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钟家宅邸的廊道尽显奢华与清凉。
一位阿姨推着小车走出电梯,停在左边第二间房,房门半虚掩, 她朝里面瞅瞅, 和气地开口:“小商, 钟先生在下面等你。”
不一会儿,钟商从屋里出来, 一边扣衬衣纽扣一边问:“阿姨,哥哥在吗?”
“刚才都在呢。”
“我说的是荣湛。”
“哦,荣家的人, 他不在,”阿姨推着清洁车往房间里走,说话干活两不耽误,“那位心理医生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也很久没回来啦。”
钟商心下了然, 果然是他一个人。
他半小时前睡醒,得知自己在老宅,当时什么也没问,旁人也没多嘴,环境的变化已经让他心凉一半, 后来他进浴室洗澡, 出来就在门口碰见宅邸的佣人。
过程他不清楚,隐约猜到大概。
一层大餐厅。
钟父独自一人,正在轻啜饭前吊汤。
钟商径直走过来, 步伐稳健,面色轻松如常,整体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为了照顾他, 钟家提前开餐。
“爸爸,”钟商坐到父亲对面,左右瞧两眼,“其他人呢?”
钟父放下汤匙,笑盈盈道:“临时有事。”
钟商没再多问,低眸观察餐盘里的食物,随后视线在桌上扫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钟父打量他:“气色不错,好点了吗?”
“好多了,”钟商嘴角扯出无奈的弧度,“本来就没怎么样,哥哥喜欢大惊小怪,他一直都是这样。”
“开餐,”钟父对餐厅门口的男侍者打手势,“告诉他们,少爷醒了,主菜可以端上来。”
钟商在桌上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颇为自信地问:“我的年糕呢?”
钟父一怔,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只见钟商笑得狡猾又顽皮:“他答应我的事肯定会办,是你没拿,还是半路给我扔了。”
“没有,怎么会呢,”钟父可太了解儿子了,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我让人拿到后厨去加热,毕竟这么久了。”
片刻后,侍者就端着二次加工的脆皮年糕来到钟商身边。
钟商用叉子往嘴里送年糕,细细品尝,一边吃一边点头。
“好吃吗?”钟父没吃过,头一次见到这东西。
“尝尝,”钟商让侍者为父亲分餐,外加两条年糕,“第一次可能吃不惯,我以前也没吃过,上次去哥哥家做客,他放在番茄牛肉汤里一起煮,可以当主食。”
钟父忽然笑了:“我记得你不吃主食。”
钟商意味深长道:“分谁做的。”
谈话迎来一阵沉默,这期间,侍者把主菜端上桌,营养师根据少爷的身体状况专门定制的一套晚餐,以清淡流食为主,样子却精致考究。
“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海港公寓。”等侍者离开,钟商重新挑起话题。
主菜上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也该进入正题。
钟父亲自为儿子分餐,手里忙碌着,和颜悦色地说:“小商,你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再聊。”
钟商放下餐叉,擦了擦嘴角:“已经吃完了。”
他把年糕全部吃掉,别的食材一口没动。
“不尝尝主菜?”
“我只吃年糕。”
钟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心一点点往下沉,“你和荣湛,是什么关系。”
万万没想到,随口的问题竟然把钟商问住了,他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没吱声。
钟父又道:“荣湛主动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你,原因是什么不需要我说出来吧,他是个谨慎又负责的人,这点很好。”
“谢谢夸奖。”钟商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小商,我建议你们双方都冷静一段时间,荣湛也是这么想的,”钟父语重心长道,“不如你去澳洲,XX项目快要竣工了,你亲自去做收尾,绿国这边交给你堂哥,别忘了,你是董事长。”
钟商立马像个董事长那样讲话,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XX项目一直由堂哥负责,这时候让人抽身摆明了是抢功劳,我不想产生误会。”
钟父想了想说:“那你作为董事长也该实地考察。”
“当然,前段时间刚去过,”钟商将用过的毛巾扔在桌上,朝父亲抛去一个戏谑的眼神,“您这么积极,要不你去吧,我现在坐的是你的位子。”
“不了,我这边还有演出,而且公司的事我也不懂。”钟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其实我跟你一样,”钟商叹口气,嗓音还有些沙哑,“你喜欢音乐,我喜欢摄影,听上去都不现实,至少在钟家是这样,您比我有本事,老早就带着我妈走了,把我留给爷爷。”
“小商”
“我是不会离开的。”
钟商直接挑明,整张脸一下子变得严肃。
钟父放下餐具,一脸沉重地与其对视:“我挺喜欢荣湛的,我对他这个人没有任何意见,但是现在不行。”
钟商面露伤感:“为什么不行。”
钟父选择一种很委婉的方式回答:“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
如果没有西蒙斯那个杀人犯做前车之鉴,钟父确实不会这么敏感,尝过失去至亲的苦,他不会再拿自己的儿子去赌,换了任何一位父亲都会这么做。
“你姐姐就是毁在西蒙斯手里,”钟父突然硬气了起来,“我真想不通,你们姐弟俩看人的眼光都很独特。”
霎时间,钟商的眼睛如同冬日里凝结成冰的湖面,深邃而冷冽,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阴鸷之气。
钟父自知说错话,欲要开口解释。
钟商抢先一步冷声道:“请你不要拿混蛋跟我哥哥作比较。”
钟父往回找补:“我知道他们不一样,我的意思是,等他把病治好你们再交往也不迟。”
“如果我妈妈生病了,你会抛下她不管吗?”钟商摸出手机放在桌上,开启录音模式,“你要是点头,我就听你的,短时间内不去找哥哥,不过这段录音会发送到我妈妈的手机,您看着办。”
钟父:“”
钟商轻笑,收了手机,顺手拿起餐具,忽然间食欲大增:“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来要求我。”
说罢,他像打赢了一场胜仗似的,开心地往嘴里送吃的。
钟父摇头叹息:“你妈妈要是知道实情,她也不会同意的。”
钟商有点俏皮的眨眨眼:“您替我保密,到时候我和哥哥去爱尔兰找你们,我哥是什么人,从小就是白马王子,我把他泡到手你们脸上都有光。”
“到时候就不一定在爱尔兰了,我们的团队在世界巡演,”钟父露出妥协又无奈的神色,“你自己想好,我和你妈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因为我们是过来人,可是你姐姐走的很突然,没出事之前,我们没想到西蒙斯会是恶魔。”
“我明白,”钟商态度变得亲切,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作为当事人有必要解释一下,昨晚是意外,说到底也没什么,少了点前戏而已”
“OK,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钟父叫来侍者上餐后点心,直接把话题岔过去。
钟商抿唇,见好就收。
“我没想过要拦你,我知道没人能拦得住你,你的性格像你妈妈。”钟父看着对面的小儿子,心生感概之情,“最重要的是你和荣湛的想法,尤其是他,你能搞定我,不一定能搞定他。”
钟商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爸爸,你见到我哥的时候,他的状态怎么样。”
“好的不能再好了,”钟父露出回忆的表情,“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所以看上去很平静。”
“你当时应该叫醒我。”
“试了,你纹丝不动。”
“我现在就去找他。”钟商从椅子里起身,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略显急切地往出走。
钟父抱有一线希望地劝说:“不如再等几天”
钟商走到门口踅回来,搂住爸爸的脖子亲一口,“我爱你爸爸,还有妈妈,替我转达。”
钟父摸了摸被亲的脸颊,笑着摇头:“从小就会”——
钟商没去海港公寓,他知道荣湛不会在原地等着他去找人。
他让司机先按咨询中心的路线行驶,路途中,他试图打通欧阳笠的电话。
对方不知道在忙什么,第五通来电才接:“啊,商总,不好意思才看见。”
“荣湛在吗?”钟商开门见山地问。
欧阳笠低声回道:“荣医生上午就来了,我认识的荣医生哦!”
“他看上去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什么,下午为警员做心理疏导,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没出来,可能在午休。”
“你帮我盯住他,我没到之前别让他离开,也别让其他人带走他。”
“啊?”欧阳笠察觉出不对劲,“商总,发生什么事了,幸亏是你,要是严队说这话就更恐怖,还以为荣医生犯什么事儿。”
“总之你听我的。”
“可是”荣医生想走谁拦得住啊。
欧阳笠话还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声音的来源就是荣湛的办公室。
一时间,咨询中心的员工寻着声音聚拢在大厅,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众人脸色各异。
“怎么了?”钟商沉声问。
“商总,好像是荣医生,我去看看。”
欧阳笠急匆匆挂电话,踩着细高的鞋铛铛铛地跑过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直接怔住,慢慢地瞪大眼睛。
时间退回两个小时前——
荣湛送走警员,留在办公室整理需要交接的档案。
他已决定暂时退出咨询工作,手里的一切案例全部转接给另外几名医生。
警局那边他也有所打算,以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很好的做心理评估,于是暂停合作。
这件事早有预料,局长接到他的电话一点不惊讶,反而很担心。
他安慰几句便继续忙碌,忙着忙着,编辑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真的要走?]
荣湛不想搭理。
编辑继续发话:[最起码要告诉小商。]
这个名字如同导火索。
荣湛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冷的能掉冰碴:“不如由你来跟钟先生道别,顺便告诉他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别忘了,你欠他一句道歉。”
编辑漫不经心道:[小商什么都知道,他很聪明,只是看破不说破。]
“是吗?”荣湛冷笑,满目讽刺之意,“他知道你催眠过他吗?”
这话让编辑失了声,但不惊讶,交出自己的记忆时就能预料到。
荣湛将手中的文件扔在桌上,眼底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你不止洗过他的记忆,你还洗过我的记忆,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本来我们可以早点知道真相,因为你从中作梗拖到现在,你折磨我们所有人。”
编辑还是不吭声。
荣湛使了一招杀人诛心:“祁弈阳说的对,你就是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应该让钟商早点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随着尾音的消失,荣湛眼前出现一个身影,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样子。
编辑出现在房间里,周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镜片下的眸子深不可测,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正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你知不知道我随时可以让你消失,”编辑冷冷开口,“我太纵容你了,突然发现,你没那么完美,不够成熟,经不住一点打击。”
荣湛向来不吃激将法,而且很清楚怎么攻破像编辑这种傲慢的人的心理防线,“我是你创造出来的,我的所作所为若是不尽人意,说明你本身就不怎么样,你把自身的那点可怜的优点不断放大,到最后又能怎么样,这就是天性,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放过钟商和身边的人,还有我。”
编辑瞳孔紧缩,犹如深渊的两点寒星,很快他又笑了,取下眼镜细细地擦拭,“你故意激怒我是为了解脱,想得真美,你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重新戴上眼镜,一步步向前,隔着办公桌与另一个自己对视:“活成我想要的样子,一张行走的名片,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最糟糕的是,你只有欲,没有情,永远没有。”
很好,荣博士被激怒了。
编辑的话刚说完,就感到自己的脖领子被人揪住。
荣湛一手提起他的衣领,另只手攥紧拳头抡过来,结结实实地击中那张熟悉的脸。
编辑没躲开,也没觉得有多疼,就是心疼掉在地上的眼镜,还心情不错地问:“自己打自己的感觉爽吗?”
荣湛完全没意识到此刻正处于幻觉,只想跟随心意做一直想做的事,那就是狠狠地揍编辑一顿。
他拉着他离开桌子前,开启了挥拳模式。
屋子里发出不小的动静,最后,靠墙而立的收纳柜被撞翻在地,里面都是欧阳笠收藏的茶具和咖啡杯,噼里啪啦碎一地。
想当初是荣医生特意买的收纳柜给助理,真是成也荣医生,败也荣医生。
欧阳笠闯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惊奇的一幕。
办公室乱糟糟,文件稿纸撒一地,荣湛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背部靠墙,一张脸由愠红变得惨白,目光空洞无神。
眼前幻觉消失,周遭景象在提醒他刚刚干了什么。
他抬起眸子,迎上一道不同寻常的视线,忽然想起欧阳笠第一天来上班遇到的精神分裂患者,当时的欧阳也是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用这种眼神看人,充满惊恐和不可置信,只是面对他时,多了几分怜悯和伤感。
“欧阳。”荣湛轻轻喘着气,尽量保持声线平稳。
欧阳笠深呼吸一口气,踢飞高跟鞋光着脚,一个箭步跨过障碍物来到荣湛面前,“荣医生,我在!”
她一靠近,编辑又在后面出现,不停地冲他打手势:“镇定剂。”然后指了指暗室。
原来编辑早有准备。
“编辑”荣湛下意识握紧拳头。
欧阳笠回头看一眼,确定身后只有空气。
“荣医生,保持理智,”欧阳笠出乎意料的大胆,“告诉我该怎么做。”
“对不起,”荣湛不再理会幻觉里的编辑,瞥向暗室的方向,“抽屉里有镇定剂,取出来给我注射,联系江院长,告诉他”他认命似的垂下眼睫,声音变得有气无力,透出无尽的寂寥与悲伤,“我出现幻觉了。”
第82章 【VIP】 接人
晚霞如火,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半边天空。
钟商下了车,眺望绚丽的天空画卷,他的心绪犹如他所看见的那样纷繁, 始终无法获得平静。
“钟先生。”一道嗓音在身后响起。
很温暖的语气, 熟悉的称呼, 听起来像是从荣湛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钟商知道不是荣湛,他的表情立马变得戒备, 视线从天边移开慢慢转过身。
路边停了两辆黑色商务车,一辆加长版,另一辆中规中矩, 江沅站在最前头,身边跟着一个手持医用箱的助手。
欧阳笠按照荣医生的嘱咐通知了江院长,当时钟商也在赶来的路上,想不到两拨人在咨询中心门口相遇。
“江院长, ”钟商客套又疏离地打招呼, “辛苦你了。”
江沅安慰道:“钟先生不用太担心,我和荣博士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已经有准备。”
钟商听出言外之意,心底起了一片凉意,没接话, 带着身后的司机和保镖径直往里走。
从电话里得知有突发情况, 钟商立刻从安保公司调来几个人,至于有什么作用,马上就揭晓。
两拨人一前一后地涌进咨询中心。
前台燕子接待了他们, 带领他们到会客室。
荣湛注射完镇定剂后独自上三楼休息,睡前保留一点意识和欧阳笠交流,主要交代江沅来了之后该怎么做, 他和江沅有约,如果出现精神分裂的情况,江沅是他的主治医生,一切听医生的安排。
欧阳笠提醒他钟商会来,他眼里闪过微弱的惊讶,来不及说太多就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一身黑衣的钟商站在门口,面色冷静,身上携带一种难以名状的清冷气质。
“商总,你先坐。”欧阳笠用下巴指向对面的软椅,低头继续为荣湛处理手上的擦伤,她以一种半蹲半坐的姿势挨着沙发,荣湛就平躺在沙发上睡觉。
钟商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欧阳笠旁边,两只手臂落在荣湛的胸前,身体往下压,就这么把人搂住,他听了听荣湛的心跳,视线刚好落在欧阳笠的手指,轻声问:“他的手是怎么伤的。”
欧阳笠眼底浮现惆怅:“男人打架呗,第一招就是挥拳头。”
钟商抬起脸,一手摸着荣湛的头发,有些疑惑:“跟谁?”
“呃”欧阳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尴尬地笑了笑,“我的茶杯?”
“其他部位有受伤吗?”
“最重要的是内伤,对了,江院长应该”
话未说完,欧阳笠一转头就看见江沅的身影,心里瞬间踏实不少。
钟商和江沅都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只有她自己的时候真的很慌。
江沅没急着为荣湛做检查,在软椅里坐下来,目光直视躺在沙发上的男人。
“商总”欧阳笠瞄一眼江沅,低声提醒钟商,医生来了是不是该让一下位置。
钟商不为所动,像小孩一样趴伏在荣湛身上,脸颊隔着衣服枕在胸膛,感受呼吸的一起一伏。
片刻后,他站起身面向江沅,对人微一点头:“江院长,我们出去聊几句?”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沉而内敛的力量,修长身躯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坚韧与不屈,他这副神态与刚刚趴在荣湛身上时完全不同,但一点也不违和。
江沅目露欣赏,起身说:“好。”
两人走出休息室,站在廊道里,左右两头是双方各自的人马。
场面一时间有些滑稽,仿佛是两伙人在谈判,氛围却很严肃。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一场谈判。
江沅见到钟商那一刻就感到了敌意,也很容易猜到原因。他叫助手拿出一份文件,交到钟商手里,用柔和的语气开门见山道:“我和荣湛签过治疗协议,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如果他有事,我将成为他的主治医生,有权利,也有责任带他离开。”
钟商神情淡漠,翻着协议直接找到签字栏,看一眼便合上,然后把协议还回去,都没问要把人带到哪里去,直接回答:“不可以。”
“钟先生,”江沅不禁失笑,“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提前考察过很多家医院,我可以向你保证,绿潮疗养院绝不会滥用药物,更不会限制人身自由,我们有很完善的一套治疗程序,在我们那里没有患者,只有客人和朋友。”
“不行。”钟商回应的很干脆,态度却很友善,越是这样证明他越不在乎。
江沅在心里苦笑,这回碰到硬骨头了。
“你们准备一下,”钟商朝身后的保镖摆下手,“进去看看,没什么问题带人离开,动作小心点,辛苦几位了。”
保镖和司机立马行动。
江沅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荣湛抬走,还要不碍事的给人让位置。
两名身强力壮的保镖把熟睡的荣湛用担架送到楼下,一行人呼呼啦啦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钟商让保镖先带人出去,然后转头对江沅说:“您是主治医生,劳烦你跟我走一趟。”
江沅真是哭笑不得,爽快地点头:“好的,就算钟先生不开口要求,我也会这么做。”
“谢谢,”钟商勾唇浅笑,做个邀请的手势,“这边,坐我的车。”
画面一转。
两人已经坐在黑色轿车后座,车屁股后面跟着两辆商务车,其中一辆载着熟睡的荣湛。
“江院长,见您一面真不容易。”钟商率先挑起话头,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调侃,“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这就是首富的牌面吗?
江沅转过脸,温和地笑:“很抱歉,我最近带着团队到加拿大参加一场关于遗传学的研究会,昨晚落地香槐耶,今早接到荣博士的电话,本来计划三天后登岛,他要空出几天处理公事,想不到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个男人的气质和荣湛有些相似,聊天也同样有分寸。
钟商不自觉生出几分好感,不过两人之间因为抢人而产生的’敌意‘并未削弱。
他时刻警惕着,并坚持己见:“我知道哥哥和你签过协议,实在是不好意思,江院长,他相信你,不代表我也相信你。”
江沅特别善解人意:“理解。”
钟商脸色缓和:“谢谢理解,我不敢把他交给别人。”
“我不是别人,”江沅努力提升自己的好感度,“我是精神科医生,是荣湛的好朋友,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提起这方面,钟商更有底气:“我出生就跟他认识。”
“”江沅别开视线,一时语塞。
钟商抿唇轻笑,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江院长别误会,我不是有意和你作对,现在这种情况不清不楚,我别无选择,必须确定哥哥没问题我才放心。”
江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头一次认真打量起他的外表,眼底浮现几分好奇:“钟先生,你这么紧张荣博士,是出于对兄长的爱吗?”
钟商蛮意外首富会问这种问题,微微一怔回道:“有这方面的感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我的哥哥。”
“你们感情很好。”
“某些时候,是的。”
“我是不是可以把你当做荣湛的家属,”江院长眼里闪过异样,笑得也意味深长,“我还不太习惯荣湛有家属,他向来都是一个人。”
“江院长可以从这一刻开始习惯,”钟商清冷目光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警告,“很久以前就听哥哥提起过江院长,今天正式认识,不算晚。”
“当然。”江沅回以微笑,心却沉向谷底,开始盘算怎么说服眼前这个男人。
车厢里迎来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各自思考着心事。
“江院长,有一个问题,”钟商的神情从犹豫变得坚定,“荣湛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最好和最坏的结果。”
江沅轻瞥他的侧颜,斟酌用词道:“我知道钟先生不喜欢把人格当成独立个体对待,那我就换一种说法,以荣湛目前的状态,属于自己抵触自己,不愿意达成某种共识,因此出现精神紊乱的状况,如果不加以干预,他的情况会越来越糟,幻觉次数增多会导致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最坏的结果,失去一切记忆,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人格,你和我都不认识,更坏的是永远活在梦境里,现实中如同行尸走肉。”
钟商并没有被吓到,他相信荣湛的能力,不会让自己陷入最糟的境地。
江沅与他想法一致,补充道:“依我对荣湛的了解,不管是荣博士还是编辑,都不会让自己活成‘僵尸’,尤其是编辑。”
钟商眸光微闪,想起在平地区的一次经历,哥哥告诉他,更喜欢别人称自己为编辑。
“最好的结果呢?”
“他以前就不错,人格和人格之间互不打扰,保持精神世界的平衡,”江沅话语微顿,扫一眼钟商的表情,“接下来的话绝没有怪罪钟先生的意思,他会变成这样,最主要的原因是你。”
钟商轻挑眉梢:“没关系,我绝不会自责和愧疚,江院长可以畅所欲言。”
既然如此,江沅选择实话实说:“荣湛很特殊,他比常人拥有更多有趣的灵魂,其中一个灵魂非常爱你,不想失去你,另一个灵魂不具备爱人的功能,可他受到本质中道德感的压制,不得不做一些他不想做可必须做的事,这让他很痛苦,从而和另一个自己产生对抗。”
“你是说”钟商的喉咙滚动两下,“他不喜欢我,又不得不和我在一起,对吗?”
江沅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问:“如果回到从前能改善他的情况,你愿意吗?”
“能回去吗?”
“只要想就可以,编辑是催眠高手,重洗人格的记忆对他来说没有难度。”
钟商把‘编辑’两字放在齿尖咀嚼,眼神变得恍惚,没多久又恢复先前的坚韧:“你觉得荣湛想回到从前吗?”
江沅哑然,真正的答案只有荣湛知道。
钟商从容不迫地说:“我会和他一起面对,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相信哥哥和我的想法一致,除了回到从前,还有其他方法吗?”
江沅停顿一会儿才道:“需要他自己原谅自己,理解并给予支持,人格达成了和解,这样他才能转好。”
钟商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他为什么不肯原谅自己。”
江沅看着前面的道路,调子缓慢沉重:“我很理解他,如果我是荣博士,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接受,原本一切如常,像普通人那样活着,热爱自己的工作,对未来也充满向往,可是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他不是身体的主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设定好的,他在为别人而活,没有自己的意识,还要承受随时被毁灭或整改的危险,他愤怒,害怕,绝望,无法原谅设定他的人。”
钟商怔怔地看着窗外,感觉喉咙干涩的厉害,比早上醒来时还要难受。
“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江沅面露歉意,“我这里有关于荣博士个案的详细资料,除了患者本人只有家属有权查看,我可以交给你,看过之后,我希望钟先生能够重新考虑登岛的事。”
第83章 【VIP】 关系
自从钟商把人带回梧桐别墅区, 始终寸步不离的照看,并且雇佣几名安保守着,生怕一不留神哥哥被别人偷偷摸摸拐走。
照常来讲, 容湛早该醒了。
可他睡了整整两天, 依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像被施了魔法的王子规规矩矩躺在床上,等着命定人来吻醒他。
钟商试过, 确定童话是骗小孩的。
到了第三天,江沅照约定准时登门。
江院长为荣湛做了详细检查,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看上去没什么压力,他这副问题不大的淡定样子倒是让钟商暗暗松口气。
“江院长,他为什么还不醒?”钟商轻声问,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语气, “是药物作用, 还是心理因素。”
江沅手中拿着脑部扫描图报告,目光落在荣湛平静的睡颜上,“可能是吵得太凶了。”
见钟商目露不解,江沅忙不迭补充:“他看着是在睡觉,其实精神世界很活跃。”
钟商喃喃道:“他不愿意醒。”
“还有一种可能, ”江沅接过话, 视线转向钟商的脸,“他以为自己醒着,实际上是在梦里。”
“你是说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是的, 但不排除你刚才说的不愿意醒。”
钟商走到床边,低眸望着床上的男人,陷入了沉默。
江沅等了片刻才出声:“钟先生, 你考虑的怎么样。”
钟商目不斜视道:“我要等他醒过来一起做决定,有些事情我要问清楚。”
“你可以尝试唤醒他,”江沅给出建议,“听到熟悉的声音,他会受到影响。”
“谢谢。”钟商礼貌地点了点头,注意力都在荣湛身上,不知不觉又陷入沉思。
他是警惕,不是任性,他不能随随便便把人交出去,至少要从荣湛那里获取一个令他心安的承诺。
等钟商从深思冥想中回过神,江沅已经离开,老管家代他送客。
房间里恢复先前的静谧。
钟商脱掉鞋子上床,从后面搂住荣湛,嘴唇靠近男人的耳后说:“荣湛,你在想什么?”
荣湛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
钟商放松身体,眼里渐渐浮起雾:“哥哥,我不害怕,我比想象的更强大,以前都是你护着我,长大后换我来保护你。”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棕榈林刻下的数字,你答应要一辈子做我的哥哥,那时候真够傻的。”
“白天的经历你肯定记得,产业园刚刚竣工,我们到花园里散心,你当时送我一本奥威尔的书,我很快就读完了。”
“你肯定不相信,那本书还在我的书架上。”
“我们是青梅竹马吗?”
钟商自言自语半天,没把荣湛叫醒,反而自己睡着了。
时间在流逝,时针在移动。
夕阳的光辉漫进房间,将周围景物镀上一层金色。
荣湛醒来便迎上一双晶亮的眼眸,他盯着这双眼睛看几秒,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钟先生。”
钟商微微一笑:“晚上好。”
晚上?
荣湛一时糊涂,脑袋在枕头上转半圈,疑虑重重地四处打量:“我睡了多久?”
“两天,”钟商回道,“你在梧桐区,我的家。”
“是真的吗?”荣湛边问边伸手去摸钟商的脸颊,手中触感温热,舒缓了他心里的焦躁,“应该是真的。”
“什么叫应该,”钟商把脸往前凑,“就是真的。”
荣湛不确定地又问一遍:“我伤害你了吗?”
钟商深深注视他:“没有,你不是那种人。”
荣湛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还需要一点时间。”
“慢慢来,”钟商很贴心,“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先给我一杯水,谢谢。”
“早就准备好啦。”
不消多时,佣人便推着小餐车进入房间。
荣湛洗完澡出来,美食和饮品已经摆在桌上。
钟商从侧面窜出来,搂住他的肩膀,亲昵地说:“是我把你叫醒的吗?”
荣湛歪头思考:“在我耳边嘀咕半天的人是你?”
“竟然认不出我的声音。”
“怎么会,只是有点模糊。”
“你慢慢想,”钟商哥俩好似的一拍肩,“边吃边想。”
荣湛笑着点头:“你陪我一起。”
两人面对面坐在露台,身后是幽静的花园。
荣湛执起餐具,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东西。
不同于刚苏醒时的混乱,现在的他逐渐理清思绪和时间,确定自己在面对真实的情景。
他惊讶自己睡了这么久,更惊讶自己还能见到钟商,他以为他们短时间内很难再见面。
“哥,你一直在做梦吗?”钟商像谈论天气那样轻松地问,“江院长告诉我,你和自己吵得很凶,吵到死机的程度。”
大概只有钟商敢这么形容。
荣湛被逗笑了,带着安慰性开口:“没那么严重,如果真死机就醒不过来了。”
“真的在吵架?”
“没有,我不想吵。”
荣湛回以宽慰的笑,低垂下眼帘,安静地吃东西。
他边咀嚼边回想,昏睡期间他一直在读编辑的记忆,有些入迷,得知编辑在夜晚带着钟商去过马场,不止一次,有段时间特别频繁,所以千澜认识钟商。
“你怎么不问我,”钟商小心翼翼打破沉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你忘记之前的事了?”
“什么事?”荣湛下意识问,还没有从梦境中抽回意识。
钟商面露谨慎:“你在咨询中心,你手上的伤。”
“你说我精神分裂”荣湛及时住口,眼神也自然回避,他发现自己不喜欢在钟商面前讲这种话,会产生一种惧意,“我记得,确实有很多问题,后来怎么样了,江沅有没有出现。”
“江院长要把你带走,我没让。”钟商用相当简短又直白的话概括整个过程。
荣湛洗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事情经过,和颜悦色道:“江院长没有恶意,是我主动联系他。”
钟商点脑袋:“我知道。”
没有多余的解释,简单三个字足以证明钟商有多霸道。
荣湛的心底顿时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关心自己,发自内心的关心,同时也充满苦涩和无奈。
“钟叔叔知道你来见我吗?”荣湛想起自己和钟父的约定,不过这会有点不确定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刹那间,宛若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得荣湛脊背发凉,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混乱,想起自己是怎样粗暴地对待钟商,他害怕重蹈覆辙。
“爸爸很支持,”钟商察觉出他脸色有变,帮他往杯子里添水,“是他叫我来找你的,他了解你的情况,让我照顾你。”
钟商撒谎了,脸不红心不跳。
荣湛并没有看出端倪,但不可置信:“真的?”
“当然,我是个成年人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别人点头才能去做,”钟商镇定地抬眸,闪过一道柔和的光,“想那么多,有我在你身边不好吗?还是说你不想见到我?”
“我害怕”荣湛心有余悸,“那天晚上的事情再发生。”
钟商凝视他半晌,专注又探究的眼神仿佛在研究一幅古老的画卷,忽然不冷不热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荣湛柔声反问:“你觉得呢?”
“是兄弟,”钟商嘴唇蠕动,严肃的外表下是炽热的心,“还有其他感情。”
“什么感情?”
“如果真的有,你就不会问我。”
钟商赌气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掷,发出不小动静,然后别开脸看向花园,眸中隐隐泛起忧伤和不舍。
“钟先生,”荣湛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难受,“你对我是兄弟情,对另一个我才是爱对吗?”
钟商恍若没听见,盯着花园某一处出神,脑海萦绕着江沅说过的话。
他的沉默让荣湛误以为是默认,那种类似失落的情绪加重。
[失恋的感觉,哈哈。]
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嗓音在脑海里飘过,末尾还奉上两声干巴巴的嘲笑。
荣湛不予理会,细细品味这种陌生的情绪,它在心里翻腾着,浑身上下有一股既不痛也不麻的古怪滋味,让人终生难忘。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钟商爱的是编辑,他是一个旁观者。
这是不是代表他可以解脱,可他为什么没有收获轻松。
“我们是什么关系,需要另一个我来回答。”荣湛有些伤感,在心里呼叫编辑站出来回应。
钟商瞬间变脸,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我就要你回答!”
编辑又在脑子里讲话,荣湛受到干扰没听清楚,迷蒙地朝前看:“你刚刚不是”
“我怎么了?”钟商不知道他的状况,挺直肩头,一副好斗的样子,“荣湛,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兄弟?”荣湛努力忽略脑子里多余的声音。
钟商眯起眼眸;“去你的!你跟兄弟上床?”
一句话把荣湛的记忆拉回到那个恐怖的夜晚,他把钟商摁在床上,毫无顾忌地去占有
他扶住额头,手脚变得冰凉,眼底情绪被自责填满:“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钟商张了张嘴,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慌张地凑到他跟前,“哥,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这回轮到钟商自责,他想起江沅的嘱咐,明知道荣湛不能受刺激,还逼他说这些”
“钟商,”荣湛很快恢复正常,一丝不苟的强调,“你真的应该离我远一点,不是开玩笑,趁我现在还算清醒。”
“我不会离开你的。”钟商的心脏一阵紧缩。
荣湛的目光稍稍动摇,温柔地握住钟商的手,轻轻吻一下:“我们的关系最亲密,某些时候已经超过恋人和兄弟。”
钟商激动的附和:“没错。”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人这么在乎我,”荣湛尝试着说出心中想法,语气充满了挣扎和不易,“如果我点头,是不是有点太自私,我这样的人给不了你幸福,你这么优秀,有没有想过另一种生活?”
钟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们”
分手。
编辑忍无可忍地插嘴:“别说出来,小商会难过。”
荣湛沉下脸,语气梆硬:“你闭嘴。”
编辑说:“我可是从来没想过要推开小商,他是我的定海神针。”
荣湛面无表情:“我替他拒绝你,永远。”
编辑表示很委屈:“有必要这么狠吗?”
荣湛警告道:“信不信我有更狠的。”
争执终于停止。
荣湛成功把编辑打发走,心头掠过一丝满足感,很快这种感觉便烟消云散,他一转头就撞上钟商的视线,毫无心理准备。
他突然意识到这样自言自语好一会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煞白煞白,跟他身后墙壁的颜色差不多。
不止编辑害怕这种情况发生,他也一样,他不愿让钟商见到如此糟糕的一面。
钟商正用平静、温和的目光注视他,不露一丝怯意或惊讶。
荣湛抽回自己的手,略显失态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钟商弯起嘴角:“我觉得很有趣。”
第84章 【VIP】 订婚
荣湛又陷入一种自我混乱。
在他的内心世界里, 他和编辑都不希望在钟商面前搞分裂,每次见面都谨慎行事,想在重要的人面前努力维持尊严。
功亏一篑。
不知道钟商是怎么看待他这个‘怪物’。
荣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埋头查资料, 翻看各种书籍转移注意力。
编辑一直在耳畔断断续续讲话, 偶尔出现在幻觉中,他刻意忽视, 生怕再让钟商撞见名场面。
“已经这样了,不如我们编一段相声当做才艺表演献给小商。”编辑对此倒是放宽心,还有心情开玩笑。
主人格比荣博士细心, 仔细观察过钟商的反应,没有窥探出一丝惊恐或嫌恶,只有好奇和关爱,这让编辑悬着的心落下。
小商依旧爱他, 比以前更爱。
“我更了解小商, ”编辑慢悠悠地劝导,“亲爱的荣博士,你向来喜欢用矛盾意向法来管理恐惧,就像你曾经战胜马蹄成为一名优秀的骑手,你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尝试着面对小商。”
荣湛无心听讲, 快速翻完手里的书, 拿起水杯仰头喝一口。
编辑突然压低嗓音:“你没必要难过,小商对你可不止是兄弟情,你和他接吻的时候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闻言, 荣湛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一下,后脖颈的皮肤开始泛红,原本冰凉的心也渐渐变暖, 终于肯开口讲话:“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编辑差点笑出声:“当然了,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喜欢,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格。”
“不”荣湛特别理性,“你自私又自恋,你的话我只听一半。”
“我承认自私,也有那么一点自恋,”编辑莞尔,“不过我比你清楚小商的心思,他不喜欢圣人言论。”
荣湛语气凉凉:“我不是圣人,你更不是。”
编辑回道:“确实。”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三声。
外面传来钟商的问候,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荣湛回了一句“我没事”,并没有让人进来。
“我说什么来着,”编辑小声道,“他不害怕,他心疼。”
“编辑,”荣湛闭上眼,沉沉呼出一口气,“我们真应该谈谈,你不能总抓着钟商不放,你别再说钟商离不开你这种话,明明是你离不开他。”
编辑沉默下来,在沉默中凝住冷酷的血液。
荣湛稍稍加重语气:“你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至少在这个阶段,我们应该远离钟商,万一再伤到他怎么办。”
编辑笃定:“不会。”
“以防万一,”荣湛心底窜上来一股烦躁,“既然你开不了口,那我替你说出来。”
“你做不到。”编辑声音压得更低。
荣湛听出几分威胁的意味,眉峰轻轻一挑。
他们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战争打响之前,门外又传来钟商的询问,应该是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荣湛不免有些慌乱,快速调整呼吸:“我和朋友通电话。”
说完,他脸皮烫得不行,这么拙劣的借口头一次从荣博士的嘴里出来。
编辑也是心慌慌地提醒:“运用你的专业能力,镇定点,大哥你脸红什么,简直像个处男。”
荣湛听得闹心想骂人,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闭嘴。”
与此同时,钟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陆续听见一些声音,忍不住轻拍门板:“哥,你没事吧?”
荣湛深呼吸,脸色缓和很多:“没事,我在看书。”
他还是没邀请钟商进屋,他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墙之隔。
钟商和老管家守在门外,一名护工手执箱子靠墙而立。
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起初钟商可以隔着门和荣湛交流,后来里面就没有回音了。
他焦急的想闯进去,被老管家拦住。
事实上,荣湛的两个人格正在进行世纪大辩论,围绕着要不要和钟商分开的话题讨论,差点又死机。
诡异的氛围折磨着所有人,直到夜幕降临才打破僵局。
江院长再次登门,这回是受到荣湛的邀请。
老管家把人带到门口,窸窣的脚步声牵动了屋里人的情绪。
荣湛留神盯着,见进来的人是江沅,霎时间放松肌肉,仿佛头顶放了一袋冰,脑子冷静了。
“荣博士,我以为你要等一周后才会醒,”江沅半开玩笑,眸光一转笑容加深,“难不成是编辑?”
荣湛起身欢迎朋友,亲切的笑容,一个熟悉的拥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我和编辑讲好了,”荣湛毫不避讳的分享谈话成果,“他答应我,在治疗阶段会和钟商保持距离。”
江沅打量他的神情:“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是,”荣湛点头承认,“我本该感到轻松的。”
“你舍不得钟先生,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形容不上来。”
“是不是受到编辑的影响。”
“我不确定。”
江沅又问了几个问题,荣湛如实回答。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相接,迎来一阵惯有的沉默。
朋友之间的默契再次生效,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他的决定。
“首先恭喜你,第一次和编辑达成共识,”江沅笑盈盈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荣湛失笑:“我以前经常对来访者说这种话,想不到会用在自己身上。”
江沅低眸思考,很快抬起眼帘:“钟先生对入院的事特别谨慎多疑,他若是不同意呢?”
荣湛捋了捋凌乱成鬃毛的头发,低着头看不清脸色,“编辑会解释清楚。”
江沅了然:“OK,明天上午,我派车来接你。”
钟商的思想工作,必须双管齐下。
第一个出场的人是江院长,以医生专业的态度软硬兼施,他如实叙述荣湛的情况,补充了很多细节,真心诚意地介绍由他一手创办的疗养院。
“你留在他身边,会加重他的病情,”江沅直言不讳,“钟先生,这不是危言耸听,你比任何人都能影响他,两种人格因为你而产生分歧,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很敏感。”
钟商沉着脸,左手玩把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片刻后自嘲地笑了笑:“我是该高兴,还是愤怒。”
江沅冷静回道:“您应该让步。”
“哥哥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他,包括我在内,看来你们已经做出决定。”钟商难过地垂眸,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卸下伪装,他的眼尾泛起不明显的红晕,目光转向别处,内心的挣扎写在脸上。
他的表情复杂程度难以形容,好像是愤懑悲伤再加上无助糅合在一起的效果。
江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免有些动容。
“他现在就要跟你离开吗?”钟商心有不甘地问,“他整个晚上都不肯见我,你是他的主治医生,他是怎么跟你说的,看见我会让他痛苦吗?”
“并没有,”江沅神情晦暗,意有所指地望向书房,“钟先生,他在等你,有些话他要亲口对你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么做,是真心希望你们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谢谢。”
钟商的道谢并不敷衍,他的眼神真挚而虔诚,停留在江沅的脸上足足半分钟,就像奔赴战场的人临走前托孤一样。
“钟先生,你能像荣湛一样信任我吗?”江沅忍不住问,目光中带有一丝对高难度事件的挑战。
钟商倒也诚实:“我尽量。”
今夜已无法入睡,窗外呈现出一片灰色。
经过几个小时的头脑风暴,编辑败下阵来,他很不情愿地答应荣博士的要求,尽快前往绿潮中心接受治疗,不再把钟商捆绑在身边,但他只能兑现一半的诺言。
当钟商携带一身复杂情绪进入书房时,荣湛从后面靠近,直接把人捞进怀里搂紧,好像在宣示一种特权那样用力的抱紧。
钟商微微怔忡,诧异荣湛态度转变的这么快,刚才还不许他进来呢。
转念一想,依照荣湛现在的精神状况,一切不合理的现象都变得合理。
“哥哥,你干嘛,”钟商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我快喘不过气了。”
荣湛放松力道,并没有放手,顺势把下颌搭在钟商的肩头,轻言细语道:“小商,哥哥要走了。”
钟商鼻尖酸涩,紧紧抿着嘴唇,眼眶中的泪水在不停打转,仿佛随时会决堤而出。
他没有吱声,害怕声音带着哭腔,很丢脸。
荣湛亲吻他的耳朵,心里同样难受,语气充满不舍:“对不起,我欺骗过你,此刻站在你身后的荣湛什么都记得,一直都记得,可是说实话的代价很大,需要我们共同承担。”
钟商的眼角湿意加重,小幅度点头:“我知道”
“你怨我吗?”
“当然,你是个混蛋!”
钟商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揪住荣湛的衣领,近距离凝视这双眼睛:“如果你真的记得,现在回答我,二十年前你被绑走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话。”
淡白的月光射进来,使钟商能略微看清荣湛的脸,还看见那完美唇形缓缓开合吐出一段刻在脑子里的话:“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除非走的那个人是我。”
“小时候我听着可感动了,现在想想这话沾点自私。”钟商一边埋怨一边搂住男人的脖子,“你今天要对我说同样的话吗?”
荣湛哑然,考虑要不要让荣博士来回答。
他的沉默让钟商感到无力,伤心的低喃:“我做的不够好,留不住你。”
“傻瓜,”荣湛轻轻地叹息,“你已经很好了,就是因为太好,我既舍不得放手,又不忍心留你在身边,所以才会精神错乱。”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自己吵架了。”钟商几乎用恳求的语气。
他像小时候那样搂住荣湛的腰,仰起脸颊,猫一样撒娇。
“我答应你,不再吵。”荣湛给出承诺,心里想的确实另一回事。
凭他此刻和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估计有点难办。
钟商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用力眨眨眼,将那份湿润藏进眼底深处。
荣湛亲吻这双漂亮的眼睛,渐渐下移,温热的气息扑在唇边:“小商,你不是问我们的关系吗?”
钟商瓮声瓮气道:“兄弟而已。”
荣湛眸色一沉,很不喜欢这两个字,他快速吻一下钟商的嘴唇,然后按住对方的肩膀,以某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语调说:“我爱你,钟商。”
在短促的时间里,他们都受到强烈的震动。
钟商心跳骤然加速,心里产生的影响,仿佛是把一块石头抛到湖心所产生的波动一样,难以形容,似乎毫无目的地摇撼心灵,惊讶与感动交织成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你说什么。”钟商化身为偶像剧里的主角,还想再听一遍。
荣湛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重复:“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嗓音像古老的风琴,充满情愫与忧愁,钟商知道他也同样舍不得离开。
一想到残酷的事实,钟商就红了眼眶,委屈控诉:“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走。”
“小商,这是迫不得已,”荣湛抬起他的脸,拇指擦过眼尾的红晕,“离开你,是回到你身边的第一步。”
“我要是答应”钟商想起了可怕的事,红润的脸颊稍稍变白,“再见面你会不会忘了我。”
这个念头噩梦般缠绕着钟商,困扰了他很多天,也是他迟迟不愿松手的原因。
荣湛早就准备好了,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这是编辑趁荣博士不在的时候辛辛苦苦翻找出来的。
“我们订婚吧,”荣湛执起钟商的手,嘴角泛起一丝隐蔽的笑,“你点头,我就是你的未婚夫,没人能把我们拆散,包括另一个我。”
幸福像洪水决堤来的太猛烈。
钟商短时间内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瞅着那玫简易的金戒指,总觉得很眼熟。
“你不想吗?”荣湛凑近一点,“小商,等哥哥回来,我们就结婚,兑现儿时的诺言。”
有些话从这个男人矜贵的嘴里念出来,缱绻缠绵,酿足了亲昵与溺宠。
钟商沉浸在这片甜蜜的海洋里,突然,他眼神一晃,指着那玫戒指拔高声调:“这不是艾米的猴子玩具手腕上的装饰品吗?”
“”荣湛不易察觉地耸肩,“她有那么多猴子玩具,这你都能认出来。”
“搞什么啊,”钟商觉得有点亏,嘴巴都撅起来了,“我好歹是集团董事长,订婚现场竟然这么潦草又仓促,还拿着金属玩具当戒指。”
荣湛蛊惑道:“情比金坚啊。”
这种事不需要费心考虑。
钟商毫不犹豫的伸直五指,嘴巴抿成一条线,模样甚是可爱:“帮我戴上,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一直都是你的。”荣湛只拣好听的话讲,低着头,将金属戒指套入钟商的无名指。
意外的合适。
荣湛笑了,眼里有一种虎视眈眈的野蛮。
钟商没看见,天真地举起手炫耀,灯光衬托他的五官异常俊美。
“小商,你会等我回来吗?”荣湛换一种饱含深意的语气。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起一走。”
钟商的回答无疑是最完美的,也是最合荣湛的心意。
他低头亲吻钟商戴着戒指的手,然后把人拥入怀,一边抚摸着对方的头发一边朝窗外望去,玻璃倒映出他模糊的脸部轮廓,他心想,明天荣博士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未婚夫,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真期待”他露出几许神秘的笑,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
第85章 【VIP】 绿潮
一觉醒来, 世界大不同。
低语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周围人忙忙碌碌。
对荣湛来讲是转瞬之间,前一秒还是夜晚, 再睁眼就是第二天早晨, 他对人格转换经验丰富, 很快接纳这个信息,轻易分辨出现实和梦境。
此时他已穿戴整齐, 坐在一张皮质椅子里,左手边放着喝完的咖啡杯。
显然,编辑刚刚下线。
荣湛的记忆开始有了变化, 编辑把昨晚经历的‘人生大事’一股脑传输给他,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得知自己是已婚人士。
“编辑”荣湛的心脏开始怦怦猛跳起来,用余光观察周围走动的人,小声自语:“你是不是疯了, 你向我保证过。”
编辑在脑子里回话:[我答应你会和小商保持距离, 可没说要撇清关系。]
荣湛无话可说,心绪千丝万缕,复杂程度无法用高兴或愤怒来概括。
“你是个赖皮。”他给予评价,不想再为了恶魔而动气。
[其实你心里很美吧,有另一个果断的人替你做决定, 坏蛋我来当, 有福一起享,你满世界找不到像我这么体贴的主人格了,接受现实吧, 亲爱的荣博士。]
[何况老婆那么有钱,就算治疗失败成了白痴,咱们也不怕睡大街。]
编辑一通歪理洗脑, 完事便在脑子里消失,似乎去补觉了。
昨晚的经历值得留念,他和钟商共同度过浪漫且终生难忘的一夜,他们互述情话,表达心意,还跳了一支华尔兹,最后相拥而眠。
荣湛细细品味接收到的画面,很难做到感同身受,不过他清晰地看见钟商每时每刻变化的表情,随便一个微笑都饱含无限情愫。
正想着呢,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里。
十几步开外的位置,西装革履的钟商走下台阶,老管家跟在身旁,还有几个面生的人,他们站在甬道里交谈,偶尔朝荣湛这边瞥一眼,明显谈话的内容跟他有关。
“岛上的客人每天要做什么,这方面有规定吗?我想知道哥哥要接触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嗯另外,给我一份详细的药物清单,我必须知道他的用药情况,还有”
钟商向那几个陌生人提出一大堆问题,揪着细节不放。
他在了解疗养院的相关事宜,认真严谨的态度像一位体贴的丈夫。
荣湛觉得他语气温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伤感。
现在这种情况对钟商来说确实喜忧掺半,喜的是终于能和最爱的人订婚,忧的是未婚夫就要离开。
那边谈话结束,钟商一个人走过来,身姿卓然步伐优雅,举止间散发出来的矜贵气质浑然天成。
荣湛看人的眼光有变,满脑子都是‘这个人是我的未婚夫’,他都怀疑是编辑在作祟,一双眼睛出神地盯着看,等钟商走近了他才站起身,想起来要打招呼:“钟先生,早上好。”
这个称呼让钟商眸光微闪,面露亲和笑意:“早,行李都准备好了。”
“谢谢。”荣湛扫一眼佣人拾掇的大箱小箱,有种被呵护的暖意瞬间流遍全身,“辛苦你为我做这些,江沅告诉我,疗养院的手续也是你帮我办理的。”
“应该的。”
钟商这话别有深意。
“昨晚我们”荣湛琢磨着怎么开口,不尴尬,只是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想法。
钟商拉近两人的距离,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草编戒指,还是复杂的麻花样式。
“时间太紧,我连夜赶工,手艺还不错吧,”钟商露出腼腆的笑,托起荣湛的一只手,“不能只有我戴戒指,你也要被我套牢。”
荣湛低眸,见证草编戒指套住无名指的过程。
钟商轻抚他的手背,拇指摩挲凸起的骨节,颇有仪式感地吻一下:“记住,你是有家的人,戒指就先这样,等我画完草图会找人重新定制。”
荣湛的注意力被那个金属玩具戒指吸引,暗暗吐槽编辑的执行力。
“怎么不说话,”钟商歪着头,“后悔了吗?”
荣湛回过神,抬起眼帘撞上钟商投来的视线。
他动了动脸部僵硬的肌肉,牵出一抹笑:“不后悔。”
他拒绝不了钟商。
编辑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先斩后奏。
可恶的家伙!
钟商心里存疑,顽皮地提出一个请求:“如果你记得发生过什么,我们场景重现,那些话你再对我说一遍,我录下来留念好不好?”
说完,钟商快活地翻出录像机,动作有素地支好架子。
荣湛抚摸手上的戒指,轻轻点头:“没问题。”
钟商走过来捧住他的脸,夸赞道:“好老婆。”
荣湛挑眉:“你昨晚好像不是这么叫的。”
“晚上不会,”钟商爽快地承认,“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老公老婆只是称呼,又不分等级。”
“我怕你激动□□下不了床。”
“”荣湛忍住笑,“怎么区别对待啊。”
钟商的手环绕他的脖颈,几乎是脸贴脸,轻喃细语地说:“你叫我钟先生的时候,证明你很好欺负。”
九点整,江沅亲自来接人。
荣湛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钟商不打算送他。
理由是害怕中途反悔。
这对新晋的订婚夫夫在16号宅邸大门前告别,依依不舍是真的,更多的是不安,尤其是钟商,一口一个“别忘记”。
“荣湛,我妥协不是因为江院长给我上压力,而是为了你,我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你的情况,”钟商语气难掩悲伤,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抖,“如果跟我在起让你觉得痛苦,我愿意暂时放手,直到你肯接受一切,接受我。”
荣湛抹去他眼角的湿润,“等我安顿下来,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钟商勉强维持嘴角的微笑:“嗯”
拥抱之后就是分别。
荣湛也不确定他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绿潮疗养院并不会限制人身自由,可是江院长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见钟商,他在钟商面前太容易产生幻觉。
路上,车厢里异常沉寂。
车子缓缓驶出梧桐别墅区,荣湛和江沅坐在后排,好长时间没说话。
江沅看见荣湛总是抚摸手上的草编戒指,出于好奇和关心,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荣博士,有什么喜事要宣布吗?”
荣湛表情恍惚,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他闻声转头,笑容在脸上迅速铺开:“我订婚了。”
利用几分钟的时间,荣湛把昨晚和今早的经历向江沅描述一遍,说话的时候他面带微笑,不停地摸着戒指。
“恭喜,钟先生的思想工作果然难做,代价蛮大的。”江沅的视线在那玫简易的戒指上停留片刻,“既然是编辑的决定,你好像很快就接受这个消息了。”
荣湛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我尝到了幸福和被关爱的滋味,在我以往的生活中,从不渴望得到这些。”
“明白,”江沅理了理西装外套,“单身的荣博士是不会跟我聊这种话题,每次我们聚会谈得都是基因学。”
“我什么时候能见钟商。”
“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荣湛语塞,别开脸看向窗外,眼底浮现几缕愁云。
江沅安慰他,带点调侃意味:“情况稳定以后,你们再小别胜新婚也不迟。”
荣湛抬起手打量戒指,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真是心灵手巧。”
江沅听了笑笑不语,心想,荣博士还挺纯情呢
镶嵌在蔚蓝大海中的岛屿,宛若一颗翠绿的明珠。
绿潮疗养院建在这里,占据了整个平原,说是疗养院,更像与世隔绝的度假胜地。
每一位客户的住处都是独立住宅,相隔安全距离,让人联想到高档的别墅区,然而由博学多识的江院长亲自打造的天堂,用‘高档’两个字不足以形容,市区的环境根本比不上岛屿的美景。
远处山峰云雾缭绕,近处海浪拍打礁石。
是个人来了都会感到心旷神怡。
荣湛挑选一套靠海的小平层入住,三室一厅的标准住宅,他一个人足够,若是有客来访也有多余的房间。
他满意极了。
屋子后面是密林,修出一条环山的小径,荣湛找到了晨跑路线,接着,他来到门前的花园和菜园,看着眼前的土地,他决定栽种一些有营养的蔬菜。
他将举目所及的风景全部拍下来发给钟商,然后步行到海边,细腻的沙滩轻柔地延伸至碧蓝海水,他脱了鞋,一边走一边发视频。
钟商两分钟后回复:[环境不错。]
荣湛:[安心,这里很好。]
钟商:[我知道。]
荣湛快步走回住所,迫不及待向钟商展示房屋结构。
最让他满意的是干净整洁的大厨房,足够他发挥才艺。
“还记得建在半山腰的度假屋吗?就是上次我们留宿的地方,晚点我想去看看,山路应该是修好了,顺便向菜农讨点菜籽,如果可以,抱只公鸡回来也不错,我在开玩笑呢。”
荣湛连续发送几条语音短信,并没有得到回复,心里涌起小小的失落。
他知道钟商很忙,按照江沅给出的建议,他应该减少和钟商的联系。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荣湛以为是护工,走出去一看,院子里多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男人中等身高,外形偏瘦,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稀疏的灰色头发被海风吹得很有个性,最大的特点是鹰钩鼻子。
“嗨!”男人热情地打招呼,一点也不见外。
荣湛在患病之前就了解过绿潮中心居住的客人,深知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这是一个有钱也进不来的地方,必须具备点特殊‘技能’。
例如眼前这位,荣湛认出对方是声名显赫的画家,他不止一次逛过画家的画展。
“你好,”他冲人颔首,“我叫荣湛,今天刚搬进来。”
“我知道你是谁,心理医生进了疯人院,可喜可贺啊!”画家边说边打量,表情丰富多变,一会儿笑得像纯真孩童,一会又变得老谋深算。
荣湛认为自己来对地方了,特殊的人或事物总能吸引他,研究变态的欲望快要压制不住。
画家在院子里闲逛,又道:“我一直在等你,能选这个小屋子的人眼界非凡,要不是我的需求空间大,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
荣湛接过话:“喜欢,让给你。”
“大可不必,我的海景房采光更好。”
“这里有菜园,你那里也有吗?”
“我想要的一切都在画布上。”
通过简单的对话,荣湛得知画家是自己的邻居,步行五分钟就能到,他们处在绿潮疗养院二区,这片区域大概居住十几位客人。
画家都认识,关系最好的是诗人和棋王,字面上的意思,真正的著名诗人和围棋冠军,只是思维逻辑已经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不得不到这里过渡一下。
荣湛自然而然成了他们口中的‘医生’。
他和这些人相处,好比在专业领域遨游,已经想好要写几篇论文了。
画面一转。
他跟随画家步入一栋洁白的别墅,穿过凌乱的客厅,直奔二楼画室。
“你很幸运,第一天就能欣赏到我的女神。”画家边走边介绍自己的作品,光是口述就能做到活灵活现。
荣湛满心期待,很快被周围景色吸引。
宽阔的画室乱七八糟,无数图画布满墙壁,一直到天花板,周围挤满了画箱和画油瓶子,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路。
画家一脚踢开碍事的东西,指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画卷说:“统统都是垃圾。”
显然,他要给荣湛展示最得意的作品。
荣湛心想,难不成第一次登门就直奔顶峰?
画家把他带到最里面的一间房,中间有一块大大的画板被红色帷布遮住。
“大师,”荣湛恭维道,“我确实很幸运。”
画家眼里迸出疯魔般的热情,拽住红帷布的一角,激动地说:“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话音落,红布猛地被揭开。
荣湛看见一块洁白的画板,白的不能再白,他面色不改,笑着点头,表示他看见了。
画家眉飞色舞地在板子上比画:“瞧!我的女神!你想不到这辈子能看见这么完美的一幕吧,她多么的深奥,你可以用手抚摸她的脚踝,我只允许你碰她这里,再看她的眼睛”
荣湛看着空白的画面,真心诚意地附和:“我相信,在这不明确的明暗变化中,她在没有形体的浓雾中浮现出来,她呼吸了,脸上肌肉在颤动,她可能要坐起来了。”
画家无比亢奋地瞪圆眼睛:“你能感受到她?”
荣湛稍稍犹豫:“能。”
下一秒,画家变了脸,边啧边摇头:“哇,老兄,你病得不轻,这只是一块没上色的画板,你竟然能看到女人呼吸,比我还能扯。”
荣湛:“”
画家好奇问:“你是什么病?”
荣湛挑眉,想了想说:“大概是容易上当受骗症。”
画家哈哈大笑:“我带你参观了我的画室,你有什么好东西要分享吗?”
礼尚往来,入院规矩。
荣湛摸了摸戒指,从侧兜里拿出黑色钱夹,抽出夹层里的照片,递过去说:“这是我的未婚夫,他就是最好的。”
只给看一眼,荣湛慢悠悠地把照片放回去。
“你讲话有点肉麻,我还挺喜欢听的,”画家一本正经地说,“你未婚夫可以给我做模特吗?”
荣湛收起钱夹子,笑得友善亲切:“不行。”
画家道:“那你再让我看一眼。”
荣湛依旧拒绝:“不如我们继续欣赏你的女神。”
画家回过味儿来,吹胡子瞪眼:“你还挺记仇。”
“你刚刚不是问我患得什么病吗?”荣湛嘴角勾起弧度,刻意压低嗓音,“另一个我,更记仇。”
画家定了定神,全神贯注地凝视他。
他回以微笑,如同深夜绽放的花朵,既美丽又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寒意,多少有点冒充编辑的嫌疑。
第86章 【VIP】 病友
来到绿潮中心, 相当于为生活开启了新篇章。
荣博士的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入院的第三天,画家邀请他到播大厅看话剧, 他坐在椅子里, 左右看两眼身边的病友们, 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确认过眼神,都是要研究的人。
疗养院专门为特殊人群服务, 不够‘特殊’的来访者江院长直接拒绝,一点不留情面,造福社会、助人为乐根本不在江沅的考虑范围内, 他只在乎这个人有没有研究价值。
入院条件不是金钱和地位,而是才华和智商。
若是一个人足够疯魔,便可以免去高昂的治疗费用,唯一条件是和研究所签订一份协议, 允许院方观察和记录患者的生活轨迹。
这份协议荣湛也签了, 绿潮成立之初他就和江沅商量好,共同完成一项《精神病对艺术创作产生的影响》的课题,只是没想到他既是研究员也是被研究的人。
荣湛每天过得很充实,上午修修花草打理小菜园,下午看书喝茶走家串巷, 偶尔去山上泡温泉。
至于饮食问题, 二区有开放食堂,可点餐叫护工送上门,荣湛一次都没叫过, 他负责自己的三餐,最近迷上了包心菜。
到了傍晚,荣湛埋在案桌写稿子, 记录自己每日的变化,分期整理出案例资料,详细专业到令人钦佩的地步。
画家就曾说过:“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给自己记录的精神病。”
荣湛回道:“所以我来了。”
这样的生活一天又一天,荣湛经常忘记自己身患精神疾病,只有吃药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护工每隔两天送药,最开始他只吃三种药,后来加到五种,效果显著,他和编辑之间的联动慢慢减少,时不时会在脑海里对话,但不再产生面对面发生冲突的幻觉。
他们朝着初始的状态前进,在不同时间和地点转换人格,荣博士照旧负责白天,而到了夜晚
编辑仿佛找到人生的第二个平地区,像鲨鱼跃入广阔海洋大杀四方,变态的恶趣味得到充分的施展,逮住个倒霉鬼使劲薅,短短几天就在疗养院混出名堂。
大家都知道二区有个神人,天使和魔鬼的结合体,一个脾气超好会做饭,一个战斗力超强惹不起。
荣湛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天相处不错的病友,今天见到他跟撞鬼似的掉头就跑,他知道一定是编辑在搞鬼,还好他不读取编辑的记忆,不知道对方干了什么混账事,免得产生负疚感。
可没过多久,左邻右舍联名上报向他投诉编辑,让他给评评理,有好几次他不得不在入睡前给编辑留言。
没错,他们又回到互递纸条的时代。
编辑对此特别敷衍,有时候干脆不回,到了夜晚依旧我行我素。
有他在,二区注定不安分
这天中午,江沅来访。
正好赶上荣湛做午餐,在厨房这个小小的舞台,他仿佛是一位魔术师,每次下厨都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他用白兰地浸泡鸭子,点燃后端上桌,向客人介绍道:“名菜,火烧鸭子。”
江沅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香味:“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稍等,”荣湛做个手势,“还有包心菜,两分钟后烤熟。”
不到两分钟,他就把包心菜摆上来,里面填充了牛肉末和香草,光是闻着就引人流口水了。
没人能抵挡美食的诱惑。
江沅先把正事放一边,吃饱了再说。
“还有两份,”荣湛提醒,“不要客气。”
江沅瞥一眼厨房:“我要是不来,你自己吃得完吗?”
荣湛往杯子里倒果酒,“总有邻居来蹭饭。”
“对啊,每次见到你,我都会忘记自己是在疗养院。”
“我也是,除非看见药瓶。”
“你最近怎么样,适应这里的生活吗?”江沅打量他的气色,对上他看过来的倦淡目光,“瘦了点,你和编辑的关系有没有缓和。”
“还行,我已经懒得跟他计较了,”荣湛停顿一下,“你的建议我都有采纳,克制自己进入催眠状态去找编辑,没再尝试读取他的记忆。”
“保持住,这样能减少幻觉。”江沅擦拭嘴角,不经意地扫一眼公文包。
荣湛注意到他的眼神,主动挑起话题:“我的情况每天都有记录,你应该很清楚,你来找我还有其他的事吧。”
江沅轻微点头,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我昨天见过钟先生,他让我把这份文件转交给你。”
一说起钟商,荣湛的眼里立刻绽放光彩,短暂却特别闪亮,他把情绪掩饰的很好,镇定地接过文件,恍若随口问:“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什么,”江沅说,“钟先生在忙交接的事,我们谈话的时间很短。”
“哦,不奇怪。”荣湛声音低沉,淡然的神情难辨喜怒。
在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两下,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响。
他翻着钟商送来的文件,心思却放在聊天软件上。
根据江院长的建议,他和钟商之间只用文字方式交流,可以互发短信,不能通话或视频。
刚来的头几天,他出于自然反应打通了钟商的电话,像以前那样聊天,结果就是编辑突然冒出来,隔着电话在钟商面前搞分裂,他又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钟商确实会影响他的状态,哪怕只是听见声音。
“钟先生做的比你好,”江沅字斟字酌地慢慢说,“他从不主动打电话联系你,他真心希望你能稳定下来,我认识的荣博士最有理性,你应该做的比他更好才对。”
荣湛没接茬,淡声问:“他在交接什么。”
江沅静看他几秒:“他辞去了钟氏集团董事长职位。”
荣湛翻着文件的手顿住,缓慢地抬起头,眸中闪过讶异:“真的?”
江沅托起杯子抿一口果酒,“这种事怎么会有假,最近的报道都和钟先生有关,这件事很突然。”
在外人看来确实毫无预兆,不过荣湛知道钟商的心思,这颗种子很久以前就埋在钟商的心里,经过几年培植终于发芽开花。
荣湛脸上有一丝快意:“我真想当面对他说声恭喜。”
江沅挑着眉梢笑:“你并不意外。”
“不仅不意外,我支持他,”荣湛的气质里多了几分神气,就像获得荣誉勋章将士的家属,“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我心里清楚,他摆脱了枷锁,终于能做自己。”
说完,荣湛低眸看文件,才发现是一些房屋设计草图,用途不明。
他心里泛起小小的涟漪,各种念头从心头掠过,最强烈的一个问题盘绕他脑海。钟商不再是董事长,说明私人时间会变得充裕,他们见面的次数是不是可以增多。
江院长似乎看穿他的小心,略显无情地提醒:“钟先生让我转告你,他近期处理的事务较多,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你的邮件,希望你别介意。”
荣湛哑然,只得点头:“嗯,我知道了。”
午餐就在两人的谈话中结束。
荣湛送走江院长,回到屋里第一时间找到手机。
他随心所欲地给钟商发消息:[草图收到了,做什么用?]
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又发一条:[今天午餐吃的火烧鸭子和包心菜,客人是江院长,你的事他告诉我了,恭喜你,如愿以偿。]
接二连三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钟商始终没有回复。
荣湛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肯定断网了。
这种情况是循序渐进的,起初他发消息给钟商,得到的回复最起码能听出语气,例如:[好的哥哥!记得告诉我晚饭吃的什么!]
后来变成:[嗯嗯,知道了。]
再过一周更加简洁:[早安,晚安。]
一个月后的今天
荣湛投出去十封邮件,只收到三个字:[我很忙。]
最是无情负心汉。
不知道编辑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光阴似箭,又是一个晴朗的中午,南边的天空渐渐变成玫瑰色。
荣湛无心做饭,决定去二区食堂应付一顿。
出门之前,他留下一张纸条,希望编辑上线时能看见:[钟商私底下跟你有联系吗?]
二区食堂就是一座大舞台,总有人才艺表演。
荣湛来的时候,恰巧有人在拉大提琴,发出的音色低沉而悠长,承载着无尽的情感。
他听得正出神,肩膀突然被人拍响,回头一看是诗人。
可研究的病友之一。
诗人模样俊秀,话痨又多情,荣湛没来之前他是二区的颜值担当。
两人找位置坐下,工作人员端上两份营养餐。
“你是医生吧,”诗人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满目戒备之色,“你要是编辑就直说,别再冒充医生来搞我。”
荣湛略显无奈:“严格意义上来讲,编辑才是真正的医生,想要区分我们,你可以叫我荣博士。”
诗人睨着他,用一种野腔野调的声音:“好吧,我相信你是医生。”
荣湛执起筷子刚要夹菜,手机提示音响一声。
他拿起来查看,是无用的骚扰短信。
“大诗人,”荣湛决定请教一下眼前这位情场浪子,“假如你给未婚妻发送十封邮件,她只回你三个字,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现象?”
“哪三个字?”
“我很忙。”
诗人搅着半温半冷的可可,很快给出答案:“悔婚的节奏。”
第87章 【VIP】 期待
只有钟商自己知道, 他多想把‘我很忙’换成‘我想你’。
他确实刻意减少两人之间的联络,一方面为了谨遵医嘱,另一方面是他真的忙。
辞去集团董事长职位, 这一重磅消息炸开后让钟商连轴转好些天, 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 他能做的就是四处奔波,尽快解决那些经他手批准的项目。
约莫两周时间, 钟商终于一身轻地从集团产业园走出来,恢复自由之后,他又忙着充当建筑师, 将几年前就设计的图纸摆在桌面上,找一块地皮,亲力亲为地打造一处‘胜地’。
这是他送给荣湛的惊喜,要等对方出院才能揭晓。
尽管忙得夜以继日, 但他对荣湛从未有过一丝怠慢, 时刻关注疗养院的动态,江院长的秘书每天都会把荣湛一整天的活动信息准时传送给他。
他发现荣湛在绿潮中心过得十分惬意,经常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分裂的症状逐渐减少。
每到傍晚, 荣湛会约着几位病友去海边散步, 这些特殊人群把荣湛衬托到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插科打诨和大显才华并驾齐驱,治疗的同时又能在专业领域里遨游, 想寂寞都难。
钟商通过视频能清楚看见荣湛脸上的表情,他也不自觉跟着笑。
他高兴自己不嫉妒,真心期盼荣湛变得越来越好。
为了这个目标, 等多久他都愿意。
这天上午,天空尤为晴朗。
荣湛依旧等待回信,而钟商正忙着装点‘惊喜’。
在一片广阔的绿草地中央,钟商站在阳光下,戴着一顶藏蓝色帽子,看着工人忙碌的身影,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没多久他就接到消息,得知欧阳笠要去绿潮中心看望荣湛。
欧阳笠对他们的情况知之甚少,打电话直接问:“商总,我去看荣医生,你要是不忙,我们一起去。”
钟商强压住点头的冲动,轻声说:“我不太方便,不过有件事要麻烦你,我送你去码头。”
“嗯?”欧阳笠疑惑了一声。
钟商和荣湛订婚这件事儿,只有少数人知情,欧阳笠是其中之一。
她感到奇怪,关系已经到位了,这俩人怎么比以前更疏远?
二十分钟后,钟商亲自开车到新港广场接人。
欧阳笠上了车就说不停,两片唇瓣开开合合跟中了魔法似的。
钟商耐心等她说完,打转方向盘,不急不慌地驱车驶离。
“商总,我本来挺伤心的,后来想想不应该,我发现荣医生很适合待在绿潮疗养院,他在那混得如鱼得水,每次打电话他的语气都很轻松。”欧阳笠边说话边瞥着驾驶位的男人,暗暗打量,心中五味杂陈。
钟商转眸看她一眼,投来一个浅淡友好的笑容。
欧阳笠当即放松下来:“说是疗养院,其实更像度假村,还特别高级,听说那里的人个个神通广大,好多名人都去了。”
“嗯,”钟商口吻轻盈,心思仿佛不在这里,“是不错。”
前期铺垫完毕,欧阳笠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所以商总你怎么不过去?据我所知,绿潮的管理制度超级另类,病人是可以带家属或佣人,荣医生的一个病友还光明正大的带情人呢,你和咳!我不能称他们是病人,反正您明白我的意思。”
钟商摸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眼神飘忽了一秒:“我不行,假如疗养院有禁止人员名单,我一定在名单里。”
欧阳笠不明白:“为什么啊?”
钟商停顿片刻回道:“我会影响他,不管怎么说,他今天会变成这样,或多或少有我的原因。”
“这么说不公平,”欧阳笠的立场忽然有变,眼神中窜出一丝共情,“自从荣医生出事,你是最紧张他的人,我都看在眼里,其他人可做不到这一步。”
“难得,你为我说话。”钟商不由揶揄一番。
“我这人不喜欢玩虚的,”欧阳笠轻微耸肩,“以前对你有误解,我道歉,现在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都说商总游戏人间,其实浪子回头的是荣医生,纠正一下,是另一个他。”
闻言,钟商的神情有一丝松动,抿了抿嘴角没接话。
他不言语,欧阳笠也保持沉默。
一路畅通无阻,车子顺利驶到码头。
钟商把车停在路边,他拿出一份文件给欧阳笠,交待对方送到荣湛手里。
欧阳笠晃了晃文件,笑着说:“不如你亲自送给他?”
钟商嘴角牵出苦涩:“我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你别再诱惑我,另外,不要让他知道你今天见过我。”
“这么严谨,”欧阳笠吐槽,“江院长真够残忍的,换我就会疯。”
钟商垂下眼睑:“只要他能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哇”欧阳笠有点刻意的夸张,“商总,这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你在我心目中可是绝不向命运低头的男人。”
“我也是没办法,”钟商摊开手,眉宇间洋溢着期待的笑意,“之前不同意他去绿潮,第一是怕他受苦,第二是怕他忘了我,可是谁能拦得住他,想开了以后,一切都能接受,就算他真的忘了我又能怎样,大不了重新开始。”
欧阳笠忙不迭接话:“商总,他不会忘记你的。”
钟商笑笑不语,解开安全带,打算亲自送人上船。
欧阳笠有点受宠若惊,拎起鼓鼓囊囊的背包跟着下车。
两人迎着风过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我还有几个问题,”欧阳笠无法控制八卦的本性,“您真的辞职了吗?”
钟商点头:“真的。”
欧阳笠伸出一根食指,“最后一个问题,你爱谁?”
“?”钟商不由得皱眉,“我以为你很清楚。”
“我的意思是”欧阳笠尴尬的比比画画,“荣医生和那个变态呃,是编辑,你知道他的情况,你们仨”
“只有我和他,我爱荣湛,”钟商用特别平稳的口气截断话音,“在我心里,他就是他。”
这种问题不是第一次,钟商每次都会不厌其烦的认真回答。
欧阳笠咬住下唇,鼓起勇气戳破:“可是人格和人格之间是独立的,我就没办法把荣医生和那个编辑混为一谈,认识荣医生的人都做不到。”
钟商继续用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们之所以产生分歧,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我和哥哥从小相识,我知道他有复杂的心理历程,他把自己分解成好几块来减少负担,现在他正努力拼凑完整的自己。”
“如果回不去呢?”欧阳笠停顿一下,“我的意思是,人格不能融合怎么办?”
“不影响我继续爱他,”钟商的眼神炯炯有神,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自信,“我会一直在他身边,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我服了。”
欧阳笠脸上笑容瞬间绽开,她豁然明了,荣湛为什么拒绝不了钟商,也明白江院长为什么执意把两人分开——
中午时,南边的天空渐渐变成玫瑰色。
欧阳笠背包登上岛屿,来的巧,赶上饭点。
她沿着海边走,很快找到荣湛所在的居所。
庭院被人打扫的特别干净,阵阵香气萦绕周围。
“好香啊!荣医生在做什么好吃的!”欧阳笠使劲嗅着鼻子,试图找出香气的来源。
下一刻,身穿居家服的荣湛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小托盘。
两人视线相接,神色各异。
欧阳笠警惕地问:“是荣医生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荣湛笑着摇摇头,招手叫人进来。
欧阳笠这才放心大胆的靠近,“做好准备工作嘛,万一是编辑呢。”
“他才不会好心做午饭。”荣湛用下巴指向阵阵飘香的厨房,随后往院子外瞅一眼,“你自己来的?”
“是啊,燕子值班,剩下的人没心没肺。”欧阳笠把背包往竹椅上一扔,迫不及待地冲向厨房。
荣湛跟在后面,脸上闪过一抹失落。
欧阳笠比回自己家还舒坦,毫不客气地端起盘子就往嘴里塞东西,边吃边嘟哝:“唔包里都是你要的资料,夹层里唔有商总的文件。”
荣湛赶忙打开夹层,笑着说句:“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怎么了,”欧阳笠开始打量环境,“又没外人。”
“坐下来。”
“我先尝尝”
荣湛没再理欧阳笠,翻出包里的文件,打开后发现是一组风景照片以及一个优盘。
他径直往屋里走,找到自己的电脑,将优盘插进去。
欧阳笠端着饭碗跟在后面,低头一看,有些好奇地说:“这是什么,商总不做董事长,改行当设计师了?”
“不太清楚”荣湛低语,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他跟我说过,他想拍摄纪录片。”
“我没听错吧。”欧阳笠表示不敢相信。
纪录片和钟商,在绿国还能找到比这更不搭的组合吗?
荣湛顺着话题问:“你见到钟先生了吗?”
“没有,”欧阳笠毫无悔意的撒谎,“文件是他秘书给我的。”
“你最近有见过吗?”荣湛声音很温柔,眼神更温柔。
欧阳笠不得不转过头去,继续瞎扯:“没有,商总可忙了,只能在新闻节目见到他。”
“他的秘书,有没有说什么?”荣湛总觉得钟商态度变化的有点邪门,他还不太适应呢。
“没有。”
“你除了没有,还会说别的吗?”
欧阳笠往嘴里扒饭,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第88章 【VIP】 信件
太阳已沉入西边的山间, 傍晚下场小雨,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冷冽。
绿国没有冬天,这大概是全年温度最低的时节。
荣湛穿了件外套从厨房走出, 端来了冷盘肉、土豆沙拉、椰子糕和麦茶, 这些就是晚餐了。
他坐在庭院里, 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资料。
翻了一会儿他便情不自禁地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账号, 开始查看邮件。
下午发出去十封邮件,其中两封是给钟商的,一封没拆。
荣湛捋了捋头发, 盯着屏幕发呆,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清澈。
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不讨喜的调调:[你这么期待,我挺惊讶。]
是编辑!
荣湛好长时间没听到这家伙的声音, 难不成来催他‘换岗’吗?
要知道来绿潮以后, 编辑玩的可比他嗨多了。
荣湛抬头望一眼繁星点缀的夜空,轻声说:“你急了。”
编辑笑吟吟:[怎么会,只是很意外,你会被小商的事困扰。]
荣湛微微一怔:“不是困扰,有点担心, 他辞去了CEO的职务, 难免会”
编辑打断:“担心他变成穷光蛋?放心,他只是把话语权交出去了,钱包还是很鼓的, 养咱们不成问题。”
荣湛忍无可忍的翻白眼:“你冒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编辑换了语气,“你之前不是问我私下有没有跟他联系吗?”
荣湛屏住呼吸半秒, 没搭茬,等着编辑继续说下去。
编辑道:“没有。”
荣湛彻底沉默下来,清俊的面孔浮上一层黯然和迷茫。
湿漉漉的夜晚,周遭寂静如一片死水。
一声悠悠的叹息在脑海里回荡,编辑的态度有那么一丁点取笑的意思。
“小商这么做是为了我们,”编辑对此没压力,“顺其自然吧,相信自己。”
荣湛摁了摁太阳穴,想把脑子里的声音赶出去。
就在编辑消失之际,他又嘱咐道:“晚上别去一区捣乱,我不想再接到任何投诉电话。”
编辑哼笑:“哥们儿,你的路走窄了。”
荣湛有些生气:“收起你幼稚的手段。”
编辑说:“你管我呢。”
荣湛张了张嘴:“总之别太过分。”
接下来好几分钟,荣湛都没等到编辑的回话,他只好把注意力挪回邮件上。
夜色变深,时间拖得更晚。
编辑没有强制上线,荣湛趁这段空闲时间开始写信。
既然邮件不回复,亲手写的信应该给点反应。
炽白灯光下,一张信纸放在桌面。
荣湛执起笔写下很长一段文字:【亲爱的钟先生:我知道你会忧心疗养院的境况,这里很好,邻居们一个比一个有趣欧阳来了,已收到你转交的文件忍不住要跟你分享我最近的成果,我在花园找了一块空地,撒下蔬菜的种子,今早起来发现它们发芽了,遗憾的是,隔壁的白玫瑰一点动静没有,可能繁殖技术有问题你最近好吗?期待你的回信】
他把一天的活动信息像流水账一样记录在纸上,然后装进信封。
编辑忍不住又冒出来指点一番:“最关键的一句没写,我想你。”
荣湛佯装没听见,自顾自地用火漆封口。
编辑揶揄道:“我以为只有小商喜欢口是心非,原来我也有这毛病。”
“肉麻。”荣湛低声说,“这是我给钟先生的信。”
“小商才不会分你我呢。”
“他懂的,你就不要掺和了。”
“亲爱的荣博士,我有好长时间没敢打扰你,我想你,想得差点照镜子吻自己,最近好吗?期待你的回复”
这是故意恶心人呢。
荣湛当即沉下脸,不予理会,任由脑子里的声音胡言乱语——
三天后的早晨,金色晨曦映照大地。
荣湛晨跑结束便来到二区大门前等邮递员,和他一起的还有画家。
他在等未婚夫的回信,画家在等离婚协议书,两人的心情一样,期待中掺杂着愉悦。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的钟先生呢。”
类似这样的话,画家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说了。
荣湛客套道:“等他忙完,会来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画家听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画家话锋一转:“对喽,替我说声谢谢。”
荣湛面露疑惑,歪着头看人。
画家解释道:“谢谢编辑,他帮我把阑尾割了。”
“什么?”荣湛表情一言难尽,“在这里吗?”
“在我的海景房,本来是找你的,”画家毫不避讳地说,“他冒充你,歪打正着。”
荣湛打量着对方的状态:“你胆子够大,敢让他动刀,你不怕他是庸医?”
画家笑起来:“老兄,这里是精神病院,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
“”荣湛别开脸眺望远方,竟然无言以对。
“你是好医生。”画家忽然凑过来,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编辑和一区约好,他要帮人家做腋臭手术,还有一个患痔疮的在排队。”
“他敢!”荣湛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画家表示怀疑:“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荣湛又一次失语,暗暗下决心,晚上入睡前要给编辑写一封三千字的警告信。
话题就此终止,他的心里扎了根刺。
时间流逝,画家等来了离婚协议,荣湛没等到回信,但迎来了朋友的到访。
一辆观光车停在门口,杨翰生下了车,照旧打扮得花枝招展,令人诧异的不是嘴上的死亡芭比粉,而是跟在身边的人。
竟然是刘逊警官。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了。
荣湛打量着愈走愈近的两人,很快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出端倪,不禁露出惊讶的笑意。
“荣医生~”杨翰生扑过来,结实的手臂环住荣湛的肩膀,“嗳?你是谁呀。”
“你说呢。”荣湛笑着摇摇头,抬眸看向另一个男人。
刘逊迎上他的视线,略显不自在地笑着开口:“碰巧遇到,顺路。”
“对对对,”杨翰生在旁附和,“我和小刘警官之间清清白白,绝没有不正当关系,偶尔互有所需一次。”
刘逊面色不改:“话说过了,我和你不熟。”
杨翰生朝天看一眼,娇嗔道:“谁跟你套近乎了。”
两人互相嫌弃,最后还是荣湛打圆场。
他把人带到自己的住所,照旧领人在庭院里转一圈,逢人就介绍自己的厨房和菜园。
杨翰生调侃:“哎呦,荣医生,你这是提前退休。”
荣湛说:“对我来说很有意思。”
“我要躺一会儿,坐船坐的我想吐”杨翰生像片树叶似的栽倒在躺椅里,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实在不忍直视。
好在旁观者都习以为常。
荣湛顺势邀请刘逊一起坐下,煮了一壶白茶。
“回去可怎么办呀。”杨翰生捂着额头,红红的指甲特别显眼。
刘逊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无语道:“对比荣博士,你更适合留下来。”
荣湛贴心地拿来晕船药,放在杨翰生眼前晃了晃。
杨翰生用白茶送药,苦着脸说:“还是荣博士心疼我。”
刘逊直接看向荣湛,语气十分友好:“荣博士,适应这里的生活吗?”
荣湛真心实意地回道:“我很喜欢绿潮的节奏,每天都有事做。”
刘逊环顾一周,频频点头:“空气好,景色好,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荣湛客气地说:“有空常来。”
“一定,”刘逊忽然想起什么,加快了语速,“严队让我转告你,他最近在给儿子办理留学,忙完会来看你,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严队和爱人和好如初,他终于能回家住了。”
“可喜可贺。”
荣湛话音微顿,思绪从严锵跳到另一个人身上,直接问:“你最近见过泽也吗?”
除了钟商以外,能让荣博士和编辑达成共识的第二个人就是泽也,来到疗养院后,荣湛第一时间打听泽也的情况,却没收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事实上,泽也并没有来绿潮。
刘逊慢悠悠摇头,边思考边说:“很久没见到他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严队知道。”
编辑忽然上线,说句:“他在就好了,组个乐队就叫黑白双煞。”
话落,刘逊和杨翰生皆是一愣,两人立刻变得警惕。
杨翰生瞬间不晕船了,他和刘逊动作同步地往后退。
编辑睨着他俩,眸中闪过一道隐秘的光:“我觉得你们对我有误会,我不是恶魔,没有吃人的爱好,何必这么拘谨。”
“呃”刘逊尴尬的找补,“没说您是恶魔,只是不太了解你。”
“而且你这样突然插|进来有点不礼貌,”杨翰生说话时夹子音消失一半,“我们和荣医生正在叙旧。”
编辑闻言挑眉:“插|进来?”
杨翰生的夹子音彻底消失,用成熟又沧桑的调子道:“是插话,不是插别的,就知道你不是荣医生。”
“我是,”编辑露出会意的笑,“如果还想继续做朋友,从今天开始,你们最好试着了解我。”
“怎么试?”
“好办,给我半天的时间,你们会爱上我的。”
“”
第89章 【VIP】 不舍
阳光透过窗户, 斑驳地洒在床边。
荣湛的意识在朦胧和清醒间徘徊,他慢悠悠睁眼,扫一圈周围的景象。
记忆戛然而止, 宛若喝酒断片。
他知道编辑又趁他不注意夺走身体使用权, 这种情况不足为奇, 他的情绪毫无波动。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波动。
此时夕阳西下,上午来访的两人已经离开, 庭院显得格外宁静。
荣湛来到洗手间,照镜子时发现脸颊多了一抹痕迹,是粉色的嘴印。
杨翰生的死亡芭比粉瞬间浮现在脑海
在编辑的带领下, 这一天他们都干了什么!
荣湛先是一怔,随后用水洗掉痕迹。
回到书屋,他执起笔给编辑留言,控诉对方的不正当行为。
写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贴面只是礼貌, 何况是个老熟人。
“这么想就对了,”编辑冷不丁开口,“亲爱的荣博士,你有时候很喜欢小题大做。”
荣湛听了就不高兴:“你这几天出现的比较频繁了。”
编辑说:“我不想和分身疏离,你也一样, 应该努力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荣湛面无表情, 岔开这个话题:“你带翰生他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随便逛逛,”编辑低声笑, “我替你和那个小刘警官切磋两下,一不留神赢了,杨小姐很激动, 都要以身相许了。”
“你最好矜持一点,”荣湛耳根子微微发热,加重语气提醒,“你是有婚约的人,不要到处放电。”
编辑沉默片刻,忽然换种奇怪又沉闷的调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保守。”
荣湛耐着性子解释:“我并不保守,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现在不一样,我们要设身处地的为钟商考虑,如果被他撞见怎么办,他肯定会难过。”
可以想象,钟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荣湛一想到钟商,心里就产生异样的情绪,仿佛有一枚很细的银针轻轻戳着胸口。
编辑道:“有小商在,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荣湛一本正经的批评,“编辑,你太自以为是了,换成别人碰钟商,你就要死要活的,像疯子一样宣示占有权,轮到你自己就无所谓。”
“你的诡辩能力很强。”
“什么诡辩,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编辑哑口无言,在沉默中消失。
荣湛话还没说完,无奈只能写在信纸上。
他在末尾警告编辑,不要给任何人做痔疮或□□手术,否则他就掰断自己的小拇指。
编辑回复:[你这是器官歧视。]
岛屿的白昼很长,晚间八点多天空才擦黑。
荣湛连续整理数小时的文稿,身心都有些疲惫,主要还是没消气。
不多久,他的坏情绪便一扫而空
护工送来了回信,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荣博士,你的信件。”护工隔着栅栏晃了晃手里的信。
荣湛几个箭步上前,接过信一看,脸颊泛起淡淡的微笑,温暖而恬静。
只凭感觉,他就知道是钟商的回信。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面是满满两张纸的字迹。
钟商用遒劲有力的笔锋回应了他的期盼,同时也解除了困扰多日的某种‘危机’。
信中满是思念之意,让人心情豁然开朗。
钟商叙述了近期的境况,辞去集团重要职务后的琐事,还有最近一个月在忙的项目,他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已经在组建新团队,准备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荣湛心里再清楚不过。
信的末尾,钟商解释了没有回复电子邮件的原因:[我一刻都不敢闲下来,害怕我们的努力前功尽弃,只有把时间填满,我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你。荣湛,我爱你,我想你,我不敢听到你的声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心情。]
荣湛坐在窗前,拿着信纸反复看好几遍,直到字迹变得模糊,他才意识到天黑了。
打开灯,他重新阅览一遍,开始动笔回信。
他一边写一边回忆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从儿时到后来的重逢,最鲜明的画面是他们在平地区相处的一天。
他被编辑算计去为母猪生产,他打电话向钟商求助
过往的细节被放大,寥寥几句对话依旧记忆犹新。
这晚注定难眠。
荣湛写信写到后半夜,除了钟商,他还给姐姐、老师和朋友写信。
不知不觉发展了几位笔友,而这种相处模式,让他和钟商都感到欣慰。
翌日,江院长到访。
荣湛正在准备午餐,台面上摆着几盘备好的食材。
他不忘在信纸上记流水账,用温馨的笔调写下他烹饪的流程:[亲爱的钟先生:我不得不向你分享近期的食谱,你一定感兴趣,我迷上了民间小吃,专心研究南方辣翅的烹饪技巧早餐是金枪鱼三明治晚餐还没有决定,不如你给我一点灵感]
江沅寻着香味进入厨房,看见荣湛背对着门口,用胳膊拖住板夹低头写着什么。
“荣博士。”江院长温声打招呼。
荣湛回过头,显得很高兴:“来的刚刚好,我正在准备午餐。”
江沅不动声色地打量:“我真幸运,又有口福了。”
“今天稍微有点重口味,”荣湛放下板夹,拿起配菜说,“我准备煎带鱼,需要等十分钟。”
江沅脱去外套,走上前帮忙。
荣湛顺手将盘子递过去,先示范地在带鱼身上划几道,然后把刀送到江院长手中。
江院长认真操作,不慌不忙地展示刀功,语气也十分自然:“编辑有没有告诉你,他昨天找过我。”
荣湛头也不抬道:“没有,他说了什么。”
江沅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如果编辑消失了,我是说永远消失,你会感到高兴吗?”
闻言,荣湛瞳孔微缩,“不可以”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从他下意识停止切洋葱的反应就知道,他接受不了。
他恨过,怨过,烦过,但从没想过要编辑消失。
好一会儿之后,荣湛才恢复手里的动作,意味不明地说:“他才是真正的荣湛,如果有的选,消失的只能是我。”
江沅神情微妙,带点试探性:“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他想让你高兴。”
荣湛没搭话,许久不言语。
江沅接着道:“你和编辑都很适应这里的环境,尤其是他,偶尔来找我聊天,面对别人他游刃有余,可是一提到你这个隐形人格,难免有些苦恼,他希望你能谅解他。”
荣湛撩起眼眸,笑了笑,说句:“他不需要我的谅解。”
夜深人静。
荣湛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星空,心中稍有涟漪,思绪变得越来越复杂。
片刻后,他写下留言:[苦肉计吗?]
一夜过去安然无恙,桌上的留言没有得到编辑的回复。
荣湛表示无所谓,将便笺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虽然面上无动于衷,但生活中的小细节证明他的内心有所松动。
他开始试着戴近视镜,早上会挑选黑色的冲锋衣晨跑。他会不由自主的去关注编辑的动态,了解另一个自己的兴趣爱好。
起初总有人把他误认成编辑,后来病友们不再以戴不戴眼镜来区分两个人格。
荣湛习惯了清晰的视角,近视镜已经摘不下来了,除非哪天心血来潮去做近视手术。
一天下午,荣湛到剧场看表演。
画家凑了过来,打量他的神色。
他微抬眼镜,自报家门:“我是荣博士。”
“知道,编辑才不会来剧场,这事儿对他来说相当无聊,”画家直接说明来意,“一区的朋友托我问,约好的问诊怎么没兑现,好多人排着队等编辑看病,你是他兄弟,到底怎么回事。”
荣湛有点惊讶:“他最近没去一区吗?”
画家摇晃着脑袋:“一周没出现了,我等了他好几个晚上,他不会就这么没了吧,虽然他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但要真的消失,我是舍不得的。”
荣湛面色冷凝,声音很低:“他在。”
表演还未结束,荣博士提前离场。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毫不迟疑地在便签纸上写:[编辑,我不准你消失。]
等了大概半分钟,编辑识趣地蹦出来:“遵命。”
荣湛预料到是恶作剧,可还是松口气,他倒在椅子里,轻声说:“既然答应了别人就要信守承诺,一区有很多病友在等你看诊,早点回来,留出一些时间,我要给钟先生回信。”
第90章 【VIP】 想念
湿漉漉的傍晚, 飘来阵阵香味,引人发馋。
荣湛却没有胃口,精致考究的几道小菜被他晾在一旁, 手中拿的不是餐具而是笔, 他斜坐在竹椅里不紧不慢地写着字。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他异常地想见钟商。
他觉得很难熬,开始思索这股情绪的来源。
几个小时前, 二区组织一场集体聚会,所有人员都到场。
荣湛混入众人中间,左边是诗人, 右边是画家。
三人凑在一起照旧东拉西扯,自然而然就聊到编辑,提起这位魔鬼般的人物,有惧怕, 有控诉, 还有一番夸赞。
画家说:“像荣湛这样精神分裂的人,只适合待在没有王法的地方,反正一切不正常的行为在这里都被视为正常。”
荣湛觉得蛮有道理,“我来这里确实跟回家一样,主要是你们让我很兴奋。”
“你身体里的那个兄弟, ”诗人接过话, “他混得臭名昭著,不过呢,总归是有优点。”
画家和荣湛一齐问:“什么优点?”
诗人说:“英俊的没天理, 潇洒的没话说。”
就是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
可能是讲到‘英俊’,荣湛不自觉地联想到钟商,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好长时间,他不停地摸着手上的戒指,眼前频频浮现钟商那张俊脸。
结束聚会后他回到住所,拒绝一切访客,包括来打扫卫生的护工。
他采取任何方式逃避折磨人的念头,可惜效果不佳,就连锄地的时候也在想钟商。
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再次被放大,而且混入了黑衣人格的记忆。
这种感觉给予荣湛一种冲动,想让他在夜晚去找人。
他盼着天黑,晚饭都不吃,只顾着写信。
“钟商”他轻声自语,心在胸腔跳动,阵阵心悸袭来。
有一幅画面,忽然占据了精神世界。
荣湛回忆起他和钟商在车里相处的细节,那是他们从平地区回市区的路上,闲聊着,俩人互相用肩膀撞来撞去,笑得东倒西歪。
当初没有引起注意,现在想起来很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质朴的幸福,钟商那悦耳的笑声突然间重新浮现,宛如沉淀在水底的物件翻浮到水面。
荣湛忍不住蜷缩身体,双手微微发抖,整个身心备受煎熬,有种一碰就碎的状态。
若是被熟人撞见他这副样子,肯定不敢相认。
荣博士可从来没这么不堪一击,编辑就更不可能。
实际上,他最近停药了,他想知道在疗养院收获的平淡和放松是不是真实的。
当药物的作用褪去,他才发现自己这么渴望见到钟商。
第二天早上,荣湛想见钟商的欲望不减反增。
如果凭借感情做事,他可能在六点不到就坐上船前往市区,幸好他还有相当的理智。
为了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念想,他埋头工作,让思绪沉浸在一大堆研究资料里,可惜效果不佳,只要稍微停下来,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让他更烦躁的是,已经三天没有收到钟商的回信。
午间,护工第N次来做检查被拒之门外。
江院长的电话随后打了过来:“荣博士,画家说你闭不见客,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我忙完。”荣湛的情绪鲜少外露,语气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在忙什么?”
“整理档案。”
沉默了一会儿,江沅又道:“我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为什么停药?”
荣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声说:“放心,我有分寸。”
“你应该清楚抗精神病药的成分,我对你是慎之又慎,难道副作用很强?”
“还好,可能是太好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条直线,需要有点波动。”
“最近有行动僵硬,头晕,嗜睡或严重失眠的情况吗?”
“不多,最想做的想见一个人。”
“嗯”江沅停顿几秒把话题岔过去,“适当停药是可取的,我相信你。”
“谢谢,”荣湛说,“江院长,还有事吗?”
“有空来研究所。”
“我会的。”
话落,通话中断。
荣湛的视线落在桌上摆放整齐的药瓶,他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原位。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诱惑他,只要按时吃药,那些负面情绪就会一扫而空,他想见钟商的欲望也会减少。
可是他不想那么做,他想感受真实的情绪。
他不得不怀疑一件事,会不会是编辑在搞鬼,故意折磨他。
这晚入睡前,他给编辑留言:[你是不是修改了我的设定?]
编辑写字回他:[没有。]
此后的一周,生活像一个不得安宁的梦。
荣湛收到了钟商的回信,但缓解不了那种一碰就碎的状态。
他不停地发邮件,写信,频繁地给编辑留言,收到的回应寥寥几句。
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变得比诗人还要多愁善感。
城市另一边。
钟商绝对想不到,照片中的荣湛笑得有多温暖,内心就有多煎熬。
此时此刻,他正在观看疗养院聚会的视频。
“商总,客人到了。”
小雅秘书来到身后,她依旧是助理,跟着老板一道辞职了。
钟商约了XX在线视频平台的总经理谈合作,等人期间,他一直在看录像。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小雅,你看哥哥的演讲,他在绿潮真的很自在,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小雅瞅一眼显示器,附和着说:“确实,荣医生可以毫无顾忌的表达自己,他要成为专业的美食家了,等他回归家庭,你可就有口福了。”
“呃?”钟商指着她,“你又偷看我的信。”
“我以为是律师的信件,随手拆了,想不到荣医生还挺浪漫的。”
“有一点”钟商的眉宇间泛起一抹忧虑,“他最近瘦了,怎么回事,睡眠不好吗?”
“虽然但是,”小雅无奈地干咳两声,“商总,客人在等你,就算您财大气粗要收购,也该准时赴约吧。”
钟商合上电脑,“没错,谢谢提醒。”
小雅欣然一笑,一边帮忙收拾东西一边打量他。
自从摘下董事长这个头衔,钟商整个人都变得明亮,从里到外散发着轻松感,而且是超级行动派,从火坑里跳出来后立马全身心投入新事业。
有目标,有干劲,有厚实的家底撑着。
要说有谁能让他困扰,除了荣湛找不到第二个人。
钟商时刻惦记着荣湛,无论在忙什么,只要收到疗养院传来的活动信息,他都会第一时间查看。
他认为荣湛停药两周是转好的迹象,打心底高兴,这是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直到深夜,他接到一通电话
天刚擦黑,荣湛就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他想把身体使用权交给编辑,不想再受情绪的折腾,更不想妥协的吃药。
不知道编辑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毕竟是大脑神经元作祟,而他们在用同一个大脑。
殊不知,编辑不敢跟他抢时间,玩起了失踪。
荣湛保持侧躺的姿势,久久无法入睡。
熬到凌晨一点,他望着天花板,不自觉地抚摸戒指。
忽然,无名指一松,手工编织的简易戒指就这样断开了。
荣湛表情怔忡,赶紧拿在手里查看,感觉心也跟着裂开。
他不再有所顾虑,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试探性的拨通一串号码。
出乎意料,钟商秒接。
电话接通的刹那,荣湛原本起伏不定的心绪一下子平稳到底,胸口漾着暖流,好像被光包围着。
“钟先生。”他率先讲话,语气是记忆中的温柔。
钟商做个手势,工作室所有人屏住呼吸,端着水杯和拿文件的人都僵住不动。
“我在,”钟商关切地问,“很晚了,还不睡?”
荣湛没有回答,盯着戒指出神地说:“钟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钟商轻轻弯起嘴角:“见不到会想,就这么简单。”
好半晌,荣湛的声音传过来:“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