃,经常去吃炸鸡翅一类高油高热的食品,但也不见长胖。我怀疑这几个女生之所以会跳楼,是因为服用了过量的苯甲吗啉后突然戒断,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
简若沉凑过去看了看走访表上的字,“黄老师说她们的体重保持得很不错,是班里的佼佼者,说不定是因为放假回家前买了药,回家一边品尝美食,一边大量服药,这才过量上瘾。”
但跳楼是为什么呢?
总不至于五个人同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幻觉吧?
“我去和李老师说一声。”简若沉道。
关应钧嗯了声,“张星宗,你们去和管紫琪的父亲沟通一下,人我们要先带去医院做检查。”
边上,计白楼把冰水浇在帕子上,洗了把脸醒神,一双眼睛自带烟熏卧蚕,疲惫至极,“这意思是有人在香江大学兜售违规药物,这个药品还是擦了边的毒-品?”
“算是。”关应钧抬头看了眼宿舍楼,“这栋楼都要查,根据已知口供,这批药很有可能和陆荣有点关系。”
按照规定,得一间房一间房找。
计白楼低骂一声,回头道:“开工!”
CIB一众穿了特警防弹衣的警察便轻手轻脚,有条不紊地走进宿舍楼。
简若沉看着,吸了吸鼻子,觉得脑袋有点昏沉。
另一边,管紫琪的爸爸一听要和管紫琪分开,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嚷着要跟上救护车。
张星宗被吵得头疼,“管先生,您想跟着去可以,但从现在起,您也会被我们列入监管范围,如果您工作忙的话……”
管先生忙道:“不要紧。”
一行人上了几辆开来的救护车,简若沉对关应钧打了个手势,转头上了管紫琪那辆。
管紫琪坐在大楼上的时候就看下来一眼,掉下来后也看,说不定是有什么想说。
小姑娘躺在救护车的床上,脸色煞白,手指细细地抽搐着,却不由自主转头,看向简若沉那边。
“管紫琪。”简若沉缓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管紫琪怔了瞬,张嘴又闭上,恍惚着别开视线。
“现在不想说也没事。你想不想吃猪扒包?”
简若沉安抚着,见她不着痕迹咽了咽口水,便拿起手机给警署楼下新开的冰室打电话,“西九龙重案A组。点五份猪扒包套餐到香江大学附属医院,沙拉酱换成千岛酱,奶茶要无糖的,再加五份蔬菜粥,少油盐……一个半小时以后送来就行。”
这一听就都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管先生搓着手,局促地看向管紫琪,“琪琪,爸爸以后不会再逼你学跳舞,也不会限制你的体重了,你喜欢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学跳舞咱们就换一个专业,不想上学就休学好了,反正爸爸可以养得起你。”
他看了一眼边上的简若沉,也顾不上面子,抬手握住管紫琪的手,“爸爸错了,对不住。琪琪,你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烧烤、炸串还有你最爱吃的车仔面,我们都可以抽时间去吃。”
管紫琪咬着嘴唇,忽然把脸埋在枕头里,压抑着呜咽,小兽哀鸣一般哭出声来。
简若沉抬手,把被子往上拉,遮住她下半张脸,“管紫琪,我知道你只是想让家长和老师高兴,所以才买减肥药吃的,对不对?”
管紫琪抽噎着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刚见了一面的人都知道她心里渴望的是什么,父亲却要等到她跳楼才能明白。
为什么啊?
她好后悔。
她好渴望这样的父亲,又怨父亲明白得太晚。
她也不知道那个药会让人上瘾,会越吃越想依赖。
简若沉学着罗彬文拍被子的动作,拍了拍鼓起的被子包,“你为什么会想跳楼?是因为买不到药了,害怕面对失望的老师和家长,还是因为怕戒不掉?”
“都有。”管紫琪瓮声瓮气道。
“那你为什么频频看我?”简若沉顺势问。
管紫琪弓着腰,将脸都藏进了黑暗的被子里,轻轻发着抖,“有人说新学期没人再卖药是因为你,说你查得太紧了。”
简若沉若有所思。
要这么说也没错。
毕竟减肥药停卖是因为奥利维·基思被抓,陆荣“借刀杀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加上他手上的药很有限,又比较胆小,所以不在涉足这个行业也很正常。
可香江大学的学生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消息的?
奥利维·基思刚进入诉讼程序,法-院那边审查证据链还需要一段时间,最快也得十月底才能开庭。
开庭之前,所有案件细节都不会流出,更不可能有普通学生知道减肥药和奥利维·基思有关。
管紫琪是怎么知道的?
“是Jony告诉我的,他是我们中间最先接触减肥药的人。”
管紫琪啜泣着,“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会吃减肥药吃到死。谢谢你……”
“跳楼是韩贝贝提出来的,她说用这招威胁卖药的,说不定就能再拿到两袋。”
“你要小心琼·格罗夫,他们这些能拿到药转卖的人,现在都很恨你,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话音落下,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救护车发动机的动静。
简若沉低声诱导:“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你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一开始就坐到了边缘的人,她们都没你这么勇敢。”
本就心存死志的人会格外勇敢。
管紫琪道:“我……其实不想再吃这种药了,我想戒掉。可是每每发作就又痒又痛,难受得想死,我拼命地抓,拼命地挠!”
她颤抖着抽搐起来,语不成调:“可是那些虫子好像在血管里爬,我想死了或许就不会这么难受……”
管先生扑过去,紧紧抱住她,限制住她抓挠的动作,“忍一忍,到了医院就好了,爸爸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一个中年男人,眼眶里噙着泪,手足无措地哄:“宝贝、宝贝,嘘……嘘。”
管紫琪渐渐安静下来。
简若沉靠在救护车边的车壁上,在管先生低低哼唱的摇篮曲里昏睡过去。
管先生哼了三分钟,抬头一看,小老板昂着头,后脑勺抵在车壁上,也睡着了。
……这么有用?
一哼放倒两个?
车子到了医院。
简若沉被关应钧推醒。
他向前一冲,一脑袋撞到关应钧的手掌心,浑身哆嗦了一个激灵,“关sir?我睡着了?睡多久?”
“最多十三分钟。”关应钧摸着他的额头,眉心拧着,“你发烧了。”
“没事。”简若沉避了避,“回去喝点热水就行。”
“他们现在正在尿检,做些检查,尿检报告要三小时出,可能还要挂盐水。正好有时间,我带你去看医生。”关应钧将人拉下车,又伸手摸了把简若沉脖颈上的汗,“听说你往头上浇了两瓶冰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教几句,但看着简若沉因为发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白,又实在舍不得,“下次别这么弄。”
“谁告诉你的?简餐厅的老板?你这线人,都监视起我来了。”简若沉嘟嘟囔囔,跟着关应钧昏昏沉沉往前走,脚步一深一浅。
“他跟了我不少年,有点职业病。”关应钧边走边打电话把任务分下去,带着简若沉去量体温,做检查。
香江大学附属医院与警署有合作。
医生也算见过大世面,但从没见过用两瓶冰水把自己浇病了的警察,一时无语。
他拿了帕子教,“你当时体表温度那么高,再热也不能浇冰水,铁人都受不住。你看,应该这样倒一点水在帕子上面打湿,擦一把,又舒服凉快还不容易生病。怎么能直接浇在头顶?贪凉贪出问题来了吧。”
简若沉定定地看着,半晌才接过那帕子道了声谢,叠成长条捂在脑门上。
医生:……
你还以为这是给你降温用的呢?
他笑了声,觉得在外头传奇一样叱咤风云的简顾问私下里还有点孩子气,真实又可爱,“烧到39.3了,有点高,挂点退烧药缓解一下。”
长得这么精致,活得这么糙。
哎,小时候肯定淘气。
医生唰唰开了单子,递给脸色青黑的关应钧,“哎,关sir,看开点,等简顾问上完警校,应该就不会这么不注意了。”
那口气,仿佛那种口口声声说,孩子上了大学,生活就轻松了的无良长辈。
关应钧沉着脸接了单子,带着人挂水。
等一会儿,冰室外送来的套餐到了,那些舞蹈生吃不了太多,蔬菜粥都被分散出去。
简若沉也分到了一碗。
他尝了一口,油盐几乎没有,难吃得离奇,眼巴巴看着关应钧付了钱才小声道:“你吃吧,我还不饿。”
关应钧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快吃。”
他坐在一边,端着碗舀了一勺,送到简若沉面前,汤水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掉到衣服上。
简若沉立刻张嘴含住,刚要缩回头,就看到丁高在输液室门口绊了一个踉跄。
丁高捏着刚从医院食堂买来的包子,一时间进退两难。
简若沉抿也不是,张嘴把勺子放开也不好,竟也怔住了。
关应钧把勺子向上一撬,抽出来,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和丁高对上双眼。
丁高滞了下。
关应钧回过头,继续舀了一勺粥送出去,淡淡道:“什么事?”
简若沉咳了声,快速低头吃掉。
丁高把包子都捏得变形了,半晌才敛神汇报:“两小时了,血常规和腹部彩超结果已经出来,五个女生都有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和贫血。韩贝贝食用量应该很大,她腹腔内出现一些囊肿,可能要手术,我已经通知她的家长,但是他们还没到。”
“知道了。”关应钧搅着菜粥,“尿检结果出来之后通知我。”
丁高小声:“yes sir。”
他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这这这不太好吧。
有点太暧-昧了。
他想说又不敢,只好硬憋着,却见简顾问坦坦荡荡用没扎针的手把碗拿起来,一口气闷了半碗,接着将其往外一推,“难吃死了,吃不下。”
丁高一怔。
哦,原来是挑食!
看来关sir不过是在帮简顾问治疗挑食罢了,是他想太多。
还好还好。
关应钧看了看剩下半碗,一仰头喝干了,起身去输液室外面扔碗。
丁高:啊?吃一碗?
他手指一用力,肉包里的丸子突破了包子皮,啪叽一下挤在了塑料袋里。
这……
他喉结动了动,垂下视线。
“尿检结果出了以后打电话叫我。”关应钧擦了擦手指,思考一瞬,又道,“打电话通知陆荣,让他晚上九点到警署配合调查。”
“再通知ICAC,让他们出一队,趁着陆荣不在家的机会,去找一下陆荣企业的麻烦,看看能不能查到东西。”
“叫刘奇商带队去查消防署,请他们的署长喝点咖啡,问问他为什么总是掉链子。”
关sir怎么不穷了?
挂水的时候, 简若沉又睡了一觉,醒来时针已经拔了,他的脑袋正搁在关应钧的肩膀上。
关应钧低声, “睡饱了?”
“嗯。”简若沉觉得神清气爽, 只是肩膀还有些酸沉,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疲惫,竟然有些焕然新生的错觉。
“跟重案组跑了一暑假,开学又跟着李老师跑讲座,还要上课修学分完成论文。”关应钧深吸一口气, 憋了憋,还是没忍住, “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简若沉轻轻一笑, “哎, 我这不是想把十月七号空出来吗?”
到时候要去饭店见人,总不能背着一堆没写完的论文和没做完的事去, 显得他不够成熟庄重。
“十月七日?”关应钧没细问,“刚才丁高打电话来,尿检结果出来了, 五个全是阳性。管紫琪吃得剂量比较少,损伤最小, 目前最清醒。”
“他们的家长到了吗?”简若沉把医用胶带黏在手背上的棉球撕了,扔进黄色垃圾桶。
关应钧一哂, “没有。张星宗打了几个电话去催, 都说工作太忙走不开。只有管紫琪的爸爸一直在她病床边上守着。她妈妈没露面,估计是单亲家庭。”
简若沉叹了口气。
所以说孩子出现问题, 家长多半有错,偏偏好多人管生不管养, 觉得给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
输液室外面,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的毕婠婠抬步进来,“关sir,韩贝贝等人的笔录做完了。但是管紫琪怎么也不肯说,要求做笔录的人换成简顾问。”
关应钧蹙眉。
“行,那我去给管紫琪做个笔录。”简若沉摊开手对这关应钧摊开,“给我一张记录表。”
毕婠婠唇角勾起又压下,“那我先回去了。”
输液室里的护士忙忙碌碌,医疗小推车的铁轮子滚在地上,嗒嗒作响,掩盖了毕婠婠离开时的脚步声。
两人选的地方偏僻,但不少前来输液的病人还是转头打量着这边,互相靠着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简顾问吧,靓喔。”
“旁边那个关公是谁?”
“重案组的头哇,叫关应钧,我们街坊邻居都叫他关公喔。还好我年轻时老板不这样,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干到退休。”
“嗳,关公的脾气也没那么差吧?刚才还让简顾问靠着睡觉呢。”
“人家是兄弟情嘛,换了别组的,你看他肯不肯。”
关应钧耳听六路,一时唇角下撇,反手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口供表放在简若沉手里,“你闲下来也不肯休息。”
简若沉笑了声,“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啊。在救护车上的时候我问出来点东西,挺重要的。”
关应钧知道当警察的都闲不住,他也一样,于是也收拾了东西干活。
这个跳楼的案子,归根结底是校园毒-品案,还与诱吸和贩-毒挂钩,背后有一长串利益链。
可惜陆荣手里留下的苯甲吗啉很少,他做事又相当小心,“见好就收”,想要直接抓住他的破绽不太容易。
简若沉抓这口供记录表进去,看到病房床头拆开的菠萝猪扒包的油纸包和已经喝空了的奶茶,了然笑了笑,轻声:“这家店很好吃吧?”
管紫琪掀开被子坐起身,低低“嗯”了一声。
“店铺就开在西九龙总区警署楼下的马路对面,离开香江大学也就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你要是想吃可以经常去,堂食更热乎新鲜。”
简若沉说着,将床头柜上的垃圾收拾进垃圾桶里,把口供记录表摊在床头柜上,“放轻松,和当时在救护车上时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你只需要回忆和增加一些细节就行。”
聊了两句闲话,管紫琪顿时放松下来。
她从第一次买药开始,仔仔细细将这段时间遭受的一切变故描述出来,生怕漏了一点,给西九龙重案组添麻烦。
毒瘾发作时的那股劲已经被压下去,管紫琪如今头脑清晰,叙述仔细又有条理,焕然新生。
简若沉做完了笔录,拿出随身携带的拇指印泥让她签字画押,随后对管先生道:“管紫琪需要戒一段时间的毒,过几天等她情况稳定了会送到西九龙管辖下的少年戒毒所去,您稍微准备一下。”
管先生连连道谢说一定一定,简若沉这才关门离去。
西九龙重案组聚在医院的食堂,把手里的口供记录表一对。
张星宗心情沉重:“根据刘敏霞的口供,她的药是从美院的人那里买到的,这个药流通的面很广,整个艺术系都沦陷了。”
刘司正:“林婉雪跟她一个宿舍,他们两个的药是一起买的。”
“其他三人的药都是从琼·格罗夫手上拿的。”简若沉点了点三张笔录表上用便利贴标记的部分,“管紫琪说,格罗夫手上的药最多,她偶然看见格罗夫将药片用塑料袋套着,装在一个行李箱里,藏在后山。如果有人要买,就再买瓶子,去行李箱里装20粒。”
“后山?”丁高想了一瞬,“那不是靠着发生杀人案的那个树林吗?”
香港大学是开放式校园,哪里都是校门口,正大门不过是一个小石牌,在一条小林荫道的尽头,很难找。
但后山却相当明显,自从后山边上出了命案,竟也变得出名起来,一些胆子大的会在后山上游玩,发现后山竟可以连到太平山,能将维多利亚港湾的景色尽收眼底。
这个地方临着图书馆和校长宫,要说不安全,倒也没特别不安全。
但由于树多,路窄,人已经去就被遮天蔽日的树丛包裹,行踪难觅。
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
“管紫琪说是在后山上的一从矮棕榈树边,用一块石板压着,像个小小的地窖。”简若沉托着腮垂眸,“我没逛过后山,不知道矮棕榈树从在哪里。”
“有地标会好找很多。”关应钧道。
“是啊,换了我们都不一定能问出来。”张星宗心有戚戚地瞄了简若沉两眼。
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怎么简若沉的气质如此平易近人,他们在别人眼里就凶神恶煞呢?
他到现在都忘记不了,管紫琪一见他就往被子里钻,瑟瑟发抖地要求换人。
关应钧:“计白楼那边什么情况?打电话问过了吗?”
毕婠婠道:“问了,一层40个房间,一共七层。他目前只查了2层,搜出来12瓶,受害者名单记着了,说整体查完后给我们。十分钟查一间,起码得再查一天。”
“行。张星宗和刘司正返回香江大学抓琼·格罗夫。”关应钧拿出鼓囊囊的钱包,把剩下的钱掏了大半全递给张星宗,“给学生订简餐,让老板送上楼,封两天楼,查完之前谁都不许出去。”
张星宗点了点,心底泛起嘀咕。
这么多钱?
他们A组是富裕了,但关sir富成这样了吗?
随便一掏就是三万?
他们一个月工资不就5万吗?抓奥利维·基思的奖金得跟着十月工资发呢。
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好卡在五万以内,张星宗心里的怀疑飘忽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他领了任务走人。
简若沉回家之前,又去住院病房挨个看望了受害者,进了韩贝贝的房间,却见李老师把学校附近那个做美甲的人给带来了,病房床头摆了一圈指甲油。
韩贝贝伸着手,脸上带了笑。
他微微一怔,走上前,看到李老师竟陪着韩贝贝涂了粉紫色的指甲,显得可爱又诙谐。
李长玉摆弄欣赏着手指:“你看,老师不是为了救你下来骗你的,说请你做就请你做。想要的东西其实都很容易得到,除了吃药,快乐也有很多其他获取途径。”
简若沉站在李长玉身后,“老师。”
“来啦?”李长玉回头,又说:“那个奶茶不错,韩贝贝说好喝。”
韩贝贝偷偷看向简若沉,怕这个优秀的校园传奇看不起她。
又有些自卑,觉得坐在病床上玩指甲或许很不懂事,不雅观。
害怕从别人脸上看到嫌弃的表情。
但对上简若沉的眼睛,却是一愣。
那双眼睛那么平静柔和,看她的眼神与看任何一个正常人时没有什么不同,仿佛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不是病患,也不是发了瘾,企图用跳楼威胁毒贩的疯子。
简若沉笑了声:“奶茶是警署楼下买的,可以常去喝,用的鲜奶和纯茶,不会长胖。”
他看到韩贝贝的手,又道:“左手无名指贴的那个白色蝴蝶结挺好看的。”
韩贝贝放松脊背,轻轻笑出声来:“李老师叫我贴的,说很配头发上的蝴蝶结。”
“嗯。”简若沉有些怅然,没有犯毒瘾的时候,她们都是情绪正常活泼开朗的好孩子。
“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这是我电话。”简若沉把准备好的纸条递出去,“老师,我还有事,先回警署了。”
李长玉点头道:“去吧。注意身体。”
·
西九龙总区警署的动作很快。
四十分钟之后,琼·格罗夫被张星宗和刘司正押进了审讯室。
简若沉帮忙办审讯手续时,办公室里的内线电话突兀响起。
他走过去接:“喂?这里西九龙重案A组。”
“我,刘奇商。”刘奇商声音有些哑,加班不好受,“简顾问是吧?关应钧呢?”
“他不在办公室。”
“那跟你说也一样。”刘奇商咳了声,“消防署这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消防署署长很干净,没有收过贿赂,我顺便帮你们查了一下堵车是怎么回事。”
“经过肖队长和其副驾驶回忆,当时大量车辆呈包抄形突然增多,又有车辆违规逆行,消防车为了不出现事故只能被逼停,渐渐就堵在了正中央。”
“听描述,这个车堵得很有纪律性,我怀疑有人故意雇人堵车,拖延救援进度。”
关应钧从办公室外进来,走到简若沉身侧时刚好听见这句,他凑进简若沉道:“知道了,辛苦刘sir,我会和林雅芝女士说一说你出的力。”
刘奇商:……
那还真是谢谢了,多谢好兄弟。
他刚要道谢,就听电话里穿来嘟嘟嘟地忙音。
不禁嘟囔:“着什么急?”
关应钧帮着挂了电话,鼻尖不可避免蹭了下简若沉的面颊,“手续办好了,这次我审?”
碰上活爹了
“还是我去问。”简若沉搓了一下手背上的针孔。
那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痛, 摁下去时有点轻微地酸胀感。
关应钧倒了杯热水放到桌面,“你还在低烧,算了。又不是什么重犯。”
言下之意。
既不能涨审讯经验, 也不能开拓眼界。
简若沉一想也对, “行。”
他端着水,进了关应钧的办公室,一口气喝干,扯着小毯子往沙发上一倒。
与此同时。
关应钧打开审讯室大门,抬手将文件不轻不重往前一扔, 薄薄的文件夹带着风,“啪”一下落在琼·格罗夫面前, “看看。”
格罗夫盯着敞开的审讯室大门看。
“等什么?”关应钧抱着手臂, 敛眸拉开审讯位的椅子, “身份证拿出来。”
张星宗手臂下夹着审讯记录表,小跑着到审讯室门口, 进去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格罗夫的心凉了半截。
新闻上不是说西九龙总区警署只要有审讯就会由新顾问负责吗?
怎么到他这里就不是了?
STN做假新闻?
“发什么愣!”张星宗见简若沉不在,意识到多半是要用以前的审讯方法了,厉声道, “拿身份证!”
他将审讯记录表往自己的位置上一甩,走到格罗夫面前, 一把抽出他捏在手里的身份证,“编号报一下!别耍花招!”
格罗夫:“我要打电话叫律师。”
“报身份编号也要等律师?”关应钧皮笑肉不笑, “你吃饭是不是也要律师喂?”
他顿了顿, 淡然开口,“不报我们就认定你没有香江合法身份, 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格罗夫涨红了脸,狠狠盯着眼前两位警察, 一字一顿报完了身份编号。
STN新闻不是鼓吹西九龙总区警署的审讯是最人性化的审讯,连杀人犯都能获得最基本的尊重吗?
有个屁!
格罗夫咬牙切齿:“我要简顾问来问。”
“哇。”张星宗满脸稀奇,微微后仰。
他第一次看到有罪犯有这种需求。
这个格罗夫,很有自信嘛。
数月之前,江含煜哭着闹着不要简若沉来问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下班了。”关应钧抱臂昂起下颚,示意格罗夫看文件,“看文件,我不想说第三次。”
抱臂这个姿势让关应钧手臂上的肌肉显得格外明显,格罗夫抬眸扫了眼,战战兢兢低头,翻开文件。
上面是CIB刚发来的《香江大学艺术系宿舍楼1、2楼情况》。
大多数普通学生都抵不住CIB的诘问。
根据供述,12瓶药,有8瓶都是从他手里走的。
格罗夫合上文件,“卖卖减肥药而已,有什么错?”
关应钧没理他:“你知不知道脂肪燃烧果素瘦身片里面的主要成分是苯甲吗啉?”
格罗夫毫不犹豫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关应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不知道你会把药片藏在香江大学后山的矮棕榈树丛下,还用石板做了个小地窖!”
“不知道你会卖的如此隐秘,连装药的小瓶子都是临时买的。”
他沉着脸,死死盯着格罗夫,神色阴沉,语调却反常的平静:“你以为你不知道,就不算贩-毒?”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顿时只剩下箱式空调运转时发出的沙沙声。
格罗夫与关应钧对视着,觉得这方眼睛仿若深潭一般深不可测,令人恐惧至极。他想移开视线,但浑身如同定住了一样,半点动作也做不出。
审讯室外。
刘司正的手指搭在电闸上,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里面,脊背上冒出些汗。
跟着关sir干了这么多年,头儿什么时候想打人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估计快了。
“我不知道,怎么能算贩-毒?”格罗夫干巴巴道,“如果你不能证明我有罪,那我就是无罪。”
刘司正一听这句话,就“啪”一下把审讯室的电闸拉了。
摇头摆尾,哼着歌,漫步到办公室接了杯水,慢慢喝完后才转回去开闸调试录像机。
他拉开门对着审讯室里头的人道:“不好意思啊关sir,刚才不小心跳闸了,我去喝水了没注意,之前的内容都没录上。”
关应钧掸了下衣服,微微加快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嗯。”
他对椅子上勉强坐正了的格罗夫扯了扯嘴角:“那我们重新走一遍。”
“身份证拿出来。”
格罗夫还未缓过神,他一张口,便觉得浑身都隐隐作痛。
张星宗意味深长道,“这一遍你要是不配合,我们也可以再来一遍。”
……
简若沉在沙发上昏天黑地睡满三小时,坐起来时还有点懵。
香江初秋的晚上有点冷,署里还开了空调,他披着小毯子出去接热水喝,刚走到办公室,就看到被张星宗和刘司正从审讯室里压出来的琼·格罗夫。
格罗夫直直盯着顶了一头乱发的简若沉,目眦欲裂,“你们不是说他下班了吗?”
“是下班了。”张星宗看智障似的,“下班后睡在警局是常事啊。”
格罗夫一个踉跄,刘司正看准时机把手一松,嫌疑人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随后便顺势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毕婠婠连忙道:“不好意思,我刚拖了地,还没干,有点滑,摔到你肚子了吧?”
简若沉:?
那不是膝盖?
好一个指膝为腹!
他思忖一瞬,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这肚子……
怕不是在审讯室里摔的吧。
简若沉咕嘟嘟灌了一杯热水,喝得背上出了点毛毛细汗才停下。
接下一杯的时候,边上伸出来一只大手,捏着个纸袋往杯子里一抖,留下一撮姜丝和一片柠檬。
关应钧:“我去楼下茶餐厅弄的姜丝,喝这个,好得快。”
简若沉看着,突然想到小时候生了病,咳嗽到吐的时候,哪个首长爷爷也是这么教的。
确实一喝就好,立竿见影。
简若沉又冲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抿着,说起来,30年七十多的几个便宜爷爷,这会儿应该也才三四十岁。
他想象着那些长辈年轻时的样子,不自禁笑了声,“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去曼谷卧底的时候,一个大陆人教的。”关应钧想起当时的场景,娓娓道,“那边的条件不好,没爬上去的时候毒头根本不会管手里小弟的死活,病了只能硬扛,那个大陆人知道我是香江人,就端来这杯水,然后就认识了,我们对彼此的身份心照不宣。”
“后来呢?”简若沉好奇。
“后来他跟了另外一条线,去缅甸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关应钧的手指搭在简若沉的脖颈,轻轻摩挲着,“……大陆人,嘴巴严,我碰到几个,宁愿自己牺牲也不会出卖同事。”
简若沉喝着姜丝柠檬水,心道自然不会。
因为我们训练的时候都不叫同事,叫兄弟。
“叛徒这东西,哪里都会有。”简若沉接了句,觉得后颈都要被搓出皮肤碎片了,忙往侧面躲了躲,“格罗夫招了吗?”
“招了。可惜跟他联系的人不是陆荣,只是一个残余社团的小喽啰,那个社团最近在洗白资产,估计钓不出大鱼。”关应钧坐到公共办公室的转椅上。
这桌子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姓简了,他一坐下去便察觉与平常习惯的高度不同。
椅子调的太高,他坐在上面,腿伸进桌子都勉强。
那桌子才收了没多久,又摊了七七八八的书,什么法医人类学,毒-品研究室之类的大部头,这个那个摊开穿插着,乱糟糟的。
关应钧沉默了半晌,觉得简若沉总会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这点也挺可爱。
以前看到要出口训的事,现在都觉得可爱了……他这辈子真是栽在简若沉手里,半点翻不了身。
关应钧认命收拾桌子,碰到摊开的就往里面加个回形针,免得人下次翻还得找翻到了哪里。
简若沉夸他:“我自己总下不了手收拾,觉得摊开好读一些,没有你可怎么办呀。”
关应钧唇角微勾:“哄我?”
他懂简若沉说话的套路。
凡是做得好就拼命夸,唬着人心甘情愿给他干一辈子活,还要感恩戴德。
“当然是夸你。”简若沉脸不红心不跳,左右看看没人,凑上去亲了一下关应钧的唇角。
生姜柠檬味的吻。
关应钧深深看他一眼,回头收拾好剩下的,“我们接下来要去格罗夫口中的社团一趟,问他们的头要人,可能要谈判,你能不能一起?”
简若沉不假思索:“当然能。”
三小时又不是白睡的。
“我去下盥洗室。”
水喝多了。
洗脸的时候,简若沉模糊响起医生的叮嘱,摸出手帕浸了点水,拧干搓了把脸,神清气爽地跟着A组一起出外勤。
凌晨两点。
西九龙的霓虹彩灯怦然闪烁,灯管散发出的光辉扩散在黑夜之中,将云彩也染上几分颜色。
兰桂坊附近隐隐传来轰鸣的低音,舞厅地面随着节奏震颤,男男女女嬉笑蹦跳着,在污浊的空气里摇头晃脑地跳舞。
黑暗滋生着多巴胺与疯狂的肾上腺素,有人在这里艳遇,也有人藏在这里做鬼。
关应钧耸了耸鼻尖:“有蓝仔的味道,大家注意,有人在这里弄。”
蓝仔就是摇-头-丸。
“大家注意,先找大友哥再说,不要轻举妄动。”关应钧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分成两组,散开找。
友哥长什么样,全凭格罗夫的叙述。
众人只知道他镶了个金牙,右手没有小拇指,只有四根手指。
四根手指,有三根都带着戒指,据说是为了方便打人。
简若沉环视一圈,见外侧无人的卡座桌面上洒了些白色的粉末。
关应钧摸了一把,捻了捻,拍掉粉末后抬起手背,隔着手背闻了一下,“是da麻弄成的粉。”
丁高道:“前段时间西九龙查得紧,九龙城寨那一批抓出来,也毙了不少,这些人估计怕了,只敢搞这种劲头小的。”
港-英对da麻和蓝仔的管控几乎没有。
“就是钻法律的空子,觉得有恃无恐了。”简若沉叹了一口气。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除非有个有绝对话语权且对毒-品深恶痛绝的人能参与回归时的立法。
否则香江真不能养成大陆这种贩-毒50g以上必死无疑的优良传统。
“不敢搞冰一类的,就算有进步啦。”张星宗道。
简若沉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侧身穿过被肾上腺素和欲望支配的人群,仔仔细细环视着,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目标。
“在那!”简若沉朝着友哥的方向昂起下颚,探手在关应钧裤兜里掏了掏。
关应钧神色有异,垂着头,咬牙切齿道:“摸什么?”
“帽子。”简若沉指了指头发。
关应钧深吸一口气,从工装短裤侧面的方形兜里摸出叠好的帽子,展开给简若沉带上,“以后别摸侧面的兜。”
简若沉古怪地调整了一下帽子,恍然:“哦,你是不是腿根怕痒?”
敏感的地方一般都会更怕痒,因为这些部位敏感神经组织更多。
关应钧:“……是。”
简若沉道:“好好好。”
两人说了几句,毫不耽搁,直奔友哥而去。
丁高不远不近的看着,心里刚升起一丝奇怪,转瞬之间又压下去。
正事重要,正事重要!
简若沉、关应钧、丁高、张星宗四人呈包抄形式将友哥团团围住,刚走进卡座,却见友哥身侧的男人突然暴起,将他的头摁在卡座的玻璃茶几上,喝道:“谁大爷的让你在我的厂子里搞毒-品,你大爷的,想他大爷害死我是不是?”
一句话里三个大爷。
关应钧手一抬,下意识将简若沉往后挡了挡,“飞爷。”
简若沉:?
认识?
那人听到这声,立刻回头,见是关应钧,气势顿时就弱下来了,“关sir,您怎么来?”
他顿了顿,反应过来,又一脚踹在想跑的友哥身上,“你大爷的招过来的是不是!”
飞爷踢完又对着关应钧笑,“对不住啊,手底下的小弟不懂事,我会教训的。”
简若沉挑起眉,“飞爷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飞泉稀奇地瞥了眼被关应钧护着的人。
哎哟,关sir现在会享受了。
出来办案还带家属呢?
这半拉脸露着,小嘴那么粉。
他想归想,不耽误点头哈腰,“我清场,各位尽管查,行不行?”
“清场了,我们查什么?”关应钧扯起对讲,“毕婠婠注意,带人封了三个出口,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出去。”
李飞泉脸色一变,“关sir,手下的人搞这种东西真不是我本意,你们这样一封,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简若沉缓声安抚,“您还是想想怎么脱身才好。友哥完全可以说卖毒-品是你指使的,你不配合我们调查,到时候难辞其咎。”
李飞泉立刻被说服了,但很快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要是关sir的家属,那现在西九龙警署警察的家属都这么专业了?
比他大爷的真警察还会说。
“你是谁啊?”李飞泉打探,“咱们这个场面,外行人还是别……”
“你好。”简若沉摘了帽子,伸手打断道,“简若沉。”
李飞泉一屁-股跌坐在卡座的沙发上。
大爷的,他刚才还说什么外行人。
这是外行人吗?
这是三合会的爹啊!
西九龙的三合会再也不敢碰毒-品,百分之八十归功于简若沉。
有不懂事的小马仔觉得一个19岁的黄毛小子没什么可怕。
大爷的,没点眼力见。
不可怕,他一进西九龙,西九龙就倾尽全力一举捣毁九龙城寨底下的大型制毒工厂?
不可怕,他一进西九龙,法-院都被吓得一反常态,连续枪毙两个?
据说第三个就要出现了,应该是那什么奥利维·基思。
太他大爷的可怕了。
李飞泉拎着友哥的领子,又将人摁在卡座的玻璃桌面上,对着边上的小弟道:“去,你把所有弟兄都叫来。你们两个,过来摁着!”
关应钧笑了笑,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多谢飞哥配合。”
香江的情况摆在这里,底层人民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古惑仔。
有些人讲义气,也没做错什么事,只是懒,头脑简单,没上学开蒙,更不想搞正经工作。
李飞泉和黄有全都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黄有全有脑子有见识,被收编成了正经的线人。
李飞泉接了烟,庆幸自己识时务,当场点了,吸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怕关应钧,因为那是个活阎王。惹了必定要脱层皮。
但怕简若沉,纯粹是因为这是个活爹。
他怕死。
李飞泉赔笑:“配合警方工作嘛,应该的应该的。”
很快,场子里聚的十几个小头目都到了。
李飞泉将开雪茄的雪茄剪丢在友哥面前,“曹友方,别怪你哥不讲情面,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趁着大伙都在,你先把咱们家里的事情了结再和警察走。”
“我以前说了,谁碰毒,谁就砍了右手大拇指!曹友方,自己动吧。”
简若沉蹙了下眉:“等等。”
李飞泉睨过来。
这活爹干什么?
驳他面子吗?
真等等了,他以后怎么做这个老大?
简若沉捋了把头发,“按照曹先生这种情况,他做不了几年牢的,飞先生……”
李飞泉面色一扭。
不姓飞!
简若沉顿了顿,假装没叫错,面不改色地改口,“李先生,你在道上这么多年,做人留一线的道理你比我懂。”
李飞泉觉得有点道理,他光想着立威,没考虑曹友方会报复。
他稀奇地看了两眼简若沉,觉得这小子有点东西,往后说不准是个会一飞冲天的料子。
大爷的,人中龙凤!
一句话,竟然卖两个人情!
曹友方被抓了还会庆幸自己没被断手指。
他呢,也要谢谢简若沉提醒。
人中龙凤啊这是。
李飞泉摆摆手,帮他摁住曹友方的手下松了手,他往卡座里一靠:“关sir有个好顾问啊,我一开始还当您带家属办案呢。”
关应钧给曹友方带手铐的动作顿了顿。
简若沉笑道:“那这场子我们能随便查了么?”
“请!”李飞泉一摆手。
命重要,老大不做就不做了吧。
重案组众人顿时四散开,拔枪厉喝:“所有人抱头蹲下!”
“警察!”
“西九龙查毒!都不许动!”
简若沉没有动,他在李飞泉边上坐下了。
男人一激灵,站起来,老老实实站在简若沉面前。
他不敢和简顾问坐一张椅子啊!
简若沉盯着他笑:“你杀过人没有?”
李飞泉一听,一脑门汗:“没有没有,我们就算是械斗也不会下死手的,我们是正经的社团。真的。”
简若沉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谎,便轻声道:“我看你这样也不是个事,如果你手上有钱,可以全买我家股票,赚够第一笔立刻抛售退场,之后30年,进汽车、房地产、正经体育彩票或者信息公司都随你。”
李飞泉浑身一热,脑袋都浑然懵了。
大爷的,首富能说谎吗?
这是碰上贵人了啊。
真是他的大活爹啊。
他要上岸做好人,做老板啦!
李飞泉想了想,又盯着简若沉的眼睛看了会,提起还剩小半瓶的洋酒:“哥,都在酒里,我-干了!”
他仰着头,一口气吹完,放下酒瓶一抹嘴,红着脸道:“我知道你们在查陆荣,我手里有一点路子,你想要线人吗?”
简若沉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随口做点好事,还有意外收获呢?
想想就爽
虽然都姓陆, 但陆荣比陆堑难抓得多。
他做事谨慎,不碰毒也不碰黄。
香江大学那点苯甲吗啉都不是他亲力亲为布置的,除了生意, 其余事只在背后有点影子。
他手下的势力盘根虬结, 数量很多但暂时看不到什么大人物。
查得西九龙焦头烂额。
简若沉回头看了眼正忙碌的A组同事,一时拿不准李飞泉这么说,单纯是得到指点了想报恩,还是觉得他年轻好拿捏。
他笑了笑,试探:“飞爷, 我现在还不是在编警员,自己养线人违规, 您要是想走线人的程序, 得挂在关sir手下做事。”
李飞泉面露难色。
简顾问一看就是给钱大方, 事情还少的好老板,只要没有二心, 肯定能飞黄腾达。
但关sir向来“勤俭”,据说给线人费都要求线人找钱。
黄有全跟了这么久,不还是买不起香江一套房?
“不行啊。”李飞泉没别的爱好, 就是爱钱,“简sir, 关sir给得太少了,你不知道, 70年开始, 香江这房价跟吃了火箭似的,噌噌往上冒, 现在九龙一间千尺的房,两千万啊!我一家六口人, 怎么也得住千尺吧。”
说是千尺豪宅,但千尺也就八九十平方。
2000万,八九十个平方,六个人住。
李飞泉直叹气,“现在香江的人均工资才300多,就算我一个月赚两三万来还银行的贷款,又能还到什么时候呢?简sir,你让我跟着你吧!”
简若沉笑笑:“规定就是规定。”
他脸上总是挂着笑。
和善的、开心的,很少会有这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感。
李飞泉知道没有走后门的希望了,又低垂着头叹了一声,这个世道,钱怎么这么难赚。
“走正规程序是为了你好,只有登记过的线人才有保障,到时西九龙总区警署会善待你的家人,让你的小孩去好学校,和警察的孩子们一起念书。”简若沉拿过桌上另一瓶未开的酒,手臂往下一沉,起泡酒的瓶盖嗑在桌角。
“哧——”
瓶盖打开,白色的泡沫涌出来。
简若沉给李飞泉用过的杯子倒满,潇洒,并掌一指:“飞爷,请。”
李飞泉暗叹道。
这酒倒得不卑不亢,潇洒肆意。
喝得人都有种少年轻狂的感觉了。
李飞泉一口闷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做正规的内线线人可以让小孩清清白白,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钱少啊!
简若沉见他一副纠结到脸都皱起来的模样,莞尔。
看来不是有什么歪心思,是有条件没符合预期。
联想到李飞泉听到该怎么赚钱时,当场露出的归顺反应。
简若沉了然:“你不会是嫌钧哥给得太少了吧?我和他关系不错,可以先把钱给他,然后让他给你加钱。”
李飞泉一愣。
钧哥,什么哥?谁哥?
关应钧?
简顾问故意这么叫,想让他知道他们关系真的不错?
不会是只敢私下里叫吧?
那他可不上当。
“看来你不信。”简若沉靠在卡座的沙发椅背里。
场内的音乐不知不觉停了,天花板上的霓虹灯花旋转着,落下的灯斑是不是扫过这边,照在简若沉脸上,显得那双眼睛深邃而洞悉,好似在黑暗中散发着金光。
“不信也没事,我给你的消息足够发财,实在不行,你贷款买两三套房,30年后应该能翻20倍,到时候你再退场卖出,相当于白赚4亿养老钱,也够你子孙花。”简若沉起身,转身欲走,“线人的事我就当没听过。”
华-国祖传砍价精髓:
这么贵?
没事,我去那边看看。
然后转身往外走。
十步之内必有后悔者。
简若沉才数三步,李飞泉就大喝一声:“我-干!”
不就是可能钱少点吗?
比起虚无缥缈的经营消息,那肯定是拿在手里的钱更实在!最关键的是,他小孩也到了要进小学的年纪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知道人脉和起点的重要性。
简若沉转身,“哦?不嫌关sir给得少了?”
李飞泉摸摸脸,“股票这玩意我也不懂,叫着职业经理人帮我全买你家的,趁着股票赚钱的时间,可以做做线人。”
简若沉没深究,回身坐下:“说说你手里的线,我也不能白给,是不是飞爷?”
李飞泉连忙道:“当不起当不起,您叫我小飞就成。其实……”
“陆荣最近应该在洗钱。”
这个年代,黑转白或者富豪洗钱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全看洗钱的手段正不正规,有些富豪手里养了一茬又一茬的白手套,用股票或炒楼的方式洗钱。
房价越炒越高,股票也大涨大落尽显疯癫。
这是灰色的方式,归廉政公署(ICAC)管,西九龙重案组查不了。
但要是用违法赌-博等黑色方式洗,西九龙就能介入了。
简若沉心思电转,面上不显,“洗钱啊……他手上的白钱确实不够了,九龙城寨的地都没买下来。”
李飞泉:……
不愧是香江的首富,钱的计算单位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麻木开口:“陆堑留下的产业大多被查封,还交了罚款,陆家的家底就那么多,藏在深处的想要洗出来不太容易。”
简若沉:“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洗钱?”
李飞泉精神一振,“这就是我有底气要求做线人的原因!据我所知,他准备投资内地的项目,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内地那地方,物价低不说,人民的消费欲望也不高,饭都还没吃饱呢,比他们香江人过得还差。
有钱不投资香江,投什么内地?
简若沉:“……”
李飞泉这人,有点远见,但是不多。
陆荣的最终目的可不仅仅是通过内地赚钱,他是想通过项目和内地搭上线,在回归开放之后,仍然盘踞香江,做个滋润的地头蛇。
他是想用项目在内地的政-府面前买几份薄面,这样以后就算犯了错,香江的法-院应该也会网开一面。
简若沉起身,一巴掌拍在李飞泉肩膀上,沉沉道:“好兄弟,你做了线人,记得把陆荣想投的项目都告诉我。”
他要打劫。
“别的线索你等关sir跟你说,估计是查一查他的洗钱手段,办好手续之后我们就会保护你的家人。陆荣这个人喜怒无常不好对付,要我说还是送到内地的机关小学好些,你自己考虑。”简若沉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起身去了吧台的墙角那边。
A组已经做完了事。
墙根底下蹲了一长排抱着头的男男女女,有的仍沉浸在药品的余韵里没醒过来,五官乱飞。
关应钧道:“张星宗,刘司正开车带人回警署,按照剂量办拘留手续。”
“这三个做中间商卖了的,丁高和霍明轩带回去,按克重出材料,做口供,准备起-诉。
“曹友方跟我走。”
众人齐声:“yes sir!”
毕婠婠叹了口气,“这曹友方看着是个愣货,估计也问不出什么线索。”
连奥利维·基思这种和陆荣有直接联系的人,也是被算计和出卖的命运,最后也只给出一句香江大学校园内的苯甲吗啉和陆荣有关系……
“这陆荣身上一点破绽和线索都没有……该不会真要再抓十年吧?”毕婠婠抹了把脸,面露难色。
简若沉探头往蹲着一排嫌疑人的墙根下看了看,估量着距离应该听不见,才谨慎道:“我给关sir谈了个线人。那个李飞泉,说是要给我们西九龙做专用线人。”
毕婠婠面上的难色变成了疑问。
发生什么了?
怎么发生的?
以往他们谈个边缘的机灵古惑仔回来当线人都要磨个三五天。
黄有全那种豁出命干的专用现任,他们磨了一个月。这才几分钟?
张星宗想起关sir那个毛边钱包:“咱们养不起了吧?”
这个月三万块钱都给封楼的学生们订餐了。
“钱不是问题。我有。”简若沉肃正神色,“李飞泉说他可以跟陆荣的线。”
众人面色一正。
线索!
如今,简顾问刚刚说服的李飞泉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宋旭义口中苦涩。
刚刚他们问了一圈,曹友方那么怂包一个人,却一脸没听过陆荣的样子。一条线索硬生生断了。
他们除了沮丧,什么办法都没有。
但简若沉不过是在卡座里和李飞泉聊了一会儿,就套出了线索还白得一个线人!
他真是老了。
老得要靠一个小辈才能获得一点心安。
简若沉实在是太妙了,这样的人要是都不能飞起来,谁能飞起来呢?
他真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关应钧定定地看着身侧的人,他的身形长开了,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
仿佛青涩的果子熟了半边,那张面孔也多了些肉,仿佛一咬就能抿出汁水来。
他心脏跳得厉害,不由伸手按在了简若沉的脊背上抚了抚,又想起之前在办公室,简若沉哄他的话。
哪里是简若沉没他不行,是他没简若沉不行。
简若沉被弄得痒,侧眸看他:“你收不收?我看李飞泉挺真诚,估计会直接把这个场子转手。”
“他不转手,这里也开不下去了。”关应钧淡淡道,“用道上的话来讲,差佬扫过的场子,不够劲。”
他垂手拍了一下简若沉的腰,“我去会会,一会儿听到什么动静都别怕。”
简若沉不明白,谈都谈好了,还会有什么动静。
十分钟之后。
最里侧的卡座里传来一声暴喝:“你大爷的关应钧!劳资辛辛苦苦开了十几年的场子你说端就端!大爷的,劳资又没犯法,今天跟你拼了!”
简若沉回头看去,却见李飞泉双手一用力,将玻璃茶几从地上拔起来,掀翻在地。
那茶几撞在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简若沉吓了一跳,沉默半晌:“这是又崩了?”
不能吧,谈好的生意还能崩?
毕婠婠觉得这副难得呆愣的表情格外可爱,手痒想捏一把,但考虑到关sir就在前面,还是作罢,“做戏,表面上闹翻才安全。”
简若沉呼出口气。
吓死,他还需要李飞泉探一探陆荣看上内地什么项目呢。
凡是陆荣看上的,他就抢先买。
不仅能支持祖国发展,还能把陆荣气到瘸腿。
想想就很爽。
简老板人真好
李飞泉把深处的卡座砸得稀巴烂。
毕婠婠使了个眼色, 宋旭义立刻意会,一脚踢在曹友方屁-股上,“走!都上车!给我老实点!”
“双手抱头!\8 快点!”张星宗抬着枪, 目光锐利。
简若沉戴好帽子殿后。
他坠在队伍后面, 手在衣服边上找了找,摸到衣兜的袋口揣进去,刚溜达出夜店,就碰见了闻风而动的黄马甲。
为首的记者眸光晶亮,身上黄马甲的反光条在黑夜中耀眼至极。
他举着话筒:“请问这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在违法贩卖毒-品?”
另一人紧随其后:“请问这里的案子是否和香江大学内的五女跳楼案有关?”
张星宗蹙着眉, 一手挡住话筒,一手将车门关上, “可公示部分会由公共关系科公示, 目前案件还在侦查中, 无可奉告!”
简若沉暗道不妙。
女学生跳楼的事件才过去十几小时,现在正是外界讨论度最高的时候。
记者也代表了一部分的民意。
越无可奉告, 越会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
短暂的寂静后,一位记者小声道:“我认为香江的民众拥有一部分的知情权,这能让大多数人对危险做出应对措施。毕竟整个香江不止一所香江大学, 大多数家庭都有两到三个孩子,他们总不能一直活在未知的阴影下。”
另一人赞同地点头, 重新发问:“请问香江大学艺术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集体跳楼的情况,是学习压力太大, 还是遭遇猥亵, 抑或是过量吸食毒-品?”
宋旭义的眉头蹙起,“张sir, 上车,准备押送犯人。”
“OK sir。”
话音落下, 人群里传来几声失望的叹气。
“西九龙总区警署的警察其实也不怎么样嘛。”
“你还是太年轻,他们一直都这么不近人情,简顾问来后风评才慢慢变好了些。”
“要是简顾问也在就好了……”
简若沉想了想,对记者中举着STN台标话筒的记者招了招手,接着抬了一下帽檐。
那小姑娘看见帽檐下琥珀色的眼睛,心中一喜,一步跨上前,惊喜道:“老板!”
简若沉轻轻应了一声,再抬眼时就对上了面前数十个话筒。
他笑容柔和地打趣:“大家动作都挺快嘛,天黑看不清,不要挤,当心脚。”
大家不由自主站直了,自发呈圆弧形散开。
简若沉趁他们调整位置,又偏头看向那个波波头的女生,“我记得你,港行抢劫案的时候就是你在跑现场。”
“对。”女生笑出一对白色的小虎牙,“我叫唐诗瑶。”
简老板给人的感觉和其他警察完全不一样。
西九龙警署的其他警官给人感觉威风又严肃,一看就不好说话,和受害者的关系估计也不是很好。
但简老板就不是那样的,该威严的时候威严无比,气势逼人,该亲和的时候也不会摆什么架子,更没有警务处和保安局里一些人会有的官威。
好像完全不是一个地方熏陶出来的一样。
唐诗瑶佩服极了,说话也不像对着其他警官一样公事公办。
她笑眯眯地:“老板,你有什么料啊?有没有什么能说的?要是规定不许说,那您还是别告诉我了。”
此话一出,其余想打听的只能不尴不尬闭嘴。
珠玉在前,他们总不能明知不懂事,还要没脸没皮地问吧?
简若沉笑道:“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在违法贩-毒,至于是谁,我不能说,总之不止一个人在卖。”
他顿了顿,又帮张星宗解释:“这次的事情复杂,我们不能透露太多,犯罪分子极为狡猾,或许会通过你们的报道来制定后续犯罪计划。”
“我知道你们也是要交差的嘛,职业操守重要,业绩也重要。”
简若沉有条不紊地引导:“场子这么一查,这里的老板也开不下去了,和我们西九龙结了梁子,冲突和结果都有,中间你们可以自己想想怎么写。”
唐诗瑶满脸震惊。
她想起stn台柱陈竹瑶说的话:新闻就是部分的事实,但并非事实本身。
她之前并未明白,现在却完全懂了!
不愧是老板!
“对了。”简若沉弯下腰,给诸位记者演示了一下李飞泉气急败坏掀桌子,砸卡座茶几和椅子的场景,“他当时就这样,掀碎了桌子,隔壁楼应该能从窗户拍到西面最后一个卡座,你们可以去拍一下,弄点素材。”
记者们:……
好、好懂行!
先前逼问张星宗的记者小声问:“还有别的吗?”
简若沉随口就编:“他还放了狠话。让我们等着。”
反正李飞泉都要去陆荣那里卧底了,他完全可以送人一程。
光靠这些记者的报道,飞爷在陆荣那边至少能少走20%的弯路。
“香江大学那边的事件,西九龙之后会组织一个新闻发布会,你们把名片给我,到时候打电话叫你们来。”简若沉摊开手,名片立刻像雪花一样堆了一叠,他洗牌似的理了理,挥手道,“我要回警署了,各位也早点休息。”
说是早点休息,实际上天际已经泛起了雾蒙蒙的亮光。
黎明已至。
众人连轴转了24小时,个个头疼欲裂,奈何案子还没完全结束,下不了班,只能在办公室趴着休一两个小时。
张星宗那张军床也不知多久没换,睡得灰乎乎的,毕婠婠的折叠软椅就很干净,连靠枕都洒了柠檬味的香氛。
简若沉轻车熟路往关应钧办公室里的小沙发上一倒,呼呼大睡。
次日一早。
A组之外传来陈近才的大嗓门。
“我丢!你们昨晚干了票大的啊?趁着我不在居然把李飞泉的场子端了?关sir,我听说李飞泉要你们等着,他要跟你拼命!”
关应钧趴在办公桌上将就了几小时,起来时一脑门的汗,他抹了一把,将箱式空调打开,一眼就看到门都没敲的陈近才。
他竟然从后门喊到了督查办。
关应钧偏头看了眼一条腿耷拉在沙发边上,睡得正熟的简若沉,哑声道:“小点声。”
陈近才直愣愣“哦哦”两声,又揉了一把眼睛。
离奇,简顾问竟一直睡在关应钧的办公室里?
说起来上次他们重案组C组也睡在警署时,简顾问和关sir也是一起出来刷的牙。
一起刷牙这件事要放在别人身上那倒没什么奇怪的。
可这是关应钧啊!
他不是有洁癖还独来独往,而且基本不近人情吗?
陈近才抓心挠肝地好奇,“他怎么睡在你这儿?”
关应钧没回答,起身轻手轻脚拿了洗漱用品,端着洗脸盆走到陈近才身边,一把将人推了出去,反手带上门,“你刚才说李飞泉怎么?去盥洗室说。”
陈近才愣了愣,回头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眼神狐疑。
兄弟,你不对劲。
他定了定神,“刚放的早间新闻,十几个台都那么报。吹你们犹如钟馗在世,半夜拷走伥鬼的。还有鼓吹你们A组是西九龙重案组中给民众安全感最强的一个组。”
陈近才说着咂咂嘴,“我看了那报道,跟无良路边摊包的云吞一样,只有面皮,没一点肉,一喝汤,全是味精。”
事实只有一点,其他基本靠编。
“还说什么?李飞泉怎么?”关应钧把脸擦干,又仔仔细细把手臂打上肥皂从上到下冲了冲。
“说李飞泉与西九龙相安无事十几年,场子一招被端,恼羞成怒翻了脸,当场把东西砸得稀烂。”陈近才说着,又感叹一声,“还有彩照呢,现在的记者够厉害啊。”
“那应该是简若沉操作的。”关应钧一想就知道这是在给李飞泉铺路。
记者拿到了材料,李飞泉有了敲门砖,西九龙还获得了好名声又打发了狗仔。
一箭三雕。
他又接了热水刮过胡子,才拍了拍陈近才的肩,“我们也认识十多年了,算一起长大的。”
陈近才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在美国还是很合群的,那时候我要是不理你……”
“李飞泉要做A组的专属线人了。”关应钧低声打断道,“我晚上过去假意抓了他,带进警署办手续。”
陈近才倏然瞪大双眼,“什么?”
专属线人说得好听,实际就是赌命的卧底。
李飞泉这人在西九龙盘踞这么长时间,自然和西九龙总区警署打过不少交道。
这人怕死又爱财,怎么可能同意当线人!
陈近才脑子一转,“我丢,简顾问谈下来的是不是!”
关应钧应了声。
陈近才:“记者也是简顾问应付的?”
关应钧瞥过去一眼,“组里也没别人有这个本事了。”
陈近才嫉妒得牙痒,
怪不得那十几家报社对着简顾问大肆夸赞。
这个夸简顾问平易近人,那个夸简顾问笑容满面态度和煦,以后一定是个好警察。
更有甚者,还觉得简顾问最好不要上警校,说西九龙其他警察如此冷面,或许是警校教坏了。
夸得天花乱坠,说得不像人话。
可惜他认识简顾问太晚,这墙角和凝固的混凝土一样硬,根本撬不动!
哎,简顾问要是他们组的该多好啊。
这会儿他们肯定是要钱有钱,要线人有线人,要名声有名声,要前途有前途!
关应钧听着他磨牙,眉眼舒展开,去外面打包几份早茶餐点,提回A组,“醒醒了,洗漱吃饭,准备开工。”
他留了份豆浆和糯米包肉,刚提进督查办,简若沉就被香醒了。
他火速起床开干。
香江大学五女跳楼案查到曹友方这里算是到了头,哪怕知道曹友方嘴里或许问不出什么,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审讯室里。
简若沉坐在曹友方面前,语调平静:“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曹友方盯着简若沉绮丽的面孔,满脸匪夷所思。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瞧飞爷昨天那癫狂的样子,就知道西九龙警署根本不可能有讲道理的警察!
简若沉:“减肥药是谁给你的?”
曹友方抿唇道:“我知道逃不了牢狱之灾,等上了法庭,能不能看在我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给我一个减刑?”
简若沉似笑非笑,“看你表现。”
曹友方忙道:“我表现肯定好!但我真不知道减肥药是谁给我的。我们的交易方式是最隐蔽的埋地雷。”
简若沉蹙了下眉。
这黑话什么意思?关sir没说过。
他偏过头,视线没离开曹友方,咬着牙,唇几乎没动地轻声问张星宗:“埋地雷什么意思?”
张星宗耳朵都被吹热了,刚要张嘴,就感觉一道犀利的视线落在头顶。
他张了张嘴,喉结一滚,心说完蛋。
简顾问不知道没事,要是被关sir知道他也不知道,岂不是要被训!
张星宗也学着简若沉的姿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你打探一下。”
简若沉直起身:“……不要说黑话,录着像呢,说人话。”
曹友方赶忙道:“就是上线将货物藏在某一处垃圾桶里,告诉下线方位,让下线去拿,不见面。”
“你知不知道减肥药是毒-品?”简若沉盯着他问。
曹友方一个激灵:“不、不知道!”
“砰!”
简若沉手掌往桌面上一拍,嗤道:“说谎!不想减刑了是不是?”
曹友方嘴唇发抖,眼圈瞬间红了,他面皮都在颤,“上面说这个是新型的,主要功能是减肥,只要不吃过头就行,劲头不大,……我知道是毒-品。”
他想到自己贩卖的剂量,一阵绝望。
40kg的苯甲吗啉再加上少说有200kg的da麻和yao头丸。
按照毒-品价值来说,少说也要判20年!
他已经快30岁了,这和终身监-禁又有什么区别?
曹友方手都在抖:“我、我可以当你们的线人,我能不能不坐牢?”
张星宗扯起嘴角:“你?”
“你以为线人谁都能当?”
简若沉思索一瞬。
如果曹友方的上线与曹友方交易过多次,那么根据垃圾桶的位置,有可能可以给那个上线圈定一个大致的活动范围。
“你和那个上线交易过多少次?”
曹友方:“只有一次。”
他忍着泪,水却从鼻子里流出来,“香江大学放暑假之前,货卖得特别好,我当时起了贪念,想再要点货品来卖,于是打电话过去,但人工说电话注销了。”
简若沉暗骂一声专业。
这种关键点就在眼前却摸不到的感觉不好受,叫人心里有些堵得慌。
这个上线越专业,越能说明他与陆荣有直接联系。
可惜了,摸不到。
简若沉起身出去,换毕婠婠进来把剩下的基础问题问完,将曹友方押回拘留所。
香江大学这回出的事大,上面干脆停了两天课,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简若沉抓紧时间休息两天,睡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花钱。
没法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花钱才爽。
他坐在茶几前的地上,摆弄着罗彬文用来工作的笔记本电脑。
这个便携电脑还有点笨重,装在防震的保险箱里,周围垫了一圈黑色的防震棉,底下也没有散热孔。
显得很有年代感。
简若沉盯着那又老又慢的系统弄了一会儿,根本受不了一点。
恍然觉得自己从星际时代穿越到了原始部落。
2030年,车都能飞了,快递都空投了,吃饭都有机器人服务了。
这会儿,开个局域网还卡99%呢。
简若沉转头打开本地表格扫了一遍,指着上面的项目“乱点”:“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全投一遍,从我的账户里扣。”
然后又指着有竞价标识的项目:“这个陆是陆荣?他看上的,全给我截胡,当然了,特别没前景的就别挡了,给他留着。”
他说完,顿觉神清气爽。
陆荣卖苯甲吗啉是谨慎,西九龙抓不到证据。
但他可以用钱膈应陆荣啊!
罗彬文:……
他都能想象到小少爷去饭店点菜是什么样子。
这个那个都要,点完还要:这些不好吃的,都给隔壁桌我讨厌的那个人送去。
“能拍照的手机做出来了没有?”简若沉期待转头。
罗彬文笑道:“科研和许愿一样,有了钱的支撑,还需要一点点运气。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样。”简若沉理解地点了点头,“给他们加点钱,让他们顺便研究一下怎么升级电脑芯片,再顺便做个快点的系统出来。多加点,出三倍。”
罗彬文想了想,决定在小少爷继续报复性畅想未来的时候转移话题,“为什么要投国际商贸?这是个大项目,我对港-英撤走后的香江……有点没信心,到时或许会更乱,随着暴-乱和可能发生的恐袭,香江民众的消费能力会降低,物价则会升高。现在或许不是什么投资国际商贸中心的好机会。”
简若沉道:“不会乱的。”
罗彬文又想到被逐渐夷为平地的九龙城寨,他看着面前笃定至极的少爷,豁然开朗。
是啊,不会乱的。
一切都在变好。
罗彬文轻声道:“好吧,如您所愿。反正您这钱像有魔法一样,永远都下不去一点。”
简若沉:……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恨铁不成钢。
两日之后,香江大学停课结束。
一共有五十多位学生被请进西九龙总区警署喝咖啡。
其中,艺术系琼·格罗夫和文学系科文·雅各布没能再回到学校。
其余四十多位学生陆续办理休学手续,送往少年戒毒所进行短期戒断。
10月3日,西九龙办理完香江大学跳楼案的所有手续,正式起-诉琼·格罗夫,科文·雅各布和曹友方,并且准备在晚上八点召开记者会。
七点半,西九龙重案组下班。
今天办起-诉手续,警署里事情多,简若沉贪图方便,住到紫荆公寓去了。
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随便坐个电梯都能碰见报纸上见过熟脸的功勋警。
等关应钧拿钥匙开了公寓大门,简若沉便直奔客厅,掏出“查李飞泉”那天收到的名片,给上回“互助共赢”过的记者们打电话。
他坐了一天,本就有点坐不住,打着打着就在客厅里走动起来,见关应钧书房的门开着,便探头看了看,对上视线后便走进去,嘴里不停,又踱着步打了两三个电话。
书房里就一张椅子,这时候他反倒是想坐了,于是便走到关应钧身边,拿脚尖戳他小腿。
关应钧放了手里的书,见他还在打电话,也不张口,默默前倾身体,手臂托住简若沉的臀,用力将人抱上书桌。
简若沉一脚踩在关应钧大腿上,惊得嘴里的话都磕巴了一下:“……对,就是、是九龙大酒店顶层。不,我不出席。”
关应钧眸子里带了点笑意,捉住他小腿肚上的软肉捏了捏。
十月真是个好月份
二十分钟后。
直到打完所有记者的电话, 简若沉也没能把小腿从关应钧手里抽出来。
坐在桌上实在是不好使力,总不能蹭着桌子往后挪,也不知道关应钧是不是故意的, 特意让他坐在台灯和笔筒的前面。
他左腿被握在关应钧手里, 膝弯抵着桌沿,右脚晃荡在下面,有一下没一下扫着男人岔开腿坐时,支棱出来的膝盖。
关应钧把书摊在桌上,时不时翻动。简若沉看着, 拿不准他到底读进脑子里了没有。
要说读进去了,那关应钧抓他的腿揉是什么意思。
要说没读进去, 那这翻书的节奏装得也太好了, 和真的在读一样。
关应钧一心二用地翻完最后两页, 将书合上丢掉一边,垂眸看向被自己抓住的那条腿。
简若沉没用力, 腿肚上的肌肉放松时摸上去软乎乎的,手掌合起来轻轻一抓,肉就滑出指缝。
他今天穿了双浅鹅黄的短棉袜, 露出微微凸起的踝骨,衬得这双腿又直又白。
简若沉拿脚尖轻轻踢他的肩膀, “你看什么。”
这么入神。
关应钧喉结滚了滚,沉声道:“没什么。”
肩膀下面被踢过的位置散发出麻痒, 直窜指尖。
他眼睑微动, 勉力将简若沉的腿放开了。
简若沉垂眸一扫,看见小腿肚都泛起了红。
他反手拿过关应钧看得入迷的书翻了翻, 随后果断略过内容看向封面《侦查学下的公安情报学》。
简若沉想了想,还是想不通。
怎么有人能一边抓着腿, 一边把专业书给看了。
他思考一瞬,忽然起了坏心眼,抓起那本书,清清嗓子:“咳。都看完了是不是?”
关应钧:“嗯。”
“那我来考考你。”简若沉找到被关应钧草草翻过的最后几页一看。
——再版后记!
往前再翻十页,是后记①。
简若沉被逗笑了,“你看了20分钟后记?”
他看书从不读前言和后记,关应钧竟然认认真真全读完了。
“很多著书者都会在前言和后记里写上一些灵感由来和致辞感谢,他们会提到一些书,我可以从这里找下本要读的书。”关应钧伸手,把简若沉往下一端,并上腿,让人岔开腿坐在腿上,盯着简若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半敛着眸子亲了亲。
怎么有人能让人越看越喜欢?
以前他不理解香江人拍拖时总喜欢腻在一起,当年刚毕业时,刘奇商动心,他们兄弟几个一起喝酒。
刘奇商喝醉了,拉着计白楼的手演示,醉醺醺地强调:“警校模拟击毙匪首的时候,林雅芝跟我组队,问我要弹匣,我还以为她要跟我比心哩,诺就这样。”
他左右手分别比了两个c ,看上去像个苹果形状的爱心。
刘奇商比完,哭着跟他们说自己会错了意,被林雅芝揍了一顿,说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老婆不能是别人了,如果追不上林雅芝就不结婚。
关应钧揽着简若沉,终于理解了刘奇商的感受。
如果简若沉不同意,那他这辈子也不会和别人结婚。
简若沉被看得耳尖滚烫,抬手遮住关应钧的眼睛,垂头亲他的唇角,“别看了。”
什么眼神,像是要吃人。
关应钧被亲出了汗,白色的衬衫短袖紧贴在身上,半透着勾勒出前心精赤的肌肉。
简若沉看了眼,也开始发汗。
书房里没开空调,热意一蒸腾起来就下不去了似的,熏得人满头都是细细密密的热汗。
简若沉拿开挡住关应钧视线的手掌,低头撩起衣摆往脸上擦。
覆了层薄肌的白腰和圆形的肚脐大剌剌露在外面。
关应钧别过头,不敢细看。
他有时候搞不懂简若沉的性格为什么是这样的,仿佛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跟谁都能揽着肩膀叫兄弟的那种男人堆。
他虽然别开了眼,但脑子里还是浮现出白花花的肚皮。
关应钧哑声发问:“你什么时候20岁?”
他能再等等,至少得等人20岁再说。
否则显得他欺负人。
“十月份吧……”简若沉不知道原主什么时候生日,他想了想查奥利维·基思时,从教会医院里偷出来的那张病例,“10月11日。”
跟他原来的生日竟是同一天。
十月7日还要和内地的人见面,十月真是个好月份。
“还有9天。”简若沉想着数完,笑着看面前的人,“我20岁就能读完大学,牛不牛?”
关应钧闷应了声。
只要一想到简若沉20周岁时,他表面上27岁,实际都快到28周岁了,就有点堵得慌。
简若沉热得受不了,腿一抬,从关应钧腿上下来,走到箱式空调前面摁开,背对着空调,让凉风吹背心,问关应钧:“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关应钧道:“农历九月初九。”
日历摆在箱式空调上,简若沉转头看了眼,“重阳节……那今年你10月23过生日,我们挨得挺近。”
他说完,想到9在传统易数中是阳数,九九重阳,虽然这个节是为了敬老祈寿,登高健身。
但从字面意思来看,关应钧火气大真是应该的。
比他大七岁多……好像也是应该的。
简若沉想着,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关应钧靠在椅子上看他,呼吸有点急,指了指房门,“你先去洗澡。要是想泡澡,浴缸在书房侧面那个盥洗室里。”
“哦。”
简若沉出去拿了留在这边的换洗衣物,站在淋浴室面前想了会儿,还是有点无法面对这个玻璃房。
一看到就感觉腿根在隐隐作痛。
还是泡澡去。
书房边上这个盥洗室大概不常用,里面的摆设又新又干净,等浴缸放满热水,再往里一躺,立刻便有了昏昏沉沉的睡意。
恍惚间,简若沉觉得香江对功勋警其实够不错了。
市中心大平层,三千尺的豪宅,坐拥维多利亚港湾的的灯火,还有个至少能容纳三个人的浴缸。
被牵扯进炸楼案和刑场录像案的卓亚文其实只要攒一攒钱,也能买得起跑车,到时候他同样能开着跑车带着妻女兜风。
可惜陆荣卑鄙。
先用抽奖的方式让卓亚文得到车,再等七天。
七日后所有人都知道卓亚文有跑车之后,才现身告知跑车的来处和自己的要求。
那根本就是一场强买强卖的贿赂。
卓亚文为了息事宁人,自然不会拒绝陆荣看似无害的要求。
简若沉的脸被热水蒸得发红。
一墙之隔。
堪称铜墙铁壁的书房,里面的人本该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声音,但关应钧却觉得似乎能想象出些许水声。
他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关了书房的空调,去开外面的,拿了浴巾去淋浴室冲凉水。
·
数公里之外。
陆荣将那份轻飘飘的财务报表扔到书桌上,靠在椅背里,半眯着眼盯住面前的人,“你是说我划出的竞标项目,一个没中?”
那人站在书房里,双膝紧紧并在一起,手指冰凉,几乎连口水都吞不下去。
陆荣食指曲起,轻轻点着椅子扶手,“说话。”
那投标主管憋了半晌,颤声应了一个字:“是,第一梯队的项目都没中。”
“标书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陆荣曲肘撑起额角,“那是你们竞标时的操作有问题?”
主管偷偷瞄了陆荣一眼,嘴里泛起一股酸味,这酸味很快又泛上眼眶。
他颤声道:“咱们钱不够,竞不过对手。”
说完,陆宅的书房里,只剩下主管牙齿打颤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他来过陆宅好几次了,也碰到过陆家那个二少陆堑,但从不怕。
陆堑这人就是个阴鸷的二世祖,最好欺负穷人。
他不够穷,陆堑看不上眼。
陆荣不一样,他心机深沉,能让手下的人飞黄腾达,也能让手下的人再顷刻之间一无所有。
香江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若是一无所有,连30天都不一定能活得过。
可投标中不了,真不是他的错。
陆荣给的预算够是够,可别人显然更多。
陆荣翻了翻报表,“连锁餐饮这么抢手,你怎么竞到的?”
90年代,连锁快餐刚刚新起,快餐店遍地开花。
廉价快餐这么赚,很多餐饮公司就对中高端连锁餐饮起了点兴趣。
如今正是最抢手的时候。
主管尴尬道:“这个标,跟咱们抢的那个代理人没来。”
人家看不上的被他拿到了。
实在不体面。
陆荣气得咳喘一声,又勾唇笑起来。
钱不够是他技不如人,里子不够,但捡了别人不要的投,面子都不够丢的。
“谁在跟我们抢?”陆荣问。
主管愣了愣:“查、查不出。”
“算了。”陆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喃道:“现在整个香江,除了简若沉,谁还有这样的底气?”
他手里的活钱只有30亿不到,重心还是要放在内地。
据说顾有明已经将大半资金投过去,成了内地的座上宾,连首长都见过了。
那边正是缺钱的时候,如果能洗了白钱,弄过去60亿,未来不仅有的赚,还能压简若沉一头。
他不是才投了59亿吗?
陆荣盘算了一会儿,没对战战兢兢的主管发难,“既然简若沉想抢我投的东西,就让他抢。”
抢的越多,简若沉手里的钱就越少,转投内地的机会也更少。
“他消息这么灵通,估计是有人在盯着你们,接下来注意点,标书别做太好,让给他们抢。”
陆荣轻笑一声。
简若沉聪明是聪明,政治嗅觉也不错,可惜没什么金融头脑,这一跤,是必定要栽进去的。
让他来教一教简顾问怎么做人。
·
简若沉正在被关应钧教做人。
做男人。
关应钧见他洗了半天澡没出来,怕他睡晕在热水里,便端了杯冰橙汁进去,果然看见人热趴在浴池边上,面颊蒸得通红,唇也微张,像是吐着舌尖散热的小狗。
浴缸边上的凉水龙头开着,哗哗往里灌。
关应钧将橙汁端着,喂过去给人喝。
简若沉喝得急,滴下来些,顺着脖颈滑下去,落了点在锁骨的凹陷里。
关应钧看着,觉得刚冲的冷水澡没半点用,他将喝空的玻璃杯丢到一边,细细吃了简若沉嘴里的柳橙汁,又埋头把他身上的喝了。
两情相悦总是更容易情动。
简若沉觉得自己也到血气方刚的年纪了,喝什么柳橙汁,应该喝点凉茶去去火。
他手往下伸,但总是不得要领。
他小时候几乎是独自长大的,大院里管得严,小男孩儿住在一起,上下通铺,皮的要命,顶多比比谁袅袅更远。
根本没人教怎么自己弄。
关应钧张开掌心,包裹住他的手,无奈道:“慢点,你怎么是急性子。”
平常审罪犯时不是稳得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