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会爱我吗


    害怕?


    密闭的环境里还残存着暧昧的气息,江晚楼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像无法理解郁萧年说的话。


    “我没有骗过你。”郁萧年碰了碰江晚楼的面颊和嘴唇,淡淡说,“所以你也不要骗我。”


    江晚楼的脊背不自觉绷紧,他仍旧不愿意承认“害怕”,但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思考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明显。


    郁萧年垂着眼,手指摸到了自己留下的牙印,深深的,犬齿的位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江晚楼的外表很有迷惑性,剥开了最外层的冰冷与疏离,偶尔间隙中流露的柔情总会叫人晃神,把他误认作善于倾听与沟通的良性恋人。


    但郁萧年知道不是这样。


    江晚楼是最固执的,在某些方面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如果他不愿意,任谁都没法撬开那层虚假且充满疑惑性的外壳。


    性事满足带来的色气尚且还没完全散去,alpha的脸上残存着餍足的性感,但偏偏那双琥珀色很冷,潜藏着洞穿人心的威慑力。


    几乎是本能,江晚楼在无声中建立起隔绝任何人探究的屏障,尝试在无言中消弭所有的探究。


    这是他过去同廖叔对话时最常用的手段。


    无论再怎么早熟,少年时期的江晚楼也不可能与钻研心理学数十年的老心理医生对抗,他总会不知不觉地输在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疑问中,在辩驳与反唇相讥中被一步步挖掘出最真实的想法。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在一次次失败里学会了医生的手段,又把这些手段用在医生的身上,但每次的交锋,仍旧以失败告终。


    江晚楼最终学会了沉默,顽固的拒绝任何窥探。


    正如此刻。


    可是他忘记了,言语的确时沟通与交流的第一手段,可当言语无法表达、不能表达时,眼睛就成了替代。


    眼神是最为模棱两可难以探究的表达,但所幸,名为“江晚楼”的课题,郁萧年研究了很多年。


    “我见过你。”郁萧年说的话毫无头尾,他凝着江晚楼,商人的本性在此刻展露的淋漓尽致,狡猾地用三言两语勾住了江晚楼的所有关注,“在你成为我的秘书之前。”


    “你进望柯的时候先迈的是左脚。”


    “白色衬衣”


    “黑色休闲裤。”


    能接到望柯的面试邀请的人员,无疑是在各方面都格外优异的出众人才,但再怎么优异,这场面对毕业应届生的招聘,所邀请来的人群都是刚出学校的学生,无论是面容、还是举止都无法避免地带着股青涩与害怕出错的小心翼翼。


    大部分人都学着面试指南里,穿着正式,无一不是千篇一律的黑西装与黑皮鞋。


    只有江晚楼是那个异类。


    他轻松又休闲的模样不像求职者,更像哪位小少爷亲临,巡视员工的工作状态。


    彼时郁萧年刚从二楼的会客室出来,一低头,就看见落在人群后头的beta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那天是个高温预警的夏日,beta刚走进来,薄薄的衬衣就被一楼大厅的中央空调吹的鼓起,反倒衬得beta的身形更加修长。


    即便过去了好几年,郁萧年对那个瞬间而生出的悸动仍旧记忆犹新。像灵魂受到了最直接地冲击,连带着所有疲惫与烦躁都消散干净。


    郁萧年的视力很好,他站在围栏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像要把所有缺失的时间弥补起来。


    那段时间的他并不好过,光鲜的背后是无数人想要把他拉下去,成为往上爬的垫脚石。


    腐朽的老顽固无比信奉信息素等级,却也不会仅凭信息素等级把所有交付在他的手中,甚至于为了验证顶级alpha的能力,刻意地扶持野心勃勃的旁系,不断向他施压。


    郁萧年怕给江晚楼带来麻烦,于是停下了自己时不时地偷窥行径,压抑着愈渐蓬勃的焦虑,冷眼等着彻底自己把自己逼疯的那一刻。


    哪怕是午夜浅睡的梦里,郁萧年也不曾幻想过某一天,江晚楼会走进他的世界里。


    临时的,他选择了参加那场面试。


    江晚楼的记忆被短暂地撬动:“为什么要说这个。”


    “无论是笔试还是面试,你都是碾压式的第一。”郁萧年的手指重重摁下去,被咬过而微微肿起来的皮肉被摁压地下陷,他在江晚楼的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痛意。


    “但我被刷掉了。”江晚楼没有忘记,他抬眼看向郁萧年。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刷掉,他对自己的水平很清楚,那天的表现也没有任何差错,按理来说,他应该稳稳入选才对。


    “我干的。”郁萧年回答地很干脆,语速飞快,带着点不明显的心虚。


    背后使坏是一回事,在受害者面前亲口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


    江晚楼的表情没有很明显的变化,但却透露出又冷又凶的味道。他握住alpha的脚踝,捏紧了,带着浓重地怨念:“你讨厌我?”


    “没有讨厌你。”


    江晚楼神色郁郁,控诉:“你刷我。”


    “因为我怕我护不住你。”


    江晚楼的肩膀不明显地颤了颤,但又因为他脱掉了外套,导致这点动作也变得更外清晰。


    他不是第一次听郁萧年说情话——尽管郁萧年并不承认那些是情话,但他还是无法控制地陷入情绪地漩涡。


    掌控者与被掌控者的地位被颠倒,恍惚间,江晚楼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郁萧年捏在了手里,不轻不重的一下,就足以让他酥麻到难以动弹。


    郁萧年的神色很认真,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


    江晚楼攥紧了郁萧年的脚踝,仰着头靠近。


    beta的呼吸喷洒在了郁萧年的下颌,灼热的呼吸带着浅淡的潮气,吹在脸上,又暖又痒。他听见江晚楼说:“宝贝,你是想杀了我吗?”


    郁萧年垂眼看他,没有反驳:“我爱你。”


    “你会喜欢我吗?你会爱我吗?”


    不是“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而是“会不会”。


    尽管被不断需要、不断索求,郁萧年也并不认为他在被喜欢。


    就像提前被诱发易感期是个错误,他们的开始也是个错误,只是或许恰恰好江晚楼不反感,所以将错就错。


    但没关系。


    郁萧年想,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情侣是同时喜欢上对方的,也没有那么精准的天平,能够衡量出谁更爱的更多一点,谁又爱的更少一些。


    他只是想期待,期待也许成真的愿望。


    “如果觉得很难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又一次地妥协。


    江晚楼不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的人,但在郁萧年面前,他好像总在恃宠而骄,总在得寸进尺,享受着郁萧年对他的喜欢与爱,吝啬地不付出分毫。


    明知错误,却不纠正,明知不应该,却视若无睹。


    “我不记得……一些事。”江晚楼的声音很艰涩,他撇开头,似鸵鸟般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逃避地盯着深褐色的地毯。


    那些心理医生用尽手段才能从诸多话语中提炼出的只言片语,眼下,被他主动地说出了口。


    即便说的磕磕巴巴,又艰涩困难。


    但江晚楼的确在剖开自己。


    身体的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愈演愈烈,江晚楼固执地无视神经强烈紧绷反抗产生的幻痛,几度张嘴,努力组织着言辞。


    “但在这之前,我不记得我忘记了。”


    很拗口的话。


    但已经是江晚楼能陈述的极限。


    他像被剥离了语言系统,尽管声带还能发出音节,唇舌还能吐出正确的字词,但组成的话颠三倒四,毫无关联。


    “我有病。”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江晚楼隐隐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的肩膀被alpha用力地攥紧,薄薄的上衣根本没有任何阻拦的作用,使得刺痛鲜明地传入大脑。


    “什么病?”


    郁萧年焦急惶恐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江晚楼的视线,他还没来的开口,就听见alpha劈头盖脸地甩出一大堆询问:


    “什么时候检查的?在哪儿检查的?哪个医生?”


    能被江晚楼这样郑重艰难地说出来,那必然是很严重的病!


    郁萧年急得呼吸加快,怨恼的情绪不断滋生,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现?!


    “不管检查结果是什么,不管医生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担心,你去的地方未必就是最好的医院,给你看的医生也不一定就是最顶尖的,更何况也不是没有误诊的可能……”


    “郁萧年。”江晚楼捧起了alpha的脸,衔住了不断开开合合的唇。


    郁萧年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第一次想拒绝来自江晚楼的吻,攥着江晚楼肩头的手都预备把人推开了,又勉强止住。


    他不敢动,不敢挣扎。


    江晚楼沉宫中浩羔楞陶陶重的心绪被一扫而去,甚至有些想笑。alpha的动作小心克制地过了头,仿佛他是什么脆弱的瓷器,稍稍用点力就会分崩离析。


    他舔了舔郁萧年紧闭的双唇,在郁萧年的抗拒里依依不舍地离开。


    “我的身体很健康。”江晚楼低声安抚,“每年的体检报告不都是要交到公司吗?郁总……难道没看过我的体检报告吗?”


    员工的体检报告当然不需要郁萧年亲自过目,但江晚楼的体检报告……他的确每年都在看。


    “我小时候就被确诊了轻度反社会型人格。”


    江晚楼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郁萧年的脸上,分辨着alpha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心高高悬起,等待着也许会落下的审判。


    第62章 很涩


    “……胡说八道。”


    郁萧年的反应不强烈,平淡的口吻仿佛只是在否定什么所有人公认的谬论。


    出乎意料,江晚楼没有任何惊讶,或者说,他早知道郁萧年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无端轻松了几分:“不是胡说。”


    江晚楼远比那些似是而非的问卷和冰冷的仪器更加了解自己,就好比他想要一条小狗,但小狗也可以不是“狗”,只要满足他对“小狗”的所有幻想就已经足够了。


    在他的眼里,同种族的人类也好,其他生物也罢,并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和它们都有被不断宣扬珍贵但脆弱的生命,他们也可以像它们一样被轻易剥夺生命。


    江晚楼总无法理解,同情、悲伤、惋惜,他一次次地在旁人的脸上看到、学会,却并不认同。


    “不是这样的。”郁萧年低声反驳,“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极端的想法,你没有病。”


    即便缺乏同理心,却还是会在看见谁伤心时给出安慰,即便并不认可生命需要被格外尊重,却也没有忘记校园后巷的那些流浪野猫……


    “江晚楼,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想法,但你早就不是过去的你了。”


    犯错的人都有悔改的权力,江晚楼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又凭什么要永远背负着压力,为不曾发生过的事情而担惊受怕?


    早就不是过去的……了吗?


    江晚楼怔忪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沉沉的黑眸里情绪深深,无端叫人觉得危险:“你就那么笃定?”


    “郁萧年。”他慢声陈述,“知道为什么我会进行信息素耐受训练吗?因为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即便是生理注定的缺陷也不行。


    “直到今年年初的心理评估报告,我仍旧属于高危人群。”江晚楼伸手,一项项细数给郁萧年听,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恐吓意味,“控制型人格,具有强精神控制、洗脑倾向,在亲密关系中,极有可能出现隐性操控行为。”


    “郁萧年,你难道就没觉得我在规训你、改造你,潜移默化地让你完全地服从我,甚至于全然丧失自我认知与主权吗?”


    郁萧年的鼻尖抵着江晚楼的,轻嗅着淡淡的、还没完全散去的腥气与混杂的甜香。


    “我不是没有判断能力地蠢货,江晚楼,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欺骗、被改变,我想给你的所有,都是我的自愿。”


    他突兀地笑了下:“江晚楼,我喜欢你控制我。这算什么?”


    “什么锅配什么盖?”


    江晚楼可以什么都不要,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是这样坚持的,但郁萧年就好像故意引人犯戒的妖精,一点又一点的膨胀,再难克制。


    他又想起医生地告诫,廖叔只教过他怎么克制自己的本能,却没教过他要怎么抵抗来自爱人的诱惑。


    “郁萧年。”江晚楼的心轻轻一跳,他抓着alpha的脚踝,顺着紧致结实的肌肉纹理往上抚摸,裤腿堆叠在他手背上,像褶皱的花。


    “如果不喜欢——不论是什么事情,都请你拒绝我。”


    一个无法自我约束的人碰上一味纵容的溺爱,只会造成无法预想的惨案。


    郁萧年没有反驳,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他应得那样干脆利落,但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晚楼在无声中松了口气,像极了攀爬悬崖的极限运动员终于在提心吊胆中获得了一根安全绳。


    未必真的能保证一切平安,但至少……给了心理足够的慰藉。


    郁萧年也觉得在此时此刻提出这样的请求有些不合时宜,但他难以忍耐,充斥在心口的心疼与满足几乎要涨破狭小的胸腔,迫切地需要发泄:“可以做吗?”


    江晚楼往后退了点,审视着alpha脸上不太明晰的情绪,他头顶地好感度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不断闪烁,速度快地全然无法看清。


    “还想要?”江晚楼碰了碰,问,“明明刚刚才弄过。”


    郁萧年被盯着,体温止不住地升高,连beta握在手里的那截小腿都变得滚烫起来。


    “我想要你。”


    不是碰一碰、亲一亲,而是真真正正地拥抱。


    江晚楼沉闷地笑了声:“安慰我吗,年年宝宝?”


    郁萧年的耳朵红透了,却意外地执着:“不是安慰你,是我要安慰。”


    他的神情很认真:“我很害怕,要楼楼宝宝安慰。”


    “……”


    学坏果真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江晚楼深深吸了口气,生出了想抽烟的冲动。


    但他和郁萧年都不是喜欢用抽烟释放压力的人,因此不仅他们自己没有携带,林海也没让人在车上备着。


    “我对年年宝宝好大的吸引力。”


    像较劲,把本来只是随口调笑的称呼挂在了嘴边,江晚楼定睛一看,发现闪烁不断的好感度终于有了个固定的数值。


    [郁萧年の好感度:99]


    江晚楼哭笑不得,仰着头不轻不重地咬在alpha性感的喉结上,含混不清地说:“原来郁总最喜欢年年宝宝这样的称呼啊。”


    “……”


    郁萧年修长的脖子绷得很紧,漂亮的曲线很适合被握在手心里,遏制住呼吸与脉搏,逼迫出与长相气质全然不符的破碎与脆弱。


    “不、”


    江晚楼有意曲解:“不喜欢吗?”


    “不是的。”


    “那年年宝宝说‘不’是什么意思?”


    “……”


    郁萧年想说“别咬”,却又怕江晚楼真的离开,只能撑着江晚楼的肩膀,一动不敢动。


    喉结被牙齿厮磨地感觉并不好受,他仿佛被猛兽视作捕猎对象,随时都有可能被咬开脖子,衔着后颈拖拽会巢穴。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年年宝宝?”江晚楼松了嘴,审视着alpha脖颈处的牙印,不给任何喘息机会地追问,“回答我呀,年年宝宝。”


    郁萧年搭在江晚楼肩上的手指扣紧,掐进了江晚楼的肉里,只是无论是江晚楼还是郁萧年都没空在意这点无关紧要的疼痛。


    “……喜、喜欢的。”


    那些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称呼,从江晚楼口中说出来,他就是止不住地欢喜。


    “很想做?”江晚楼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温柔,他又咬了咬郁萧年的喉结,但这次咬得很轻,离开前还用舌头仔细地舔过。


    自暴自弃般,郁萧年用手背遮住了眼睛,闷闷地回答:“……嗯。”


    “我也很想。”江晚楼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欲望,他拨开了郁萧年遮挡住眼睛地手,“可是这里没有东西。”


    “……”


    郁萧年盯着beta漂亮地眼睛,有点失望。


    太明显了。


    失望的年年宝宝。


    江晚楼没忍住,亲了亲郁萧年的唇角:“都怪年年宝宝。”


    “好紧、好涩。”他一本正经地抱怨,望着过度震惊而陷入一片空茫地alpha,浅笑着补刀,“每次都被缠得很紧。”


    “你在说什么!”郁萧年几乎是从座椅上直接弹起来,他猛地伸手,用力捂住口无遮拦地beta的嘴,厉声警告:“闭嘴。”


    江晚楼没有反抗,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神色无辜,仿佛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不就不,你犯不上说这种话——”


    郁萧年的愤慨没能全部发泄出来,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手心传来的温热潮湿又柔软地触感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地地步,既不敢松手,又不敢不松手。


    郁萧年如坐针毡,紧绷地小腿抖了下,正好碰到鼓鼓囊囊的地方。


    他低头看,beta跪坐在地毯上,晦暗不明地灯光让他的下半身都被阴影笼罩着,使得那样鲜明地反应也变得不明显起来。


    微妙地,郁萧年生出了诡异的满足。


    爱与欲本来就无法切割,江晚楼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让郁萧年觉得自己对江晚楼也有很大的吸引力。


    心理上得到足够的满足,生理的需求反而显得没那么强烈。郁萧年慢慢放松,在几个呼吸间就恢复了从容。


    “我当然会尊重你的意见,”他堵住了江晚楼发表意见的嘴,没给江晚楼曲解或者诡辩地机会,“都这个点了,我们上去睡觉吧?”


    江晚楼:“……”


    他抬了抬眼,盛着细碎光亮的黑眸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控诉。


    在车内有遮掩,当然不明显,但要这么出去,即便没人看见,也太破羞耻了。


    “怎么了?”郁萧年扬眉吐气,眉眼间都藏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不是楼楼宝宝说要上去的吗?”


    “……”


    江晚楼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只有自己也被冠上那样粘腻的称呼,还被爱人一本正经地交出来后,才明白到底有多羞耻。


    他愤愤地咬了下郁萧年的手心,还没见血,又柔柔地吻了吻。


    轻柔地吻让手心泛起阵阵轻微的痒意,郁萧年耳根发烫,松开了手。他撇头看向窗外:“我可以的。”


    可以什么?


    江晚楼没说话,抬眸间,能清楚地看见他留在alpha喉结上的牙印,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去咬,这会儿痕迹明显淡了不少。


    江晚楼不太喜欢。


    于是他倾身上前,又咬了一口。


    “呃——”


    郁萧年低低地抽了口气,喉结那样的部位被人这样用力咬着,带来强烈地窒息与未知的恐惧,但他没挣扎,任由beta逞凶。


    江晚楼最后还是没舍得咬破皮,他缓慢地推开,眼里还残存着近乎于野兽地凶性。


    他的声音很哑:“你先上去,我等会就来。”


    第63章 我保证


    郁萧年垂着眸,没说话。


    无声总有很多种释义,江晚楼无奈:“年年,你在这儿,它没法下去。”


    这个“它”说的含糊,郁萧年却不可能不懂,只是他固执己见,并不退步:“我帮你。”


    “年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江晚楼碰了碰郁萧年的脸,“你帮我又要折腾多久?”


    “再耽搁天都要亮了。”


    “……”


    江晚楼从来不知道郁萧年还有这样任性又孩子气的时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年年,我们要解决的事情还很多。”


    比起楚临说的京都里潜在的敌人,江晚楼更害怕的是不怕死地暴徒。


    无论有再多的学识、权力与财富,也都只有一条命而已。


    郁家、望柯,的确是国内顶尖的存在,但这里是海市,不是京都,天高皇帝远,强龙也难压地头蛇,江晚楼承认自己的胆小,他赌不起。


    沉默里的对峙最难熬,眼神交错,也像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厮杀,久久难分出胜负。


    江晚楼的情绪并不明显,可郁萧年知道,对beta而言,做下的决定鲜少会有转圜的余地。


    “江晚楼,你有好多秘密。”


    郁萧年松了手,向后倒,被柔软的靠背接住。江晚楼仍旧坐在地毯上,不对等的姿势让他失去了窥探alpha神情的能力,但他还是从郁萧年身上感受到了并不浅淡的颓然与落寞。


    江晚楼心脏紧了紧,但他什么都没说,在沉默中默认。


    但郁萧年没有去挖掘那些秘密,而是问:“你会上来的,对吧?”


    “当然。”


    “会等很久吗?”


    “……”


    江晚楼抚摸着alpha因仰头而变得更加凸出的喉结,用一种非常深而复杂的情绪凝着他:“不会。”


    “我保证。”


    江晚楼从不许诺。


    他早知道人力渺小,给出去的诺言即便付出十二分的真心与努力,却也未必会完成。


    但他面对的是郁萧年。


    所以他也想赌一把顺遂幸福。


    “我等你。”


    从始至终,郁萧年的目光都没在落在江晚楼的身上,他理了理衣服下摆,推开车门下去。


    他没有拨开江晚楼的手,江晚楼也没有在指尖彻底失去触碰时挽留。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江晚楼隔着黑蒙蒙的车窗看着郁萧年走远、再走远,变成模糊不清的影子,最终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车内暖气充足,江晚楼无端觉得冷。


    像每寸骨血都逐渐冷了下来,带来彻骨的寒意。


    江晚楼闭了闭眼,敛起了矛盾又有些矫情的多余情绪。


    他向来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眼下也不例外,不过几个呼吸,就再无异常。


    江晚楼从角落里摸出林海让人准备好的手机,点亮了,凭着记忆拨出了很久没有通话过的电话。


    默认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通话却始终没有被接通,江晚楼并不急切,沉默地等待着。


    直到最后一秒——


    “喂?”


    江晚楼的心放了下去:“妈妈。”


    “小楼?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呀?”晏闻婉心里清楚,自家孩子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绝不是话家常的,但身为母亲,向来尊重孩子的自尊心,在江晚楼说出来之前,她并不会刨根问底地追问。


    江晚楼轻声问:“您和爸爸身体还好吗?最近工作忙吗?”


    “还是老样子,前阵子倒有点小状况,不过已经解决了。”晏闻婉没瞒着孩子,轻轻笑道,“不过顺利的话,今年过年,我和爸爸就能回来陪你啦。”


    像经年累月在外打工的父母哄留守儿童的话。


    江晚楼小时候没少听过,长大成人后,也没失去这点殊荣。


    “我想……请您帮帮我。”


    寻求帮助、索要父母的荫蔽,这样的话对于长大后的孩子总是有些难说出口的,毕竟越是再亲近的人勉强,越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与弱小。


    江晚楼也不例外。


    晏闻婉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有段时间没有和孩子聊过天了,保密的项目搭建到了末端,尽管她和江许望在这里具有一定的特权,能够自由地联系直系亲属,她和江许望也谨慎地没有拨通任何一次江晚楼的电话。


    她的孩子一直都是很懂事、很懂事的孩子,最难熬、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也没有向她和父亲求过救。


    但现在他在向她寻求帮助。


    母亲的天性几乎要让晏闻婉不顾一切地答应下来,但她并不只是江晚楼的母亲,她的身份与立场可能会引发很多连锁反应。


    “小楼,出什么事了?能和妈妈说吗?”


    江晚楼敛眸,慢声解释了前几天的遭遇,他话语简洁,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种种危险,最后收束尾声:“楚临和我透露了消息,京都有人想拉郁萧年下去。”


    晏闻婉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闷头研究,学术研究里的腌臜算计,政府部门里的考量博弈,都是必修地课程。


    她知道江晚楼的未尽之话,郁萧年那样身份地位的人,“拉下去”绝不会是革职那么简单。


    要么被网罗的罪名钉死在耻辱柱上,终身监禁,要么死于种种意外。


    “小楼。”晏闻婉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只是你的上司,无论他是什么下场,都绝不会波及到你身上,只要你想,找个差不多的工作也不难,对吧?”


    无须江许望和晏闻婉出面,没人会得罪风头正盛的部长与副部长去为难他们唯一的独子,即便那个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并没有进入系统。


    “……”


    晏闻婉耐心地等待着,母子之间的谈话总不乏这样的时刻。她的孩子并不欺瞒她,只是总爱隐匿起某些关键的细节,稍不注意就会被糊弄过去。


    就算拆穿了,他也不会轻易坦诚回答,只是一味沉默。


    如果江晚楼不愿意说,谁也无法轻易从他的嘴里撬出来半个字。


    “我喜欢他。”


    晏闻婉:“!”


    她的呼吸短暂地停顿,眼睛不自觉睁大,用力抓着座机的手也跟着轻轻颤抖,她反问,满是不可置信:“郁萧年?”


    “他可是个alpha!”


    “很喜欢。”江晚楼垂着眼眸,低低强调,像是弥补过去年幼所犯下的过错。


    “我很喜欢他。”


    晏闻婉双肩轻轻颤抖,她咬紧唇,不愿叫江晚楼发现任何端倪。


    她想起了……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


    想起素来健康的江晚楼在短短半个月,形销骨立,脆弱萎靡的不单单是身体,还有精神。


    在无数正常的行为举止里透露出叫人触目惊心地消沉。


    平心而论,晏闻婉不愿意江晚楼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他的爱太偏执,半点偏差,都伤人伤己。


    可作为母亲,难道要她对自己的孩子说你不是个正常人,你不应该喜欢任何人,你就该孤独终老吗?


    “小楼。”晏闻婉独自深埋起沉沉的情绪,以最为理性地口吻同江晚楼谈判、分析,“我和爸爸的身份特殊,是绝不会参与这件事。”


    江晚楼当然知道,他没有那么自私会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去要求父母为他倾尽所有。


    晏闻婉明白江晚楼是什么性子,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只想和他安全地回京都。”


    警方?好友?或者郁萧年从京都带来的保镖?江晚楼不信任任何人。


    他需要完全地保证,确定郁萧年能够分毫不差地回到京都。


    回去之后,成王败寇,各凭本事。


    和预想中并无分别,晏闻婉说不不清是欣慰多一点,还是愧疚多一些,交织的情绪最后也只汇成一句保证:“明天晚上六点,可以吗?”


    “机场地址和具体时间我明天和警卫队联系后发给你。”


    专属于江许望与晏闻婉的航线,就算是京都里的谁,也绝不敢动手。


    毕竟那与叛国无异。


    江晚楼轻声道谢:“谢谢妈妈。”


    “小楼。”


    晏闻婉与外界隔绝已久,对事态了解有限,但从江晚楼的只言片语里也明白事情并不简单。


    “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晏闻婉低声叮嘱,“今年,我们……想和你的爱人一起过一次年。”


    江晚楼微怔愣,他没有想到晏闻婉能仅从一句“喜欢”就猜到他和郁萧年的关系。


    “如果,他愿意的话。”短暂的惊讶后,江晚楼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我会带他来给您和爸爸拜年。”


    晏闻婉笑了起来,她抛开对尚未发生的未来的忧虑,问他:“要和爸爸说几句吗?”


    “他在门口偷偷看了好多次。”


    江晚楼紧张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问:“可以吗?”


    “跟自家父母说话还这么客气,跟那些假斯文的商人乱学什么?尤其是你那个上司——嗷!”


    江许望没能把吐槽的话说完,腰间的软肉被狠狠拧住,疼的他整张脸都跟着扭曲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能说了?明明以前媳妇不都是跟着他一起埋怨压榨员工的万恶老板的吗?


    晏闻婉翻了个白眼,老板和儿媳妇——那能一样吗?


    江许望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违逆的勇气,咬牙咽下冤屈,努力端起寻常父亲该有的架子:“咳咳,晚楼,你是我江许望的儿子,你不能接着我和你母亲的身份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知道吗?”


    江晚楼点头应下:“我明白的。”


    “但是,”江许望拐了个弯,“要是被谁欺负了,你也犯不上委曲求全,我和你妈妈努力这么多年,还是有点人脉和脸面的,不管什么事情,你都要记得你还有父亲、母亲。”


    像心尖被浇上了暖融融的热水,江晚楼唇角上扬:“嗯。”


    “好了好了,年纪轻轻的,少熬夜,等老了,也跟你王叔一样,用多少生发液也还是个半秃,多难看!”


    江晚楼哭笑不得:“爸,我知道了,您们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江晚楼脸上的笑意却没散去,他打开最近地百货超市官网,填上酒店地址随后下单。


    他期待着……在郁萧年身上留下那个约定好的标记。


    没有办法用语言陈述的爱意,或许借着别的东西,也能表达。


    **


    江晚楼开门进去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与安静,他以为郁萧年已经睡了,没开灯,只是他刚回头关门,身后猛然袭来一股力道!


    稀薄的水汽带着沐浴露清香扑面而来,对方只用了一只手便钳制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摁着他的肩头,宛若警卫在羁押他的犯人。


    江晚楼没有半点反抗地意思,懒洋洋地问:“阿sir,我犯了什么事阿?”


    第64章 要标记我吗


    警官刚刚洗漱完毕,周身都弥漫着潮湿温热的水汽,单薄的浴袍既遮不住什么,也隔绝不了什么,属于alpha的体温透过衣衫悉数传递过来。


    江晚楼看似顺从地束手就擒,嘴巴却并不老实:“阿sir,你怎么这么香啊?”


    “闭嘴,”郁萧年凶巴巴地命令,“不许动,头也不可以!”


    江晚楼准备回首的动作顿住,他配合着alpha的命令,贴着门板一动不动。


    alpha摁着他肩膀的手掌向下,抚摸着他的脊背,最后掐住了他的腰窝。


    郁萧年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落在脖颈处,存在感十足。


    江晚楼看不见郁萧年的表情,但来自身后的注视那样灼热,似滚烫的熔浆落在他的后颈处,几欲灼烧出一个洞来。


    分明眼神露骨到这种地步了,吐出的只言片语仍冷的冰似的,仿佛真成了严厉地警员,审问着可疑的罪犯:“姓名。”


    “江晚楼。”


    “性别。”


    “长官,你问的是第一性还是第二性啊?”江晚楼的配合昙花一现,逮着机会又开始偏离重心,“您盯着我的后颈看了那么久,还没能确定我的性别吗?”


    尽管如今的社会风气开放了很多,但长时间地注视他人的后颈也仍旧是件非常不礼貌,堪称耍流氓的事情。


    郁萧年不为所动,低头凑近了嫌犯的后颈,轻轻嗅了嗅。


    “长官你这样——”


    江晚楼调笑的话没说完,后颈的信息素抑制贴被人揭开,紧接着就被人衔住了后颈。高热的口腔包裹住了beta不算敏感的腺体,被舌尖轻轻舔过,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感。


    他咽下差点没能克制住的喘息,控诉:“可是耍流氓啊。”


    “原来是beta啊。”郁萧年无视了犯人的指控,轻飘飘地说出自己刚刚得出的结论。


    江晚楼挑眉,漆黑的一片里,即便回头也看不清郁萧年的表情,他漫不经心地冲着近在咫尺地脸吹了口气:“阿sir,你这样算不算是执法犯罪?我可以举报你的哦。”


    “是吗?”郁萧年神态轻蔑,手指摸索着碰到了前方的皮带。


    清脆的一声“咔哒”,滚烫的手指顺着摸了进去。


    “……警官,你这样不太好吧?”江晚楼说着不好,但却仍旧没半点要挣脱的意思,“性骚扰可是会革职的。”


    郁萧年兴许是被左一口的“长官”,右一口的“警官”迷了心智,竟真的觉得自己成了猥亵罪犯的黑警,言语中不自觉带上了威胁与恐吓:“你乖乖听我的,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江晚楼不轻不重地挣扎了下,轻易被alpha镇压,他只能:“警官你不能这样,我已经有恋人了。”


    郁萧年的心一紧,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抽出腰间的浴袍带子把握在手心里的两只手绑住。


    “放过我吧警官,我可以给您钱,我不能背叛我的恋人……”江晚楼没发觉身后人的变化,仍旧沉溺在角色扮演当中,丰满着自己深情且不愿背叛恋人的好伴侣形象。


    “……这下可这么办呢?”郁萧年收紧浴袍带子,握紧beta双手手腕,拇指深深嵌进肉里,他附在江晚楼的耳边,轻声呢喃,“我不要钱,就要你。”


    “你可以拒绝。”郁萧年施施然地补充,他扯了扯绑住罪犯的带子,“就是不知道你进去之后,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说的跟真的一样。江晚楼在心底无声赞叹,面上是一副全然可怜又无助的模样:“警官,您得向我保证,就这一次。”


    “还在想你的恋人吗?”郁萧年握住江晚楼的脖颈,姿态暧昧亲昵,“只是他如果知道你和我的事情,还会接受你吗?”


    alpha修长的指尖抵在江晚楼的喉结处,摁压着,使得呼吸变得困难:“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需要长官考虑。”


    “哈。”郁萧年轻蔑地笑了声,“好吧,好吧,我不考虑那些——只要你让我满意就行了。”


    他拽了拽捆住beta双手的浴袍带子,领着人往屋内走。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藏在床头柜里的东西被人翻出来使用过,凌乱地摆放在柜头。


    江晚楼只看了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被郁萧年押着坐在了床上,仰头看:“长官,您可要温柔点,我……”


    郁萧年眼神很凶,他把握在手里的浴袍带子塞进了江晚楼的嘴里,不许他再发出声音,在炽热的注视里慢条斯理地抽出江晚楼早已松垮地皮带。


    他轻轻摸了下:“怎么这就兴奋起来了?你这样,对得起你的恋人吗?”


    江晚楼头次明白什么叫自食恶果,被郁萧年这么说着,真生出了几分出轨的羞耻感。


    没了带子的束缚,浴袍散开了大半,鼓鼓的胸膛与紧实的腹部暴露在空气中,江晚楼的视线顺着alpha腹部的肌肉纹理走势向下,最终被若隐若现的灰色拦住。


    完全封闭且私密的环境里,让郁萧年抛却了羞耻心,他任由江晚楼审视打量,褪去了浴袍里仅有的遮挡。


    alpha的强势彻底暴露出来,他不许江晚楼有任何意见和反抗,蛮横又直接地坐了下来。


    江晚楼的双手缚在身后,连掐着郁萧年的腰胁迫他慢点都做不到,只能任由alpha毫不顾惜自己地直接坐到了底。


    耳边的呼吸急促,隐忍中夹杂着低低的闷哼,江晚楼来不及看清郁萧年的脸,就被他托起下巴,仿佛自愿般,把光洁的脖子送到郁萧年的眼前。


    “唔!”


    被堵住的唇舌发不出太响的声音,闷闷的,反而愈发容易勾起深埋心底地恶劣念头。


    于是落在江晚楼脖子上的吻变成了咬,犬齿抵在颈侧凸起的青筋上,不轻不重地戳着薄薄的皮肤。随时可能会被咬破脖子的危险让江晚楼身体紧绷,胸口起伏。


    大腿上的重量短暂减轻,紧接着,又重重落下,江晚楼将近窒息,清明的眸地逐渐染上沉沉深色。


    “呃,”郁萧年没能忍住地闷哼了一声,他终于抬起头,眼底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泪,不知道是爽的,还是疼的。


    视线短暂的交错,江晚楼隐忍着,克制住顶腰的本能,由着郁萧年自由动作。


    [郁萧年の好感度:80]


    “江先生……哈,”郁萧年气息不稳,却仍要装作娴熟老手的模样,调笑,“我比你的恋人,要更让你舒服吧?”


    江晚楼面无表情,如果不是额头暴起的青筋与剧烈起伏的胸膛,几乎没人觉得他此刻深陷于情欲中,无法自拔。


    他的双手仍旧负在身后,浴袍长长的带子却早已松松垮垮地被他拽在了手中,他捏紧了,一言不发。


    郁萧年扯掉了被打湿了一截的带子,亲吻beta的唇,又问:“江、江先生,你更喜欢——”


    他没能把话说完。


    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腰身,摁着他直接坐到了最深处。


    郁萧年呼吸一窒:“你……”


    什么时候解开的?!


    [郁萧年の好感度:-99]


    江晚楼不答,只是仗着手头的力气一味逞凶。


    等到郁萧年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才不紧不慢地问:“郁警官,舒服吗?满意吗?”


    郁萧年失了声,只能无措地抱紧江晚楼的脖子,垂头伏在他的肩头勉强抵抗。


    凶过了一阵,江晚楼的神情又和缓温柔下来,偏头蹭了蹭郁萧年的耳根,问:“还好吗?”


    郁萧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含含糊糊地应:“……嗯。”


    江晚楼吻了吻黑发里冒出来的耳尖,撒娇:“年年,亲亲我。”


    郁萧年兀自气恼“嫌犯”的逃脱,半点不愿抬头。


    江晚楼也不生气,只是幽幽叹气:“我还想着告诉年年一个小秘密,看来年年是——”不想知道了。


    话没能说完,江晚楼就被人摁着后脑勺吻住。


    是个很急切的吻。


    郁萧年仅有的数次接吻经历全来自江晚楼,这会儿主动吻上去也是学着江晚楼对待他的方式。


    描摹唇形,撬开唇缝,又勾住舌尖。


    江晚楼似快坐化的老和尚似的,任由郁萧年使出浑身解数,犹然不动。


    “哈、哈……”


    唇舌分开,郁萧年双唇泛红,眼底的水色更浓了,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江晚楼压住上扬的唇角:“年年这么着急,是想更了解我吗?”


    意外的,郁萧年没有任何遮掩,坦坦荡荡地承认:“嗯。”


    “刚刚在下面和父母打了个电话。”江晚楼没再动作,松开了郁萧年被掐的泛红泛紫的腰肢,细心的为他撩开汗湿了沾在脸上的碎发,“他们说今年也许会回来过年。”


    “他们希望……能和我的爱人见一面。”


    江晚楼望进郁萧年的眼睛里,问:“可以吗?”


    [郁萧年の好感度:99]


    江晚楼见他沉默,又不急不缓地说:“不用急着答应下来,我知道你很忙,不一定有时间,他们的时间也很不稳定,如果你忙的话,以后有机会也行。”


    “江晚楼。”


    郁萧年俯身,用力咬了下江晚楼的喉结,他的眼里带了点凶意,连说话都横横的:“故意曲解?”


    “我当然可以。”郁萧年声音沙哑,“什么时间都可以。”


    江晚楼总算把凌乱的发丝一一拨开,手掌轻轻抚摸着郁萧年的脸:“很高兴?”


    “……嗯。”


    江晚楼没能忍住,亲了亲郁萧年的唇角,问:“要标记我吗?”


    第65章 alpha不会怀孕


    答案毋庸置疑。


    alpha对标记伴侣的渴望是天性,是本能,是用所有理智克制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渴望。


    隐忍与欲望不断拉扯冲突,共同构造出矛盾且涩情满满的脸庞。


    江晚楼一点点地抚摸,亲吻,最终在alpha如火般灼热的注视中低下了头。


    光滑白皙的后颈暴露在郁萧年的视线中,他没能忍住,无声吞咽唾沫,带动喉结上下滚动。


    江晚楼很漂亮,不仅仅是一张脸,而是身体的每一处,脖颈当然不是例外。


    修长的颈子因为低头,在脊骨与头颅的交界线有一块小小的凸起,那也是腺体的位置。


    临时标记被消除的无影无踪,但斑驳交错的咬痕却还没消失,根深蒂固地留在江晚楼的后颈上,是完美细腻如上等绸缎的脖颈唯一的缺憾。


    郁萧年的手指轻轻拂过,诡异的愉悦与满足组挤占了整个胸膛,如果可以,他希望beta脖颈上的伤痕永远都不要好。


    如果信息素无法在beta身上永存,疤痕作为宣告所属的替代也不失为一种安慰。


    郁萧年的动作很亲,柔柔的,仿佛面对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需要束之高台,小心呵护的珍宝。


    江晚楼生出微妙的不满,他掐着郁萧年的腰,往上顶了顶。


    “呃!”


    郁萧年毫无防备,手下的力道失了分寸,指甲不轻不重地划过了beta略微有些红肿的腺体。


    beta的腺体远不如alpha、omega的敏感,甚至能称得上一句迟钝,平日里,对于江晚楼说与胳膊、小臂上的皮肤没有任何分别。


    但被郁萧年的指甲划过,产生地强烈酥麻感还是让他短暂的失了控。


    “呃啊——”


    郁萧年的嘴唇无意识地大张着,发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崩溃喘息。


    他抓紧了江晚楼的右肩,牢牢攥着唯一的浮木,划过腺体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beta的腺体周遭的软肉里。


    刺痛没能消弭痛意,反而带来狂风骤雨般的袭击,让他彻底迷失在由爱人带来的欢愉与痛苦之中。


    江晚楼仍旧顺从地垂着头,左耳紧紧贴着郁萧年的胸腔,聆听着代表蓬勃生命的脏器拼命跳动。


    是因为他,才会跳的这样快。


    alpha的身体不适合进入,即便过去了许久,仍旧做着没什么意义的负隅顽抗。


    江晚楼全然没把这点阻力放在心上,以一种蛮横而又近乎残忍的力道,轻易打碎所以阻拦。


    挂在alpha身上的浴袍彻底散开,江晚楼抬手,贴在郁萧年的肚子上,轻重不一地摁压。


    “唔……江晚楼!”


    郁萧年的心跳很快,呼吸愈发急促,几乎不能容忍他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只能哽咽着,发出破碎凌乱的泣音。


    江晚楼全然不在乎爱人的抗拒,他隔着浴袍轻轻摁压alpha的腹部。


    “好深。”他轻声喟叹,“年年会怀孕吗?”


    郁萧年浑身一颤,呼吸跟着一窒,好半天才从迷茫中回过神来:“不、不会,我是、我是alpha……”


    alpha怎么会怀孕呢?


    江晚楼没有看郁萧年的脸,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闷闷“哼”了一声,胸腔跟着小弧度颤动,他抬头,吻住了郁萧年的喉结。


    是很温柔的吻。


    却不知道是对自己的残忍行为给出的补偿,还是为了引诱恋人进入更深的情欲漩涡。


    “也没那么绝对,不是吗?”江晚楼松开了被舔的湿润的喉结,仰头衔住了郁萧年的唇,轻柔地厮磨。


    “年年上生理课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好好听讲?”


    郁萧年眼神迷茫,他的手仍旧停留在beta的腺体上,等待beta为他解惑。


    “alpha同样拥有生.zhi.腔。”


    只不过随着年龄的生长,深埋在alpha身体里的腔体还没成熟就已经萎缩,非常规手段能够打开。


    但并非完全不能打开。


    “……不行的、”郁萧年抓紧了江晚楼肩上的衣裳,低低拒绝。


    “是不行,还是不想?”江晚楼又亲了亲他的唇,舌尖趁着他的说话的间隙钻了进去,勾着藏在口腔里,吝啬露面的舌头纠缠不休。


    郁萧年就这么轻易地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力,他无力反抗,脑袋昏昏沉沉,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成为没有灵魂,任由江晚楼摆弄的玩偶。


    不行?不想?


    郁萧年想不出答案。


    因为爱人是江晚楼,所以即便让他作为承受的那一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被打开生.殖.腔,以alpha的身体孕育子嗣——


    还是太超出认知了。


    江晚楼松开了被蹂.躏.的泛红泛肿的唇舌,低笑着描绘可能,温温沉沉的嗓音磁性动听,像极了深海以歌喉著名的妖精,蛊惑着路人陷入他三言两语勾勒出的梦境。


    “你说,这个孩子会比较像我,还是比较像你?”江晚楼亲昵地蹭着郁萧年的鼻尖。


    alpha彻底被玩傻掉了,唇舌早已被放过玩弄,却还是半张着,不知道是渴求着亲吻,还是在汲取更多氧气。


    “还是说……又像你,又像我?”江晚楼抱紧了郁萧年,眼睛微微眯起,手掌不断的摩挲着他的小腹。


    江晚楼的话太认真,找不出半点玩笑的含义,仿佛此刻郁萧年的腹中已经孕育了他们的孩子,只等着时间流逝,而后让那个承载着他们彼此血脉的孩子降生于世。


    ta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的?


    是像江晚楼那样浓郁的化不开的黑,还是更像郁萧年那样浅淡透亮的琥珀色?


    ta会是个alpha还是beta?


    omega也没什么不好。郁萧年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只是alpha与beta的结合是无法孕育出omega的孩子。


    他这么想着,竟然生出稀薄的遗憾。


    如果真的会有那样一个孩子——如果真的有承载了他与江晚楼血脉而降生于世的孩子,无论是美是丑,是聪慧还是笨拙,他都会不留余力的爱ta、守护ta,给予ta想要的一切。


    点点热泪滴落,像短线的珠子,砸在了江晚楼的脖子里、落进了衣领里,打湿了若隐若现的锁骨。


    江晚楼松开手,捧起了郁萧年的脸:“哭什么?”


    哭什么?


    郁萧年神情茫然,残留在眼睫毛上的泪珠被江晚楼用指尖摘走,放在他的眼前,成为不容抵抗的证据。


    “……我不知道。”


    眼泪仍旧在不断往下坠落,恍若决堤的河水,失去了堤坝后便再难控制。


    大概是受易感期最后的情绪失控影响,又大概是……


    幻想落空后深深的、难以忍耐的遗憾。


    江晚楼误解了,他眉头微微皱起,说:“不会怀孕。”


    alpha孕育孩子的案例少之又少,腔体还没发育完全就彻底萎缩,根本不具备孕育的条件,需要用许多特殊药剂不断调养维持,方能有及其微弱的可能实现——就算称之为奇迹也全然不为过。


    但那也仅仅是孕育。


    十月怀胎分娩,其中又要多少仙神眷顾、奇迹发生,才能平安顺利?


    江晚楼当然会喜欢融合了他与郁萧年血脉的孩子,但那如果需要用郁萧年用生命去冒险,那他绝不允许。


    “别哭了,”江晚楼抹去alpha眼角的泪,轻声哄,“我是在胡说八道,我不会让你怀孕的。”


    郁萧年无法解释。


    他也是男性,就算除了江晚楼以外,他再没和任何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性.事,他也知道刚刚说的那些话或许只是beta在兴头上随口说出增加情趣而已。


    他不仅当了真,还……还在为那个幻想中的孩子微薄的降生机会而难过。


    太丢人了。


    郁萧年无法说出口,只好更用力地抱住江晚楼,让彼此的胸膛紧密相贴,真切地感受着对方的心脏跳动时引起的胸腔震动。


    “我想标记你。”


    郁萧年嗓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可怜意味。


    江晚楼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慢慢地抚摸着郁萧年的脊背,像哄着受到噩梦惊吓的孩子,一下又一下。


    直到alpha情绪稍稍平稳,他才重新低下头,再次把脖子暴露在郁萧年的注视肿。


    刚刚才被用力掐过的腺体过了这么会儿,又红又肿,郁萧年蓦得生出强烈的心虚与愧疚来,犹豫着抬手扶住江晚楼的颈侧,手指虚虚地搭着,不敢用力。


    他低头,探出舌尖,落在beta红.肿的腺体上。


    是很轻柔的吻。


    湿软滚烫的舌一点点舔舐着腺体,带来一阵阵强烈的酥麻与痒意。


    江晚楼从不知道自己的腺体能有这样的敏感度,即便咬紧了牙关,却还是没能忍住的泄露出低低的哼声。


    他不甘示弱般,摁着alpha的肩往下坐,让郁萧年的臀部结结实实的压在了他的大腿上。


    于是那点强忍着给出的温柔再难坚持,郁萧年的双唇仍旧贴在江晚楼的腺体上,喘息间泄露的热气悉数喷洒在beta的腺体上。


    滚烫的似烧沸的水蒸出的热气。


    江晚楼越发用力,双臂似铜墙铁壁,牢牢地固定住alpha的身体,没给他任何逃离的可能。


    郁萧年被弄的再难伪装温柔,张口咬在鲜红的腺体上。


    犬牙刺破腺体的瞬间,江晚楼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短暂的低吟:“……嘶。”


    疼痛让他的动作都跟着短暂停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无情残酷,像极了手握大权的暴戾君王,肆意地玩弄、操控着他的臣民。


    郁萧年并不好受,他没有旁的发泄途径,只好紧紧咬住江晚楼后颈的腺体不放。


    即便beta没有信息素,但躁动了许久的本能还是因为眼下的啃咬得到轻微的缓解。


    标记是刻在每个alpha基因里的本能,即便意识混沌不清,郁萧年也准确无误的将浓郁蓬勃的信息素注入进江晚楼的腺体中。


    侵占、独有,似恶龙对掠夺而来的宝物不加掩饰的贪婪。


    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注入江晚楼腺体的同时,江晚楼也完完全全地占有了郁萧年。


    手掌下的肚子一点点鼓起来,江晚楼的视线顺着浴袍没有收拢的衣领往下看,凝着alpha微微凸起的脊背起伏不定。


    郁萧年标记了他,他也标记了郁萧年。


    这是桩公平至极的交换。


    江晚楼缓慢地抚摸着alpha的后背,唇齿间泄露出微不可察的喟叹,满足却仍旧半点不掩蓬勃的占有欲。


    “郁萧年,我的。”


    **


    雷鸣,江晚楼的手臂一动,郁萧年也跟着醒了。


    通宵后的睡眠这本就是怎么睡都显得不足,更何况他们半夜还胡闹到那样完,郁萧年全然睁不开眼睛,罕见地生出了起床气,很不耐烦地往江晚楼的颈窝里躲。


    alpha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江晚楼的颈侧,鼻尖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的落在腺体周遭,带来无法言状的酥痒。


    江晚楼不确定郁萧年这个姿势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确定他后颈上的标记是否还存在。他伸手揽住郁萧年,轻拍后背。


    郁萧年皱进的眉头慢慢松开,双手摸索着环住了江晚楼的腰,像贪财的恶龙,即便在沉睡中也不忘守护自己的珍宝。


    总统套房的隔音效果做得很好,但却不能完全遮挡住自然界的狂风骤雨。江晚楼醒来后,被削弱后不显得明显的声音落在他耳中也嘈杂不已,让他无法重新闭眼安眠。


    他安静地看着郁萧年的脸,竟然品出几分不太相适宜的孩子气。


    很眼熟。


    江晚楼这么想,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自己几乎天天都看见的脸当然眼熟。


    江晚楼漫不经心地想着,探了下郁萧年的额头,是正常的温度。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昨晚做的有些过分,好在没有带来更多不良的后果。


    除了最开始那晚的放纵,江晚楼一直有意克制着自己的欲.望。


    他大概远没有自己看起来的那样从容,即便拥有郁萧年亲口承认的喜欢和爱,即便他感受到了郁萧年毫不掩饰地偏爱与浓厚的献祭感,他仍旧不自信。


    怕失控,怕让郁萧年看见自己丑恶的一面,怕郁萧年害怕。


    而正巧,江晚楼有很多借口。


    要应付江墨、秦杭,要筹备安全回京都处理麻烦,要……


    他有意把计划填的满满当当,用最为正当的理由拒绝郁萧年的求.欢,只是到底难以控制。


    意志力这种东西本就是墙头草,对不喜欢的坚如磐石,对喜欢的毫无抵抗之力。


    江晚楼有些想笑,他捻起一缕郁萧年额头上的碎发,捏在手心里,绕在食指上转圈。


    黑色的发线交织在白里透红的指尖上,色彩鲜明的对比很勾人眼睛,江晚楼凝着自己的指尖,眼也不眨。


    他微微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躺在就这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地陪着郁萧年消磨光阴,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直到他们都垂垂老矣,直到他们都白发苍苍。


    但,不行。


    江晚楼松开了绕在食指间的黑发,刚刚脱身的发线还有些卷曲,直直的翘着,给郁萧年那张成熟又天然带着点冷厉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与俏皮。


    他趁着郁萧年尚在熟睡中,小心翼翼地脱身,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alpha睡得不算安稳,江晚楼只是稍稍抽身,就引得他眉头紧皱,双臂收紧,江晚楼花费了成倍的时间与耐心才终于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成功下了床。


    昨天穿来的衣服已经完全不能穿了,尤其是裤子。


    深色的休闲裤上被沾染了种种痕迹,斑斑点点,只一眼就足够人想入非非。


    江晚楼打开衣柜,随便拿了套衣服出来穿。


    这间房是为郁萧年准备的,里头的衣服也是按着郁萧年的身材准备的,不过江晚楼的身量本来也与郁萧年相差无几,穿这些衣服倒也刚刚好。


    他换好了衣服,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混乱时刻掉在地上又被随意踢开的手机。


    还有电。


    江晚楼摁亮看了一眼,航班信息、具体时间以及负责人都已经发到了他手机中。他点开邮件认真看了看,把里头的消息全部记在心底,才敲字感谢。


    他等了几分钟,没等来回复。


    倒也不奇怪,这个点,父母不是在睡觉就还是在忙碌。


    江晚楼退出收件箱,又打开了昨晚下的订单,手机上显示在三个小时前——八点钟的时候,东西就已经送到了酒店的前台。


    他的心微微跳了下,露出了下床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江晚楼很期待,在郁萧年的耳垂上留下显眼的,轻易无法抹除的痕迹。


    他这么想着,收起手机,转身出门下楼。


    下了楼,到了大厅,江晚楼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场雨有多大,他微微皱眉,生出浅浅的担忧。


    如果天气太糟糕,航班极有可能受到影响。


    无论是杨局长还是楚临,都向他释放了鲜明的信号,郁萧年的生命安全在受到威胁。


    江晚楼心里清楚,即便回到京都也不一定等于百分百安全,但至少比留在海市要好数倍——至少他不会像此刻这样,时刻精神紧绷。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前台的服务员扬起标准化的笑容,临近中午,值班的人并不多,她的同事都先去吃饭了,剩下她负责值班。


    江晚楼报出了货物单号:“我来取东西。”


    服务员点点头,在电脑上确认后,方才转身到身后的锁柜里去寻找。


    “轰隆隆!”


    外面的雷声更大了,暴雨猛烈的击打着门口的玻璃。江晚楼回头看,紧闭的玻璃门没能挡住暴烈的雨水,让它们顺着缝隙钻了进来,打湿了酒红色的地毯。


    糟糕的天气。


    酒店的空气循环系统做的很好,即便外头的天气如何糟糕,也没让下雨天的低气压影响到室内环境。


    但江晚楼无端觉得烦躁,他眉头微微皱起,大脑习惯性地开始一点点复盘细节,以绝对的理性去控制无厘头的不安。


    没什么效果。


    “还没找到吗?”江晚楼收回视线,回头看在保险柜前忙忙碌碌的服务员。


    按理说酒店客人快递、外卖送来的东西都会被录入单号,然后放进电脑生成的序号所对应的锁柜里,只要依着顺序找很快就能找到,怎么眼下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找到?


    服务员听到了身后的催促,肩膀轻微地抖了下,回头道歉:“不好意思,先生,我是新来的,对这个架子还不太了解,请您稍等一下。”


    江晚楼不是喜欢用特权压迫别人的人,如果不是心底不断膨胀的隐隐不安,他刚才根本不会出声催促服务员。如今听到对方包含歉意的话术,即便着急也只好按捺下来,静心等待着。


    越是着急,动作越加慌乱,服务员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柜子,输密码的时候,手却抖了好几次,导致开了半天,才打开保险柜:“啊,找到了。”


    她捏着包装袋走过来,放在柜台上,因为紧张而有些泛红的脸上满是歉意:“真的非常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没关系。”江晚楼拿起袋子,不安无处排解,虽然东西已经放了三个小时,如果有什么异常应该早就爆发了,但他还是有点细微的怀疑。


    他问:“有剪刀吗?”


    “有的有的。”服务员连忙点头,从电脑下方的夹层里拿出裁纸刀递给江晚楼。


    江晚楼接过剪刀,没走开,当着服务员的面拆开了上面的密封条。


    里头装着的是一面乳白色,一面透明的包装袋。


    江晚楼翻到透明那边看了眼,是他昨晚选的一次性无菌穿耳器,两个。


    他在密舱里说要在郁萧年的耳垂上亲手打个耳洞并不是说说而已,既然郁萧年敢答应,他就敢去实施。


    等回去之后,把麻烦事解决了,他在好好挑选下适合郁萧年的耳垂——反正等到那个时候,打的耳洞应该也能佩戴饰品了。


    “谢谢。”江晚楼这么想着,合拢了剪刀还给了服务员,他重新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还没提起来,率先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强烈的爆破音给耳朵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江晚楼捂住刺痛的耳朵,还没分辨出这声是什么源头,率先听到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出事了!


    第66章 爆炸


    火灾警报的声音尖锐刺耳,服务员是经过培训的,但这样的场面就算任职了十年也未必能见一次,她哪里能应付地过来?


    江晚楼回头就看见前台傻愣愣地站着,眉眼里的戾气几乎无法掩藏:“是多少楼触发的警报?监控还能不能用?站着干什么?!报警!叫救护车过来!”


    骇人的气势几乎夺了前台的魂,她肩膀不自觉哆嗦,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一手打电话,一手点开了电脑上的警报。


    “是、是十八楼。”


    十八楼,总统套房,郁萧年所在的楼层。


    江晚楼如坠冰窟,刺骨的寒冷侵入骨髓,冻的他双唇都无法克制地颤动起来。


    “喂,这里是……”


    前台的电话被接通,前台下意识地看了眼站在柜台前的beta,却没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主心骨般的支撑力。


    她听见接线员的安抚,深吸了口气,颤颤巍巍地讲现在的情况。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无形的玻璃罩子隔绝,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江晚楼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指尖一点点用力,缓慢的刺进肉里。


    疼。


    却好似并不足以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意识被毫无预兆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浑浑噩噩的落不到实处。


    江晚楼听到了模糊的嘈杂,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见了零零散散的人接二连三地从绿色通道里出来。


    他们是低楼层的宾客。


    思维还没整理出所以然,躯体已经开始行动,他穿梭在人流的缝隙中,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先生!等等!!上面很有可能发生二次爆炸!请你——”


    江晚楼半步都不曾停留,他成了惊慌往下奔跑的人群中唯一的异类,麻木而机械的往上奔跑。


    郁萧年、郁萧年!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刚刚好是——


    无法名状的情绪在胸腔挤压、冲撞,狠狠捏住了心脏,带来无法预估的痛苦。


    “你怎么还往上走?!”


    混乱中,谁拉住了江晚楼的手:“没听见警报声吗?!不要命……”


    好心的阻拦没能全部说出口,在beta的脸转过来的瞬间,他在那双深不可测的漆黑眼眸里瞧见了浓郁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仓惶。


    “你还好吗?”


    江晚楼一言不发,凭着蛮力强行挣脱开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找到他,拥抱他,永不分离。


    短时剧烈运动给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心肺竭力地运作着,却还是不能提供足够的氧气,使得肋骨下的胸腔生出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疼痛。


    无法忍耐,不能忍耐。


    安全通道绿色的灯光成了唯一的指引,江晚楼不是没有听见那些好意的阻拦与劝告,只是他做不到。


    做不到独自站在安全的地方,心安理得的等待宣判。


    那太难熬,也太痛苦。


    自责与愧疚是狂风掀起的惊涛巨浪,所有的抵抗都微不足道,他轻易的被淹没,竭尽全力,也无法获得片刻的解脱。


    他又要……失去吗?


    像那个站在疗养院门前无助的孩子一样,最后只能望着不知道是谁的残骸痛哭流涕、呕吐不止。


    “嗬啊……”


    呼吸一刹那的错位给急需氧气的身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损伤,江晚楼无法自抑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的太重、太狠,仿佛五脏六腑都有可能被这样生生咳出来。


    越接近18楼,身边的人就越少,到了眼下,绿色通道里除了他再不见半个人影。


    江晚楼的心跳的很快,微弱的希冀夹杂在惊慌之中,一点点把他的心肝肺悉数吊了起来。


    可迎接他的,只有万丈深渊。


    火光。


    江晚楼刚刚从安全通道里出来,就看到了走廊尽头明亮旺盛的火焰。


    米色的房门被炸的焦黑,裂出大大的缝隙,火焰自裂口处飞速攀延,愈演愈烈。


    任由情绪如何发酵,江晚楼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滞,他被完全分割成两半,一半在痛苦与绝望中嘶吼悲鸣,一半却维持着绝对的冷静,指挥着躯体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一边健步如飞,一边脱掉外套提在手上。


    兴许是爆炸摧毁了酒店内的自动灭火系统,导致火焰如此气势高涨,在眨眼间边将唯一进去的道路堵死。


    江晚楼屏住呼吸,急需氧气的肺难以承受这样的压榨,像身体传送出痛苦的哀嚎。


    然而它的主人对此置之不理。


    他抖开衣裳,撑开,挡在自己的身前,短暂蓄力后没有任何防护地冲了进去!


    “轰!”


    火舌瞬间舔上了手臂与外套,炙烤着皮肤,带来绵密灼热的痛意。


    江晚楼却像是感受不到半点疼痛般,凭借着单薄布料的隔绝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冲进套房的瞬间,他立刻甩掉了外套,暴力撕扯掉带被火星溅出点点孔洞的衬衣袖子。


    江晚楼完全顾不上两只手臂被灼烧的痛感,忍耐着高温的炙烤,冲进房间里。


    很明显,卧室是爆炸的中心,床榻被炸的粉碎,四散开来的碎片早已燃尽,将热量与火焰传递到了别处。


    至少、至少没有看见任何疑似残肢骸骨的东西。


    急速下落的内脏终于握住了安全绳,得以悬停在空中,没有直接摔落在万丈深渊中,粉身碎骨。


    “……”


    江晚楼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喉头钝钝的疼,似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吞了满口的刀子。


    他自己的身体没有半分怜惜,强行操控受损的声带发出声音:“郁萧年?”


    “郁萧年!”


    **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对方以开启了……”


    “砰!”


    “艹!!”


    楚临忍无可忍,猛地把手机掷了出去。


    私人定制加固的手机狠狠撞在墙角,刹那间四分五裂!


    他仍不解气,抬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在桌腿上。力道之大,让沉重的实心木桌都挪了位。


    脚尖上的疼痛比不上心头的焦虑,楚临此刻犹如被困兽,面对注定的结局,只能在牢笼中无能狂怒。


    明明!


    明明江晚楼已经答应了他!明明说好会和他一起离开海市!!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掺和进那样危险的局面里?!


    郁萧年到底有什么好,值得江晚楼连命都不要了!!


    楚临恨得咬牙切齿,却半点改变局势的能力都没有。


    从他毕业时毅然决然的拒绝了家里安排的妻子,放弃了家里规划的道路,进了部队后,他曾拥有的种种特权悉数消失。


    到了如今,他除了能拿到些无伤大雅的边角料消息,再没半点能力。


    “……切。”


    楚临一点点平复过快的呼吸,跌坐在歪了脚的椅子上。


    “江晚楼。”


    “一定要……活下来啊。”


    **


    微弱的水声在火焰的不断跳跃地炸响中并不清晰,但并没有逃过江晚楼的耳朵,他踩着火焰快步到了浴室前。


    溢出的水保证了方寸之地短暂的安全,江晚楼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着门把手,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他害怕。


    害怕推开门没有看见郁萧年,又害怕推开门看见的不是完好无损的郁萧年。


    畏首畏尾、胆怯如鼠。


    但犹豫与恐惧仅仅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他用力推开门,入目的是溢满了,不断向外流淌着水流的浴缸。


    只是浴缸里的水并不清澈,带着丝丝缕缕的红,触目惊心。


    江晚楼仿佛听见弦断的悲鸣,他几乎忘记了如何行走,跌跌撞撞地到了浴缸前,脚一软,直接跪在了边缘。


    郁萧年双眼紧闭,面白如纸,被血染红的水阻挡了视线,让江晚楼无法看清伤口究竟在哪儿。


    江晚楼伸手,这才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咬紧口腔内的软肉,试图用疼痛让自己维持住清醒,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意全然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让他的双手颤的更厉害了。


    真奇怪。


    江晚楼恍惚间好像听见了理智在低声嘲讽。


    难道反社会人群还会感到恐惧,还会害怕失去吗?


    江晚楼无心同耳边的幻听争执,他的左手用力摁在右手小臂上,烧伤让胳膊上的皮肤变得脆弱不堪,被这样蛮力撕扯着,无需用多少力气,就已经是血肉模糊。


    “嘶、哈……”


    江晚楼的额头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但好歹,他终于能够自如地控制他自己的身体。


    “醒醒,郁萧年、醒醒……求你——”


    他拍打着alpha苍白的面颊,妄想能得到哪怕片刻的回应。


    大火带来的高温远不是这点水流就能够阻拦的,江晚楼在动作见看见了alpha颈侧深深的伤口。


    他顾不上其他,连忙把人从浴缸里抬起大半。


    alpha的自愈能力极佳,脖子上的伤口虽然算不上浅,但也不算深,没有上到大动脉,被冷水泡过,眼下已经止住了血。


    但江晚楼没有半点放心,因为他看到了alpha后背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子。


    心脏被蛮力攥紧了,捏实了,给予他无法承受也无法忍耐的痛楚。


    他侧目往另外一边看去,浴室深处的那边,磨砂的玻璃门粉碎了满地。江晚楼无需思考就能拼凑出当时的场景。


    爆炸发生时,郁萧年已经醒来,离开了床,正在浴室中洗漱。随后是爆炸带来的强烈冲击,不仅在卧室内造成无法想象的破坏,还震碎了玻璃。


    郁萧年的反应很快,在明知无法逃脱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背过了身,避免胸腔下那些脆弱的脏器受到致命的伤害。


    “别怕、别怕。”江晚楼紧紧抱着郁萧年,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昏迷不醒的alpha。


    “我会带你出去。”


    “你一定会……平安无事。”


    第67章 死里逃生


    浴巾、浴帽等等,但凡是江晚楼视线所能及的布料都被取下来悉数泡在浴缸中。


    江晚楼从猩红的浴缸中把郁萧年捞了出来,他的手很稳,将浸满水的东西层层叠叠、牢牢实实地包裹在郁萧年身上。


    alpha身量高大,体重本就不轻,绑上了湿哒哒的布料更加沉重。江晚楼面不改色,稳稳背起郁萧年,随后捞出浴巾,把郁萧年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背上。


    “砰!”


    又是一声炸响,火焰再度高涨,滚滚浓雾黑烟带着刺鼻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套房,江晚楼从浴缸里拿出最后剩下的毛巾捂住口鼻。


    江晚楼深知,眼下的情况每分每秒的停留都有可能造成无法预设的危险,他望着已经蔓延到浴室门口的大火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了出去。


    熊熊烈火炙烤之下,水分在飞速的蒸发,江晚楼咬牙忍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重灾区的卧室。


    但尽管他没有在浴室耽误太多时间,外面的情况也仍旧发展到难以想象的糟糕情况。


    之前听见的那声炸响,是火焰蔓延到套房配备的台吧,引得满柜名贵酒水轰然炸裂,流了满地。


    那些价值不知几何的酒全部化作了最佳的助燃剂,助长着火焰更加肆意妄为。高温之下,空气也被灼烧的扭曲起来,将蓬勃大火渲染成如恶魔般的存在,咆哮着,要将生命吞噬殆尽。


    离开套房的唯一出路被彻底堵死,江晚楼凝着越来越旺盛的火焰,感受到了身体内水分的不断流失。


    他浑身湿漉漉,却分不清到底是浴室里浇在自己身上的水,还是高温炙烤下汗腺不断分泌出来的热汗。


    这就是……结局吗?


    到了这种时刻,怦怦狂跳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江晚楼抬手,握住了郁萧年垂在他胸前的手。


    滚烫、炙热。


    仿佛他背着的不是虚弱到命在旦夕的患者,而是康健正常的爱人。


    江晚楼明知不可能,却仍旧心存妄想,低低喊:“年年。”


    仿佛最终也只是仿佛,并没有成真的可能,这是江晚楼第一次,失去郁萧年的回应。


    如果非要说,遗憾不可避免,但大概江晚楼向来都不是躲好运的人,对眼下的结局远远没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凭借个人的力量逃出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江晚楼没有轻易认命,他小心把郁萧年的手塞进快要干透的浴巾里,预备退回浴室里。


    在那里面或许还能让他们多撑一会儿,等待救援的到来。


    “……江——!”


    模糊不清的声音难以穿透炸响不断的火焰,江晚楼猛地停住脚步,回头往外看去。


    “——江晚楼!!”


    失真的声音难以分辨,江晚楼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毫无疑问,这是生的希望!


    “江晚楼!!”


    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高耸的火焰遮挡了视线,却没法完全阻拦声音的传递。


    “我在!”


    江晚楼忍耐着咽喉的疼痛,高声回答。


    “躲开!”


    外面的人简短又快速地回应,水流浇灭大火时会在短时间产生大量热气,如果没有做足够的防护措施,里头的人恐怕会直接被蒸熟。


    江晚楼没有半点犹豫,背着郁萧年飞快返回浴室。


    又是一遍灼热的炙烤,江晚楼甚至隐约嗅到了发梢被烤的卷曲散发出的蛋白臭。


    他对自身的状况全然不在意,唯独担心背后的郁萧年。


    那些打湿的浴巾、毛巾到底能不能护住郁萧年?


    “嗞啦——”


    水源与火焰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尖锐的鸣声,同一时间,江晚楼解开了绑在腰间的绳索,紧紧抱着郁萧年完全浸泡在浴缸中,抵抗快速上升的温度。


    重伤昏迷的人无法在水中闭气,江晚楼摁着郁萧年的后脑勺用力地吻住他。


    淡淡的血腥气夹杂这微弱的甜,那或许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江晚楼无力探究。


    氧气通过吻传递,江晚楼深深地凝着郁萧年,目光透过微红的水流描绘alpha紧闭的眉眼,心一点点颤抖起来。


    他获救了,又好像并没有。


    消防队来的没那么快,大雨天的海市,交通意外的拥挤,江晚楼此刻无心去关注“拥挤”到底真的是因为意外,还是谁在背后动作的手臂。


    他低低喘息着,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灰头土脸的林海与楚临。


    是他们带着各自的人手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及时扑灭了这场要人命的大火。


    “谢了。”


    如果不是他们,江晚楼心里清楚,无论是他还是郁萧年都不可能等到消防救援的时刻。


    林海主动上前,想帮着把昏迷不醒的alpha从水里带出来,却被江晚楼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以为是巧合,低声说:“让我来吧。”


    他不是瞎子,能看出来江晚楼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体力也消耗的所剩无几,还要负重一个成年男性alpha的重量,未免有些太为难了。


    几次被透支使用的嗓子疼的像有刀子在剐,江晚楼说不出话,只摇摇头拒绝。


    林海有那么瞬间觉得江晚楼是头受了重伤的猛虎,明知自己状态糟糕,却仍不愿放弃已经完全成为拖累的配偶。


    “啧。”楚临冷啧了一声,他忍耐着心底不曾熄灭的恼怒,冷冰冰开口,“就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人带下去?”


    他恨不得郁萧年就这么死在这儿,不谈他对江晚楼那点不曾得到手的微妙执念,就单论他与江晚楼多年的友情,就对郁萧年的意见深重。


    如果不是因为郁萧年,江晚楼又怎么会成眼下这样凄惨的模样?


    “给我。”楚临伸手,“早一分钟把人送到医院,就能早一分钟得到救治,江晚楼,这么多人看着,难道我还能把他丢在这儿吗?”


    江晚楼抿紧唇,他怎么不知道楚临说的是对的?


    是他的问题。


    他胆怯的过分,仍旧没能从“失去”的阴影中脱困,恨不得牢牢把alpha攥在手心里,不愿松手。


    无声地对峙仅仅只持续了几秒,事关郁萧年的安全,江晚楼轻易妥协。


    林海到酒店的路上就安排了人提前去了医院,郁萧年一到医院,立刻被推进了急救室。


    “晚楼。”林海拦住了要跟着进去的江晚楼,“你先去处理伤口,里面我会盯着。”


    就连望柯名下的酒店都能出这样的“意外”,无论是江晚楼还是林海,都不可能让意识不清的郁萧年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


    江晚楼沉默不言,他的脸被黑灰熏得一塌糊涂,但那双眼睛却仍旧有神,坚定的,没有半点退步的意思。


    “晚楼。”林海神色复杂,他的确没有爱人,但也能明白此刻江晚楼的心情,他深吸了口气,“海市已经彻底不安全了,你在外面处理伤口,顺便安排转院的事情,只要直升机以来,只要航班确定,我们立刻就走。”


    江晚楼的嗓子被烟熏坏了,他勉强开口:“已经安排好了,六点二十五。”


    “至于我,只是皮肉伤,没什么要紧。”


    江晚楼的面色很淡,目光平静,静的像一汪死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有那么瞬间,林海甚至觉得自己并不在江晚楼的眼里。


    不,更为准确地说,是江晚楼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人、物的存在。


    林海仍旧妄图做最后的挣扎:“郁总要是知道……”


    江晚楼:“那就不让他知道。”


    他很清楚,郁萧年伤得很重,即便他再怎么痴心妄想,也明白郁萧年能在短时间醒来的几率太小,只要没人说,他随便找个什么时间就能处理好伤口。


    林海转眼看楚临,他们是半路遇到的,因为目的相同,所以短暂的结伴而行。


    楚临双手抱胸,冷笑了声:“看我做什么?腿在他身上,谁能拦得住?”


    他的视线扫过江晚楼垂在身侧的双手,皮肉被大火灼烧过,本就脆弱不堪,又被毫不怜惜地使用,如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不堪入目的模样。


    楚临比林海更早认识江晚楼,年龄与阅历注定了江晚楼那时还没那么完美的伪装。


    没人能改变江晚楼,动摇他的决心。


    不对,楚临在心底自嘲地笑笑,或许有,但绝不会是他和林海。


    “与其在这儿废话,倒不如找两个护士跟着他,就在里头处理伤口。”


    林海的眼神并不赞同,但他知道自己不赞同并无法改变结局,只好让开。


    江晚楼没有经过消毒,当然不能直接进到手术室,他跟着护士到了手术室外的监护室,隔着厚重的玻璃往里看。


    医生和护士围绕着手术床,江晚楼只能从偶尔透出的缝隙里窥见手术床上一动不动的爱人,看着医生举着镊子一点点挑出深埋在皮肉里的碎玻璃碴子。


    有那么片刻,江晚楼甚至在恍惚间觉得医生手里的刀并不是划在郁萧年身上,而是一下一下,凌迟着他的骨肉与灵魂。


    他昨晚为什么没有检查房间?他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候出门下楼?


    他——


    “咯……”


    护士抬头看,beta眉头紧锁,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紧,仿佛在忍耐什么难以承受的痛苦。


    伤成这样,不痛才奇怪。


    护士低头找出药物,说:“如果太疼的话,我给你注射一剂局部麻醉吧?”


    “……”


    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得到回音,不由得抬头看,beta的视线自始自终都凝在手术室中,没有半点移动。


    “先生?”


    “……”


    郁萧年身上细小的伤口太多,仅仅只是最简单的外伤清创处理,就花费了数个小时。


    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副院长摆摆手让其他医生负责收尾,举着沾满鲜血的手走出了手术室。


    “江先生。”他朝足站在门前的beta点点头,说:“我们仔细检查过了,郁先生身上的外伤虽然多,但万幸,并没有伤到脏器。”


    江晚楼的魂魄好似这一刻才被聚拢,回归到自己的躯壳中,他瞥了眼院长,等待后言。


    “郁先生失血状况比较严重,但按道理而言,理应还没达到alpha休克失眠的危险情况。”院长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经过系统的检查,我暂时无法确定导致郁先生昏迷的具体原因。”


    “如果要进一步治疗的话……”


    江晚楼的眼睛终于舍得彻底从手术床上移开,落在院长身上,他的喉咙很疼,勉强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他现在的情况,支不支持转院?”


    院长沉思片刻,点头:“我们给郁先生输过血后,他的生命体征就恢复到了正常水准,但郁先生昏迷的原因还没找到,我并不赞成转院。”


    beta的一双黑眸很冷,也许是因为手术室外灯光不足的远古,院长无端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正常人拥有的眼睛,更像无机质的黑洞,让人望而生畏。


    “能不能?”


    院长不敢再说别的,点头应下:“能。”


    江晚楼是跟着推手术床的医护人员一起出来的,然而他刚出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林海或是楚临,而是七八个等待已久的警员。


    林海终于等到江晚楼出来,快步走了过去,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接了多少个电话,又拨出多少个电话,却始终没有得到关于这件事故的一个具体说法,甚至也无法把这些烦人的苍蝇赶走。


    “江先生,关于雅悦酒店发生爆炸一事,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走一趟。


    听起来轻巧,但内里的门路却足够让人深思。


    “你们什么意思!”林海知道江晚楼的嗓子受损,主动挡在了前面,“谁让你们来的?!”


    “不好意思,林先生,请配合我们的调查。”为首的警员拿出调令与警官证,“您如果对我们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到相关部门进行举报,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我们现在的每项流程都合法合规。”


    郁萧年需要转院回京都治疗,他们不能阻拦,江晚楼可不需要。


    这一招固然恶心,但切切实实有用。


    事故发生在海市,即便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拘留江晚楼24小时,但等24小时一过,也大可用“需要配合调查”之类的说辞,把人困在海市。


    郁萧年眼下昏迷不醒,林海离开望柯总部许久,江晚楼是唯一能稳住望柯局面的人。如果他被留在这里,无论郁萧年能不能醒来,最后都可以变成醒不来。


    林海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带走江晚楼,皱着眉思考着对策。


    他不是没想过不管这些人,直接闯出去,但如果真这样做,和鱼死网破又有什么区别?


    只怕幕后的人巴不得他们做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


    相较于林海的焦虑灼心,江晚楼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知道有人不会让他们那么容易的离开海市,所以才会像父母求助,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会用这样大张旗鼓的方式——


    难道他真的觉得,只要郁萧年死了,这事就能被掩盖过去吗?!


    “王警官。”


    整齐划一的步伐传来,来人并没有穿正式的服饰,但他的体态、步伐无一不显示着他的特殊身份。


    “有关雅悦酒店爆炸一事,将移交给中央调查处理,所有证人、目击者的询问调查,海市公安一律不得插手。”高大的alpha走过来,拍了拍王警官肩上的警徽,“正式文件我没带上,但杨局长应该收到了,需要给你点时间核实吗?”


    第68章 昏迷不醒


    王警官不认识眼前的人,但被冒犯带来的不适让他立即想要反抗,只是他的手还没能抬起,肩膀就被狠狠捏紧。


    剧烈的疼痛令他在短时间内丧失了反抗的余力,只能表情狰狞地盯着眼前的alpha。


    对方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证件:“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


    王警官瞳孔紧缩,恶狠狠地盯着alpha手中的证件:“当然!长官!”


    他扭头看跟木头似的下属,低吼:“还不让开!”


    alpha笑了下,收了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王警官的肩头:“在医院呢,这么大呼小叫,多没素质,回去写份三千字检讨交到纪委,听到了吗?”


    王警官咬牙,不甘愿地点头。


    擅用权势压迫啊他人的人,面对更大的权势,除了屈从别无他法。


    alpha不再看他,挥手示意,身后的小部队立刻整齐有序的上前,接替了护士的工作,推着手术床向专属电梯走。


    林海还搞不清状况,迷茫地看向江晚楼。


    “走吧。”江晚楼没力气解释,用行动表示了信任。林海见状,没多问,跟了上去。


    有人护送,出院这一程再没出什么幺蛾子,林海看着车上特殊的图标,暗暗心惊。他跟在江晚楼的后头,正要上车,就被带队的alpha拦住:“先生,麻烦您坐后面那辆车,我和小楼有点事要谈。”


    在手术室外头时,林海没看见alpha展示给王警官看的证件,但张嘴就是“中央”的人,能是什么简单身份?


    即便如此,林海也没有第一时间让开,而是先看了眼江晚楼,见江晚楼点头,他才顺从的跟着其他人到后车上去。


    车队平稳行驶,一路绿灯。


    alpha从座椅底下抽出医药箱,说:“晏部长不放心,本来打算亲自走一趟。”


    江晚楼勉强回神,声音嘶哑:“路叔,别告诉他们。”


    江晚楼十岁时,路叔就成了他父亲和母亲的警卫队队长,也算是看着他长大,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我也不愿意去当那个多嘴的讨人厌。”


    路叔的军衔是在前线实打实打出来的,即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半点也不容忍忽视。


    江晚楼自知理亏,闭口不言。


    “手。”路叔瞥了他一眼,懒得训。


    老江家的孩子,哪里都好,就不该是头倔驴。说破嘴皮子都未必有用,他还浪费什么口舌?倒不如还是交给他父母自己慢慢教去。


    江晚楼乖乖把双手伸了出来,没好好处理的伤口没半点结痂的意思,依稀能瞧见不知道是哪里的组织液在伤处蜿蜒流淌。


    楚临的确安排了护士跟着进去没错,但患者半点不配合,他们也毫无办法。


    路叔看得火大,诚然他早年也是个不要命的,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退居二线,但这种事,向来是自己做没什么,身边人做就火冒三丈了。


    更何况分明刚刚就在医院,也不知道处理一下!


    江晚楼忍耐着清洗伤口带来的疼痛,问:“您怎么直接来医院了?”


    “嗓子不好,就少说点话。”路叔瞧着江晚楼忍耐的神情,心底那点让他多疼疼长点教训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尽可能放轻手上的动作。


    只是即便动作再轻,那也是疼的。


    路叔抬眸看他,没在江晚楼脸上看到半点痛意,好像这双伤到血肉模糊的双手不是他的一样。


    “消防车队是从机场那边调的,我在那儿和老战友寒暄了几句,正巧听到谁喊雅悦酒店爆炸失火,觉得不对劲,于是干脆就跟着他们一起出发了。”


    谁知道到了酒店,才知道江晚楼等人已经到医院去了。


    路叔不是刚出军校的小年轻,他在去雅悦酒店的路上就觉得不对劲,他的确有段时间没到繁华的一线城市来了,可那会儿又不是早晚高峰时期,怎么能堵成那样?


    而雅悦的爆炸又明显是为了针对郁萧年,对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江晚楼离开?


    以防万一,他立刻动用了点人际关系,把案子划分到了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纱布一点点缠上江晚楼的双手,路叔抬头,看他:“能解决吗?”


    江许望、晏闻婉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插手这事,但江晚楼是他们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全袖手旁观?


    江晚楼点头。


    郁萧年接手望柯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情,几年时间,足够他把望柯完全把握在手中。


    只要郁萧年还在,那些人耍再多的花招都毫无意义。


    只要、郁萧年还在。


    心脏漏跳了半拍,迟钝的痛了起来。


    无论谁设的局,无论这是多少人联合起来的围剿,江晚楼都没有半点恐惧。


    他唯独害怕——


    害怕郁萧年醒不过来,害怕失去郁萧年。


    仅仅只是想到那种可能,江晚楼就能感受到那种近乎溺亡的绝望。


    “我不会帮你撒谎。”


    眼看着要抵达机场,路叔突然说了句:“我不会主动去说,但如果晏部长、江部长问,我也不会隐瞒。”


    路叔的意思很明确,自己想清楚怎么面对父母的责问。


    江晚楼张了张口,又在路叔暗含警告的眼神中闭上。


    他低着头,盯着包的跟木乃伊似的双手。


    即便是命悬一线的时刻,江晚楼也能镇定的没有半点情绪波澜,而不是像此刻,分明已经脱离了危险,一双手却抖若筛糠,无论理智如何控制,都无法停下来。


    无论多少岁、多少年,他始终无法坦然面对“失去”所带来的恐慌。


    他知道路叔在眼下说这话是为了分散他的思绪,避免他深陷于负面情绪的漩涡。


    江晚楼缓慢地调整着心跳与呼吸,在车辆停止前,双手总算勉强恢复了平稳。


    他垂着眸,下车,不知是自我催眠,还是真的坚信。


    没事的。


    郁萧年从不失诺,说好的会永远在他身边,就是永远。


    **


    “这里,有明显的阴影,它压迫了颅脑神经,是导致郁先生迟迟没醒来的主要原因……”医生指着颅脑ct上的黑色斑块说,“但奇怪的是,郁先生的头部没有外伤痕迹,我们不清楚这块血斑是因为什么导致。”


    “既然找到了他昏迷不醒的原因,直接对症治疗不就好了?什么原因导致的重要吗?”坐在桌前的女性omega急切开口,即便她不懂医,却也知道一直昏迷不醒绝不是什么好兆头,拖得越久,只会越加危险。


    “我们有进行融血处理,刚开始的确有效果,但……”医生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他从医四十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疑难杂症,但面对眼下的情况,的确生出了几分束手无策。


    “但反弹很快,血块比之前反而更大了。”医生说,“我们怀疑血块下面有个较大的出血点,血块足够大的时候能够堵住出血点,一旦血块溶解了一部分,就会持续出血。”


    这种情况,冒然融血消肿无疑于加速患者的死亡。


    “那开颅手术呢?”


    医生抬头,遥遥望向办公室角落里的beta,他站着的位置正好对着窗户,京都冬日难得有个好天气,金灿灿的光辉透过保洁今早才擦过的玻璃,洒在他身上,像镀了层融融的光圈。


    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折射出冷冽的寒光,看起来格外不好接近。


    医生认识beta,郁先生的秘书。


    失去执行董事掌控的望柯,所有事务都压在了这个秘书身上,即便如此,也没妨碍他每天准时来医院报道。


    “开颅手术风险很大。”医生说,“血块挡住了出血点,我们没法判断出血点的大小,评估不了风险。”


    能造成这么大血块,出血点绝不会小。


    况且,更为危险的是,他们没找到导致出血的原因,谁也无法保证,解决这个出血点之后,郁萧年颅内血管会不会再无端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出血点。


    那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呢?


    omega想问,但视线触及到江晚楼,又没问出口。她看着江晚楼,期许对方还能说点新的想法。


    江晚楼面色很淡,寡淡到似彻底冷却的水,无波无澜、清澈见底,他的目光深邃平静,透着近乎于无情的冷酷。


    “能不能治?”


    被烟熏过的嗓子又被强行使用,即便后来用上最好的药,也无可避免的留下了点后遗症,直到今天仍旧沙沙的,不复以往的泠泠清脆。


    医生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隔着镜片,他看不太清江晚楼眼里的神情,却感到无形的压力。


    “我邀请了国内外著名的脑科专家进行会诊,时间在明天下午五点,郁夫人和江秘书可以来旁听。”


    江晚楼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多做停留,转身就走。


    等人走了,郁夫人才收回目光,看向医生:“江秘书的身体还好吧?”


    医生摇摇头:“他拒绝复诊,我们没办法评估。”


    他每次劝江晚楼复查,得到的永远是个“忙”字。beta宁愿把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全部浪费在枯坐在郁萧年病床前,也不愿分出哪怕一二检查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比起身体状况,医生其实更担心的是江晚楼的心理状况。


    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在大学期间辅修过心理学,对于基础心理疾病有一定的判断力,如果不是路少校走之前特意叮嘱,他恐怕绝不会把江晚楼当作一个“病人”看待。


    有心理疾病的前提下,伪装的越是无懈可击,越说明他内心的极力压抑。


    beta现在的心理状况与走钢丝并无差异,还是在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上行走,哪怕只是丁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他掉进万丈深渊。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郁夫人帮忙劝一劝吧。”医生没向郁夫人透露太多,“工作再忙,也不能不注意身体啊,他要是病倒了,那就更没人能处理剩下的那些麻烦了。”


    郁夫人张了张嘴,自责愧疚涌了上来,她帮不上任何忙,所有的劝解安慰也难免显得虚情假意。


    “我知道了。”她低低说,“我会尽力劝他的。”


    郁夫人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慢吞吞地走到了病房前,她握着门把手,却没推门进去,通过门上的玻璃往病房里看。


    江晚楼什么都没做,单看眼前这一幕,任谁都很难从中联想到两人之间有什么特殊的情愫,毕竟哪怕病房里再没第三个人,他也坐得很远,落在病床上的目光淡淡的,找不到半点起伏的情绪。


    事实上,郁夫人想,从她接到消息赶来医院碰见江晚楼的第一面开始,江晚楼一直都是这副淡淡的神色。


    就好像……好像不论发生什么,哪怕是天突然塌了下来,也没法触动他分毫。


    郁夫人想,昏迷不醒的是郁萧年,却似乎不止郁萧年一个。


    她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偷偷抹眼泪。


    这种事情……怎么偏偏就发生到她家宝宝身上了呢?


    明明、明明已经有了爱人,即将拥有幸福圆满的人生,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呢?


    郁夫人越想越难过,眼角的泪擦了又擦,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郁夫人。”


    她哭得太专心,以致于甚至没发现病房的门在什么时候被推开了。她仰头看,泪眼模糊中,她看不清江晚楼的神色,却只觉得那样该也是一张很难过的脸。


    郁夫人吸了吸鼻子,她难过的昏了头,张口就是不合时宜的话:“你明明很难过,为什么一点都不肯表现出来呢?”


    很难过?


    江晚楼怔了一下,无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郁夫人,您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到屋内去吧。”


    郁夫人看着伸到面前的手,beta手掌的烧伤程度不算严重,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包裹的严严实实。


    但烧伤的痕迹还没能完全褪去,丑陋扭曲的肉色伤痕,像盘踞在beta手掌心里的恶虫,丑陋可怖。


    郁夫人握住,借着beta的力气站起来,跟在beta身后进了病房。


    “不用太担心。”江晚楼拿过床头柜上的抽纸递过去,“郁总不会有事的。”


    笃定的没有任何一丝怀疑的语气。


    郁夫人接过纸巾,垂着头擦拭眼角,心里的担忧没有因为江晚楼说的话而得到任何安抚,反而愈演愈烈。


    江晚楼的笃定,究竟是对医院医生的相信,还是对郁萧年的自信,抑或着……只是自欺欺人?


    郁夫人猜不到。


    “江秘书。”她坐在了病床的另一侧,“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去复诊?”


    “啊。”江晚楼没什么意义地应了一声,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没必要浪费时间。”


    医院里的暖气开的很足,beta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起了半截,能看见覆在小臂上的绷带。


    郁夫人沉默片刻,又说:“书文和我说,你经常在公司里通宵加班。”


    “没有通宵。”江晚楼反驳,“有休息。”


    郁夫人一改温和模样,步步紧逼:“下午、晚上在公司里忙碌,上午又到医院里来,江秘书能告诉我,你是在什么时候休息的吗?”


    江晚楼:“……”


    “如果萧年知道这段时间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会很难过的。”郁夫人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低低道歉:“对不起。”


    “……什么?”江晚楼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对不起。”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在这儿冠冕堂皇的劝你好好休息。”


    她轻轻啜泣,双肩也跟着微微颤抖。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总是……总是在拖你们的后腿。”


    江晚楼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知道,郁夫人说的这些话,不仅仅是对他说。


    郁夫人擦了擦眼睛,重新抬头看向江晚楼,郁萧年那双琥珀般浅色的眼睛就是从她身上遗传的,江晚楼看着,恍惚中生出点自己正在被郁萧年注视着的错觉。


    ……也只是错觉了。


    江晚楼维持着缄默,静静听着郁夫人情绪失控下的碎碎念。


    “我,我是个低级omega。”她说着,没忍住偷看了眼江晚楼。


    beta神情未变,不见半点惊讶。


    “萧年的父亲是高级alpha,我和他的结合很困难。”


    他们是大学时期自由恋爱的,那时候年轻,什么等级,什么信息素适配度,什么家世、门第,谁都没放在心上。


    他们的爱情很平稳,并没有遭到多少反对,很轻易地走进婚姻。


    “我没想到……”郁夫人说着,眼眶再度红了起来。


    她没想到,那些她没吃过的苦,没受过的磋磨,最终都落在了她的孩子身上。


    “萧年生下来的时候很小。”郁夫人抬手比了比,要比正常足月生出来的婴儿小上整整两圈。


    科技发展到今天,提前预测第一性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了,郁萧年一生出来就做了检查,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他是个alpha。


    “无论是omega、beta,他的弱小都能被原谅,可他偏偏是alpha。”


    时至今日,郁夫人回想起来仍旧还是觉得自责、痛苦。


    她怨恨丈夫的为了夺权的自私行为,更怨恨自己的迟钝,傻乎乎的相信丈夫的说辞,相信小山居的疗养院能够解决郁萧年发育迟缓的问题。


    “呜呜……”郁夫人掩面而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的治疗是——用药物催化腺体,强制提高等级,甚至、甚至如果药物催化不能成功,还会、还会进行更换腺体手术……宝宝在里面受尽折磨的时候,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个孩子的流产给她的心理与身体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医生建议她到陌生的环境去慢慢疗养,避免熟悉的场景勾起不好的记忆,于是她去了,连着几年都没再见见她的宝宝。


    江晚楼注视着omega痛苦不已,心底却没有任何触动。


    “我错了……”郁夫人红着眼眶看病床上的alpha,沾了泪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郁萧年苍白的脸庞,“就算弱小,就算比不过同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非是丧失争夺家产的权力,无非是庸庸碌碌一生,至少、至少不会因此受尽折磨,不会如今又陷入这样生死不明的状况。


    再在郁夫人看过来之前,江晚楼站起身,拿起刚刚才打开的抽纸递过去。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漠然不应该,但他的确难以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冷声问:“小山居,他被送去小山居,是什么时候?”


    郁夫人没想过江晚楼的关注点会在这儿,明显地怔愣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敢看江晚楼的眼睛,垂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回答:“大概是……宝宝十岁的时候。”


    十岁。


    太小了。


    江晚楼心脏又开始抽疼,十岁是腺体初步开始发育的年龄,还没发育成熟的器官,却要被反复实验,催化,其中的痛苦除非亲身体会,谁又能真正了解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二?


    良久,江晚楼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他是怎么出来的?”


    郁夫人脊背僵硬,有那么瞬间,她觉得自己是正在被拷问的罪人,她不觉得冒犯,反而感到轻微的解脱。


    郁萧年从来没有责怪过她。


    可对于心里有愧的人来说,不责怪有时反而比责怪要更加可怕。无处宣泄的愧疚,无法弥补的错误,像是生在心底的虫,日日夜夜的啃噬她的心脏。


    永无宁日。


    “他们把腺体更换手术称为BX-13实验,小山居名下有很多孤儿院,那些孩子一旦被催化出高级腺体,就会成为……谁谁谁家孩子的供体。”


    “除了那些孤儿,还有一些是……希望自己孩子更优秀的家长主动把孩子送来的。”


    他们大部分也许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站的更高,往后的道路能够走的更容易,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亲手把孩子送往了通向死亡的道路。


    “小山居的利益是众多人共同维持的,郁家也不例外。”


    那些普通家庭纵然无法接受自己孩子“意外死亡”的结果,也大多申诉无门。


    “是一位姓刘的警官,即便被警告,被撤职,甚至被人撞断了腿,他也始终在追查,只是小山居做的太隐蔽,他花了四五年的时间,也没能得到真正能推翻小山居的证据。”


    “那大概是……郁萧年十五岁的时候。”郁夫人记得很清楚,那些由警察交到她手里的卷宗被她看了千百遍。


    “他又一次从那里面逃了出去,带着一个死去的孩子的日记。”


    又?


    江晚楼的心漏跳了一拍,有什么东西将要呼之欲出,又被别的什么牢牢镇压。


    “他运气很好,遇到了刘警官。”


    臭名昭著的BX-13实验,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江晚楼以前也听过,只是为了不影响活下来的孩子以后的生活,报告做了模糊处理,当然,自然也不可能提到郁萧年的存在。


    “除了获救那次,他还逃出去过?”江晚楼的声音低低哑哑,心莫名跳得很快,就好像蒙上灰的真相终于被他握在了手中,只差最后一角补足,就能让他看清所有。


    他甚至没有耐心等待郁夫人回答,而是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逃出去的?!”


    第69章 对不起


    郁夫人吓了一跳,眼泪蓄在眼眶里,不敢落下。


    她印象里的江秘书,从容、冷静,即便糟糕透顶的情势,也不见半点慌乱,不像此刻,震惊与急切交织,几乎要把那张漂亮冷清的脸撕破。


    “我……不知道。”郁夫人难堪地扭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怯懦、无用,难以承受任何带有期盼与希冀的目光。


    也许是她一次次错过郁萧年的求救,也许是等她从自己的伤痛里走出来时,发现自己的孩子早已不需要她。


    她说:“那时候我还在疗养,对细节并不清楚。”


    卷宗再怎么详细,也不可能写这些无关案子的细枝末节。后来郁萧年回到她身边后,心理医生反复叮嘱她要注意孩子的心理状况,不能刺激孩子,她也不敢问。


    “我只知道,他逃了出来,回了家……”


    omega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她缩着肩膀,低声喘息,艰难地把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被他的父亲……送了回去。”


    “不……知道?”


    江晚楼低声重复,情绪像翻涌的浪潮,匆匆忙的来,又匆匆的走,没做片刻的停顿。


    极致的落差,最后留下的唯有空茫茫的痛苦。


    病房内一时间陷入前所未有的寂然,郁夫人犹豫着抬头看,坐在病床另一侧的beta眉眼低垂,许久没修剪的黑发有些长了,垂下来,柔柔盖住了额头,落下一片阴翳,正正巧盖住了双眼。


    视觉错位叫人轻易误会他已经沉沉睡去,郁夫人抿紧唇,迟疑再三,还是选择问出了口:“江秘书……是知道什么吗?”


    知道什么?


    江晚楼没抬头,他的视线落在郁萧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他只知道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他还知道能给他答案的不止郁夫人一个。


    许久,他才缓慢开口:“或许吧。”


    简单的三个字里是无需费心解读,也能读懂的拒绝,郁夫人张开的嘴又闭上,她擦掉眼角残余的泪水,细声细气地问:“最近、公司还好吗?”


    江晚楼还没说话,就听见omega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手里也有一些股份,如果需要的话……我给你转到你的名下。”


    授权当然也可以,只是授权远没有直接转让要更加明确的表达立场。


    被beta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没有底气地偏头:“我相信你。”


    就像郁萧年全然的相信江晚楼一样,她也相信郁萧年的所有判断。


    江晚楼没说什么,只是轻微点了下头,表示明白了。


    他并不理解郁夫人,她过去全然交付的信任化作刀刃,重重伤在心头,直到今日也不曾愈合,但她还是能没有任何犹豫地再次给出信任。


    但不管怎么说,郁夫人的选择的确能给江晚楼减轻不少麻烦。


    有郁萧年唯一的直系血亲出具的委托书,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彻底失去了攻讦的话柄,只能不甘地再度蛰伏起来。


    江晚楼在等,他们也在等。


    谁都不认为自己的希冀会落空。


    “人在我这儿,心可不在。”廖医生丢了个沙糖桔过去,稳稳砸在江晚楼摊开的报纸上。


    沙糖桔的重量压弯了报纸,使得滚向江晚楼的速度不断减缓,直到某个彻底反弹,顺着来的路线又滚了回去。


    金灿灿的小橘子滚到了报纸的边缘,没人承接,最终圆滚滚的掉在地上。


    “啧,浪费可耻啊。”


    江晚楼对廖医生的声讨无动于衷,他慢条斯理地折起手里的报纸,整整齐齐地放回沙发前的矮桌上。


    “廖叔,我少了段记忆。”


    廖医生剥橘子的手顿住,他没抬头看江晚楼,却也能感受到江晚楼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他的身上,充满审视。


    他语调平稳:“是吗?”


    指尖沾了橘子水,被染的微黄,廖医生突然没了胃口,放下剥了一半的沙糖桔,抽了两张纸擦拭指尖,他问:“大概是那个年龄段的记忆?”


    很狡猾的问法。


    如果不是江晚楼掌握的信息足够多,很难保证他会不会被廖医生绕进去。


    “不是连续某段时间的记忆。”江晚楼来的目的是求证,不愿意花费太多口舌进行弯弯绕绕的试探,他开门见山地说,“而是断断续续的……和某个人相关的记忆。”


    廖医生表情未变:“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这对您来说,不算难吧?”江晚楼拒绝回答问题,自顾自地往下说,“以某个特殊事物作为记忆锚点,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收纳进去,通过心理暗示让把锚点藏起来。”


    心理暗示不能让无变成有,也不能让有变成无,它是种与魔术类似的手法,看起来玄妙无比,可一旦其中的奥妙被揭示,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大段记忆的缺失是最下乘的解决方案,因为只要是个人都会对自己明显空白的记忆存疑,并对此产生探究的心理。


    而记忆本身并没有消失,只是大脑被蛊惑催眠,使之呈现出“遗忘”的效果,一旦因此产生好奇心、怀疑等等思想,那么要找回那段记忆就会变得不再困难。


    廖叔的手段更加高明,他把有关的信息罗织起来,再令其消失。


    那些短暂的记忆放在江晚楼不断延长的人生中,不过是些零碎的片段,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遗忘过去某些并不深刻的记忆,本就是常见的事情。


    这场心理暗示很成功,这么多年来,江晚楼从未对自己的记忆产生半点怀疑。


    “晚楼。”廖叔无奈地叹气,有些手段一旦被揭穿,再掩饰也毫无意义,他摘下眼镜,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没有谁会比你自己更了解自己。”


    “即便你第一次被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还小,难道你觉得我就能暗示成功吗?”


    这样的治疗手段听起来容易,但实施起来并不简单,否则他早靠着这样的把戏去当救世主,让所有人遗忘烦恼和痛苦,又何必面对种种疑难杂症哀婉叹息?


    他问:“心理暗示最最基础的一项是什么?”


    绝对的信任与放松,以及足够脆弱的心理防线。


    从第一次见面起,廖医生就知道他和江晚楼绝对无法构建起信任,就像江晚楼时刻提防着他,避免不愿透露的信息被窥伺一样,他不得不抽出精神防备江晚楼。


    在彼此警惕,互相防备的关系中,放松更是无稽之谈。那么只剩下最后一项,足够脆弱的心理防线。


    “那段记忆到底要给你带来多大的伤害,才能冲垮你的心理建设,让我在不满足前两个条件的情况下,还能完成这次治疗?”


    廖医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人生中进行的最困难的一次治疗。


    尽管彼时江晚楼的精神状态已经足够危险脆弱,但他仍旧在负隅顽抗——他不愿意忘记。


    即便留下的记忆只会带来连绵不绝的痛苦。


    廖医生缓慢从办公桌那边走来,眼里的情绪轻柔,此刻,他不再是医生,江晚楼也不是他的患者,他只是作为一个长辈,轻拍着迷茫晚辈的肩膀,给出最为正确建议:“遗忘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地活着的人那么多,不也能够幸福终老吗?


    “更何况,你现在有全新的人生,有深爱的人……”


    “……”


    江晚楼沉默了很久,久到廖医生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妥协放弃。


    “廖叔。”江晚楼抬头,仰望站在身前的长辈,“我做不到。”


    郁萧年可能就是他的小狗。


    仅仅只是想想这个猜测,江晚楼就觉得整颗心都开始酸胀起来。


    在他把过去全然抛之于脑后,开启一段完全崭新的人生的时候,郁萧年或许一直被困在那段过去了,百般思念,不得解脱。


    江晚楼想起了那个晚上,想起了alpha短暂又坦诚的片刻。


    他以为郁萧年诉说的是一见钟情,他以为郁萧年说害怕,是因为不愿意让喜欢的对象卷入风险中,却唯独没想过,也许有人想了他很久,把每次见面都视若珍宝记忆深刻。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


    江晚楼想,这太不公平了。


    “他对我说喜欢的时候,我很开心。”


    亮堂堂的白炽灯照亮了beta的双眼,深深的黑眸里闪烁着点点细碎的光芒,有那么瞬间,廖叔甚至误以为是泪在里头游动。


    “但我也很害怕。”


    喜欢他什么呢?


    江晚楼从不妄自菲薄,他的一生顺风又顺水,但听到郁萧年的喜欢时,还是止不住惶恐。


    喜欢他什么呢?


    漂亮?聪明?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好像都不足够特殊——不足以让江晚楼笃信自己的独一无二。


    江晚楼很少流露出这样求助的神情,即便是孩提时刻。


    廖叔想起了那个午后,想起好友悲伤的神色,想起自己百般犹豫最后给出的建议。


    其实……也没那么意外。他想。


    从小就偏执的孩子,绝不会因为一段记忆的丧失而改变。


    “晚楼已经是大人了。”廖叔笑了笑,低声感概,“已经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了,我就不告诉你的父母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边,从保险柜里拿出沉重的匣子。


    江晚楼眼也不眨地看着廖医生的一举一动,目光落在匣子上的瞬间,心跳陡然加速,身体的本能远比大脑要更加敏锐,提前很多的告诉他那个东西很重要。


    廖医生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匣子。


    这是承载江晚楼缺失的记忆的锚点,是江晚楼完整找回记忆的关键,是……


    被年岁腐蚀了太久,生了锈的止咬器。


    江晚楼又一次听到海浪翻涌、击打礁石的声响,只是这一次,那些嘈杂呜咽的水声里夹杂着遥远的,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作为你咬我的惩罚,我要给你带上止咬器。”


    ——“你也可以拒绝,那你就不是我的小狗了。”


    ——“好乖。”


    ——“妈妈,你们要把他送回去吗?”


    ——“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在小山居?”


    ——“你回家之后,会忘记我吗?”


    ——“我不想让你离开。”


    ——“我……想念他。”


    ——“妈妈,如果我把他好好藏起来,如果我不喜欢他,是不是他就不会消失了?”


    ——“妈妈,我听见他们说,很疼,我的小狗是不是也很疼?”


    ——“对不起。”


    ——“我已经能分清他和小狗的区别了。”


    ——“妈妈,我不要他做我的小狗了。”


    ——“可不可以不要送他回家。”


    ——“对不起。”


    ——“他的家人没有保护他,他的家人不要他。”


    ——“为什么不能把他给我?”


    ——“对不起。”


    ——“忘掉,我就会变正常吗?”


    ——“我不想忘记,妈妈!我不想忘记!”


    “对不起。”


    第70章 想见他


    “你有名字吗?”江晚楼的手指落在冰冷的止咬器上,成年alpha佩戴的款式对瘦小的孩子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小狗的脸上,一碰,就小弧度的晃起来。


    他给人碰歪了,又不给人扶正,就让止咬器斜斜地挂在脸上,看起来不伦不类,透着几分滑稽的可爱。


    小狗不喜欢说话,这是江晚楼早就在相处中明白的道理,他多数时候不会勉强小狗,对于自己挑选、喜爱的事物,宽容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他耐心地等待着,鼓励寡言的小狗表达自我想法。


    小狗总不会让他等太久,他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指向江晚楼。


    “……我?”


    江晚楼眨了眨眼睛,微妙的欢喜不着痕迹的令嘴角往上扬了扬,又在被发现之前,偷偷藏了起来。


    他收回停在止咬器上的手,不容违抗地拒绝:“不可以。”


    他并不介意和自己的小狗分享姓名,但比起满足自己的私欲,江晚楼更希望在小狗在独属于自己的情况下,仍旧有自己的思考与判断能力。


    他看过太多宣扬狗狗美好品质的文学作品,为了极力突出“忠诚”,“他们”总会为了主人,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去。


    江晚楼想拥有独属于他的小狗,在拥有小狗思想、行为的绝对支配权的同时,有希望……他能保留有自我思考判断的思维。


    江晚楼从不否认自己的贪婪与自私,既希望小狗完全信任自己,又希望小狗对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怀有一份警惕。


    被拒绝了。


    小狗的眼睛很大,窗外的日光把浅色的瞳孔映照的颜色更加透亮,像江晚楼过去很喜欢、却不慎遗失的琥珀珠子。


    视线交错,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江晚楼狠下心来时,素来有那么几分惨绝人寰的味道,任小狗看向他的眼神再如何可怜,也没半点动摇。


    最后妥协的只能是努力扮可怜的小狗。


    他磨蹭着凑到了江晚楼的书桌边,指着笔记本上印刷出来的“年”字。


    “年?”江晚楼跟着过去,双手虚虚环住小狗的肩膀,下巴枕在了毛绒绒的脑袋上,“小年?”


    下颌抵着的脑袋小弧度的晃动,郁萧年点头默认下了这个称呼。


    江晚楼的心情很好,他拍了拍小年的脑袋,亲昵地喊:“年年。”


    郁萧年摁在笔记本上的手指轻轻缩了缩,他仰头,直勾勾地盯着江晚楼,黑发遮掩下的耳尖微微泛红。


    不明显,但江晚楼看得很清楚。


    “年年。”


    小狗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也跟着缩了起来。


    “年年。”


    江晚楼看着泛红的耳尖,心头痒痒,催生出恶劣的念头。趁着小狗目光躲闪,他毫无预兆地伸手,捏住了滚烫的耳垂。


    “年年,是在不好意思吗?”


    即便是盛夏,江晚楼的手也透着股微微的凉意,捏在发烫的耳尖上,郁萧年不觉得冷,反而依恋地歪头贴的更紧。


    明明江晚楼才是捉弄人的那个,可真的被小狗这样全身心的信赖,他反而生出微弱的不好意思来。


    他的眼神无意识地飘忽,从郁萧年的发梢移到脖颈。


    对于寻常男孩来说有些长了的黑发虚虚掩住了光洁的后颈,却没能把后颈斑驳的伤口、针眼遮盖。


    江晚楼松了手,状似无意地拂过了郁萧年伤痕累累的后颈。


    不明显。


    但江晚楼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郁萧年明显的僵硬。


    于是他的指尖停在了郁萧年的后颈上,冷眼目睹年年想逃走,又因为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动作,紧绷着身体,一动不动。


    “很害怕?”


    江晚楼的指尖在发烫的耳廓停留了很久,此刻还带着浅淡的余温,不复寻常时候的冰冷。


    对没分化的未成年而言,后颈算不上特别敏感的部位,但郁萧年和寻常人不一样。


    江晚楼能感受到这具瘦弱的身体下潜藏着蓬勃的力量,蓄势待发,又被理智强行克制着,没有令其爆发出来。


    指尖完整地描绘过小狗后颈小小的凸起,随着时间推移,藏在薄薄的一层皮肉下的腺体不断发育,直至成熟。


    他的小狗是alpha,beta还是omega?


    江晚楼短暂且认真地思考片刻,却没能得出答案。


    无论是什么性别,都好。


    他都喜欢。


    江晚楼等待了许久,也没能等到回答,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年年,很害怕吗?”


    点头、摇头,是很简单的动作,却让郁萧年犹豫了很久。


    他背对着江晚楼,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也无从揣测什么样的回答才是江晚楼想要得到的。


    许久,久到江晚楼不得不怀疑小狗在用沉默拒绝回答问题,才瞧见他极其缓慢的点了点头。


    “……”


    和预想分毫不差的答案。


    小狗的坦诚应该让他开心才对。江晚楼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酷刑,才会给小狗带来如此深刻的阴影,以致于即便只是被轻轻触碰,也会因为身体的本能而恐惧不已。


    “不要怕。”


    江晚楼的指腹柔柔摁压着郁萧年的后颈,指腹的皮肤很软,不轻不重的力道像贴心的按摩,一点点缓解了肌肉本能的紧张。


    很舒服。


    郁萧年双目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的记忆中,腺体被触碰从来代表的都是疼痛,针尖刺入皮肤很疼,冰冷的液体注入很疼,最疼的是药剂注入后。


    那样的深入骨髓与灵魂的疼痛,郁萧年甚至无法用语言表述,只知道在疼痛降临时,他从未那样深刻的痛恨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呃!”


    后颈的力道陡然加重,郁萧年毫无防备,钝钝的酥麻让他不经意间闷哼出声。


    “不要想。”


    江晚楼的声音很平,很静,郁萧年无端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童年时刻,想起幼时睡前,平静而温和的声音轻轻哼着软软的摇篮曲,哄着他入睡。


    ……不要想?


    郁萧年头脑发晕,眼神迷茫。


    “很舒服,对不对?”江晚楼轻声问,方才那个瞬间的用力摁压仿佛只是一场回忆与现实短暂触碰带来的错觉,他的手指很灵巧,有序的摁压这后颈,一点点舒缓了紧张的肌肉。


    “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


    要在短时间内遗忘充斥着痛苦与疼痛的记忆并不容易,但感官是可以被替代的。


    用温柔替换掉残忍,用舒服代换疼痛。


    江晚楼垂眸,目不转睛地凝着那块伤痕交错,肤色斑驳的皮肤,希冀着,能一点点抹去旁人留下的痕迹,替换上独属于他的痕迹。


    年年,我的小狗。


    我的。


    ……


    残阳胜血。


    锃亮的落地窗全盘接受了落日的余晖,鲜红的光亮给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蒙上被血泼染过的鲜红。


    江晚楼怔怔地望着窗外,心被短暂温馨的梦凿开了个缺口,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冷风,凉的他连带着指尖都被冻的麻木。


    下雪了。


    随着东风飘摇落下的雪粒也被染上了红色,江晚楼看着,生出了犹在梦中的荒诞感。


    太阳穴处的青筋不堪重负地鼓起,似活物般,不断跳动着,带来阵阵无法缓解的神经疼。


    “这么快就醒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廖医生端着热茶走进来,他看了眼桌边的香薰蜡烛,融化的蜡油支撑着最后的火苗,微弱的挣扎着燃烧,最后还是难逃熄灭的命运。


    这样一支助眠香薰,对于正常人来说,足够睡上整整一天一夜。然而眼下,香薰刚刚燃尽,beta就已经醒来。


    “感觉还好吗?”


    那段记忆尘封了太久,骤然解开心理暗示,难免会给大脑带来强烈的负担。


    江晚楼没说话,喝了口水:“谢谢您。”


    廖医生听出了告别的意思,好心劝解:“你现在精神不太好,还是在这儿多呆一段时间再走吧。”


    “记忆的事情不能太着急,大概会在十天内陆续恢复。”


    “我还想知道一件事,”江晚楼放下茶杯,问,“江墨,您认识吗?”


    “江墨?”廖医生皱着眉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没有印象。”


    江晚楼捂住唇,轻咳了两声:“应该是在我第二次来您这里治疗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在您这儿治疗。”


    即便找回了大部分记忆,江晚楼对那段浑浑噩噩的记忆也仍旧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大脑本身就具有强自我保护机制,在极端情绪下,自主地模糊了那段经历。


    廖医生没有立即回答,凝着眉缓慢回忆。他的记忆力很好,能送到他手上的病人,病情严重是基础,其次是身份特殊,他如果真的接受了那个叫“江墨”的病人,他不应该不记得。


    “江墨……没有。”他顿了顿,“但那段时间,你的确和一个小孩走的比较近。”


    “他也是郁家的人。”


    按理说,身为心理医生,不应该随意透露病人的基础信息,但那个孩子已经“死去”很久了,又的确和江晚楼有过一段短暂的友谊,说说也没什么大问题。


    “你既然想起来,那应该知道,BX-13实验。”


    江晚楼的心微微一跳。


    “小山居,你还记得吧?”廖医生叹了口气,那样的事情,就发生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的确是桩骇人听闻的丑闻。


    “十几年前,腺体强化及催化是没有被命令禁止的研究方向。”


    国家政府既不鼓励这样的行为,却也没对这样的行为加以强制性的约束,小山居由此而诞生。


    上到那些累年百年的富豪之家,下到普通小康家庭,无一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能够有更加出色的才华,而信息素与腺体的等级,无疑是最为便捷的方式。


    “谁都没想到,小山居进行的腺体催化、强化实验,存在严重的药物违规情况。”


    许多药物甚至没有进行过临床的安全性检测,就直接被投入使用,并且药物剂量极其超标。


    因为小山居和众多势力都达成了合作关系,保护伞的确能称得上一句坚不可摧,这种事情很轻易地被掩盖下来,至于培养过程中高的不正常的死亡率?


    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更没想到的是,他们还在进行腺体更换手术。”廖医生没忍住深深叹气,“那个孩子——郁萧墨,他是郁萧年的堂哥。”


    “按照这样的身份,他不应该被当作供体挖去腺体。”


    十几岁的孩子,大半时间都被关在了与人隔绝的小山居,哪里真正见识过人性的可怕之处?他天真的以为自己是郁家的孩子,旁人并不敢把他怎么样,于是在那次花园放风活动里,他和那个自己总看见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孩子交换了铭牌。


    他没想到,因为有人坚持不懈地追查,导致小山居的上层怀疑卧底的存在,于是对人员进行了大洗牌,并对小山居的所有孩子进行了转移。


    这样一统操作下来,铭牌成了证明身份的唯一物件,而换上孤儿铭牌的郁萧墨也因此代替了那个孩子的命运。


    “郁萧墨被当作了无人在意的孤儿送上了手术室。”廖叔眉头皱紧,他很难忘记看见那份有关郁萧墨的资料时带来的冲击力。


    “万幸的时,警方在关键时刻冲进了小山居,控制了所有不法分子。”


    “不幸的时,那个时候,郁萧墨的腺体已经被打开,摘除了一半。”


    在这样的多番刺激上,郁萧墨的心理自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他最严重的问题是幻听、幻痛,还有臆想症。”廖叔说,“严重的时候,会有强烈的自残倾向,为了保证他与其他病人的安全,他一直被关在17楼。”


    “除了医护人员,只有你偶尔会上去看看他。”


    廖医生不是没有想过阻止,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反正隔着门,郁萧墨不可能伤到江晚楼,而江晚楼也不可能会受到郁萧墨的负面情绪影响。


    廖医生不得不承认,他选择放任不止是因为能确保江晚楼的安全,而是他在借郁萧墨观察江晚楼的状态。


    第一次来他这里治疗的江晚楼,尽管通过种种学习,模仿的很好,也并不能骗过他。


    潜藏在礼貌和温和的假面上,是没有任何同理心的冷漠,他阅览那些悲惨可怜的案例,漆黑的眼里没有半点同情怜悯之色。


    但第二次,发生在江晚楼身上的变化很明显。


    如果把生命比作一朵花,毫无疑问,彼时的江晚楼正在凋谢,尽管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疾病,但他的灵魂与精神在不断萎靡,可神奇的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


    仿佛是上帝开了个玩笑,在这个孩子诞生时忘记赋予了他正常人应该拥有的情感,又在他受到沉重的打击,无法排解内心时,重新把情感感知的能力还于他。


    这算是好事吗?


    越丰富的情绪,越难以消解失去带来的苦痛,在江晚楼逐渐变得更想个“正常人”,开始具有常人的“共情力”的同时,他越难以接受失去。


    “你那个时候……”廖医生犹豫着,还是把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说了出来,“那么认真得隔着一扇门陪伴郁萧墨,到底是因为你觉得他太可怜,你又太孤单,还是因为……”


    “把那个从BX-13实验里幸存下来的孩子,当作了逝者的替代?”


    江晚楼怔然。


    “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不用勉强。”廖医生笑了笑,“是我的老毛病犯了。”


    心理医生,有时候总难控制职业病,下意识地想要去分析谁的行为举止,代表着什么样的心理。


    江晚楼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场挑战,挫败加重了求知欲,让他有时候总是会控制不住地问出些毫无关系的问题。


    “不。”


    江晚楼喝了口茶,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冷却,入口是微微的苦味,“我分的很清楚。”


    一直、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江晚楼放下茶杯,站起身:“谢谢您,廖叔,我先走了。”


    “我让人送你。”廖医生知道,江晚楼是个很难劝的人,经过这会儿的观察确定不会出现过分强烈的副作用后,也没再挽留。


    “你刚刚用了熏香,安全起见。”


    江晚楼没有反驳,接受了来自长辈的关怀:“谢谢。”


    **


    车次驶出地下车库时,天彻底黑了下来,雪下的很大,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已经让地面蒙上了一层白色。


    江晚楼偏头看着窗外,暖黄的路灯为积雪染上了颜色,显得这段冷清的路没那么凄苦。


    廖叔最后的疑问勾起了段被抛在角落里,不太重要的记忆碎片。


    那是个晚上,13楼的电闸出了问题,走廊一漆黑,只剩下安全通道的标识闪烁着发光。


    江晚楼靠着隔离室的门坐在地上,听着房间里郁萧墨有一句没一句的胡言乱语。


    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仍旧很活跃,不愿意让他获得半点休息,他看似回应了郁萧墨的每句话,实际上半个字都没真的听进去。


    知道他听见对方突然说了句:“你的小狗不见了,我来当你的小狗,好不好?”


    思考能力好像在那瞬间断裂,走廊太黑,江晚楼无法借助任何东西看见自己的脸,却也能从不断膨胀的情绪中感知到那一瞬间升腾起来的愤怒。


    愤怒。


    只有愤怒。


    他的小狗,是独一无二,是无人能比,是不可替代。


    “他只是迷路了,我会找到他的,我会带他回来的。”江晚楼贴着门扉,沉沉警告,却不知道那些话到底是在警告郁萧墨,还是在喃喃自语。


    “我不要你——我谁都不需要。”


    他只要他的小狗,只要他的年年。


    许久,屋内传来一声怨恨又不甘地嗤笑:“可是你心里应该知道,他已经死了。”


    “胡说!”


    睡眠的缺少让情绪膨胀到难以控制的地步,理智只不过是片刻的疏忽,就让他成为被情绪操控的怪物。


    他咬牙切齿地打断了郁萧墨地话,固执地拒绝接受现实:“他没有!他会等我的!我们说好了的!”


    我们说好了的,等我治好了病,我就去找他。


    我们说好了的,只要他乖乖听话,我就回去找他。


    江晚楼满目茫然,可是……可是他现在不是好了吗?


    他已经足够、足够像个正常人,为什么却没能找到他的年年呢?


    ……


    命运是最为残忍而又可怖的东西,它让他失去,又让他在无知无觉中失而复得,看着他弥足深陷,直到不可自拔的那刻,又狠狠地夺取。


    偏偏还要讥讽他,讥讽他的迟钝,嘲笑他的不珍惜。


    头,更疼了。


    疼到几乎难以忍受。


    江晚楼撑着额头,整个人完全陷进了车背,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薄薄的汗,让呼吸也变得艰难阻塞。


    前排的司机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回头看了一眼。


    beta隐匿在黑暗的阴翳中,眼眸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司机收回视线,关掉了车载电台,他正准备减缓速度,让车子开的更平稳些,就听见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


    “去陆军第一医院。”


    “可是廖医生让您回家好好休息。”


    江晚楼缓慢睁开眼,没什么情绪地重复:“去医院。”


    他迫切地……无法忍耐地,想要见一见郁萧年。


    想要他醒来,想要触碰他,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要不断反复确认拥有,才能稍稍安抚抽疼不止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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