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艺术感的大楼内。
斐玥坐在最顶层的办公室，她没有如往常一样看文件或者研究图纸，而是聚精会神地拿着手机与距离她不知多远的网友交流。
实名上网：所以说，你的公司想要加入行业工会？但你不知道这是否符合规定？
想回罗浮打铁：是的。
实名上网：你在仙舟外创建公司的时候没有向地衡司报备？
想回罗浮打铁：没有，我那时候没考虑那么多，毕竟我只是想着做生意而已。
想回罗浮打铁：假如早知道公司会发展这么大，我当初一定会想尽方法向地衡司汇报。
斐玥打出向地衡司汇报的时候无奈地笑了笑，其实她说了谎，她很清楚她的公司对茨冈尼亚的影响，但是她不在乎，她只想做生意。
默默强调着做生意，斐玥再看手机。
那位名为实名上网的网友已经把相关的规定找出，发了过来。
实名上网：不用担心，你回到仙舟后向地衡司补交申请就可以。
实名上网：参加行业工会也不受约束，不过考虑到仙舟律法中规定对仙舟人行为的限制，你最好还是将公司交给该星球的居民管理。
果然要交给本地居民管理啊。斐玥看完实名上网的建议，默默感叹，同时庆幸她早就猜到仙舟有相关的规定，提前把公司里的工作都交给员工了。
不然她这个老板怎么会这么闲。
斐玥想到此处，忍不住又笑了笑，接着她向热心网友道谢，并告诉对方她会好好考虑。
按下发送键，她将那部手机放好，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没有让斐玥看太久，脚步声从门外由近及远。
不出几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三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分别是波提欧，罗刹，以及一名斐玥没有见过，眼睛被布条蒙住的白发女人。
按照波提欧先前介绍的，斐玥认出这名白发女人正是罗刹那名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名字，十分强大且神秘，和仙舟关系很深的同伴。
不过他们都自称是丰饶星神的敌人了，斐玥不与仙舟有关系，反倒是奇怪。
而这更让斐玥好奇白发女人的身份。
只是她知道现在不是打听的时候，所以她面上没有表露出对白发女子的好奇，仍然保持着客气的微笑。
接着当罗刹等人走进办公室，斐玥主动起身打招呼：“罗刹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我同样如此，斐玥小姐。”罗刹同样客套地说。
白发女子没有说话。
但是斐玥能感觉出她正隔着眼前的布料观察自己。
不知为何，感受着她的视线，斐玥全身莫名发冷，仿佛她当前不是被人注视，而是被颇具实力的猎人抓住的猎物。
她已无处可逃。
斐玥背后发麻地想，然后她决定做点什么，来躲避白发女人的视线。
“我们去沙发坐吧。”斐玥对罗刹等人做出请的姿态，同时微微向波提欧身边靠近了一点，离开白发女人的视觉中心。
“你们聊，我去外面等会。”波提欧没发觉斐玥在逃避白发女人的注视，按照先前约定的步骤，主动提出去外面等一会。
斐玥听见波提欧提出离开，莫名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就该强硬一点，让波提欧留下来，而不是接受罗刹的建议，进行一场只有他们知道的谈话。
可惜木已成舟，斐玥反悔也来不及，她只能点点头，目送波提欧走出办公室。
在办公室门被波提欧重新关好，房间内只剩下爱斐玥和罗刹，以及他那名同伴。
“斐玥小姐，你应当知道了我们的来意。”罗刹先向斐玥确认她是否知情。
“知道，你们是丰饶的敌人，来到茨冈尼亚是为繁育星神的遗骸。”重复了一遍罗刹明面上告知的来意，随后斐玥又补充，“你们来找我，是因为繁育星神即将‘复生’。”
罗刹点点头，客观地评价：“这里的情况比我预想中的更好。”
“你预想中更差的情况是什么样？”斐玥充满求知欲地问。
“此时茨冈尼亚上的人已经在准备撤退。”罗刹认真地说道，“繁育星神的‘复生’会吸引虫群，这颗星球上的人无法应对。”
星际和平公司对付文明游刃有余，但对上诸如真蛰虫，反物质军团，丰饶民这类缺乏理性的怪物，就显得力不从心。
既然打不过，那么逃跑就成了唯一选项。
罗刹在降落到茨冈尼亚后，本做好即将面对混乱的准备，但没想到的是，茨冈尼亚现状比他预想中的好太多。
虽然繁育星神的遗骸有复生的迹象，但被一股具体不知是什么的力量压制住，拖延祂‘复生’的时间。
原本罗刹以为那是过去的茨冈尼亚人或者某些命途行者和令使留下的封印。
但在通过波提欧确认一部分繁育星神的残骸在斐玥手中以后，罗刹推翻了原本的猜想。
封印在茨冈尼亚的星神遗壳的力量不是过去设下，而是现在，是斐玥封印了那些被琥珀色晶石包裹住的虫体残肢。
不过这都是猜测，目前不能当真。
所以罗刹在思索过后立刻向斐玥确认道：“斐玥小姐，可是你封印了一部分星神遗骸？”
“是我。”收回神思的斐玥坦然承认，“那股力量想要借助艾吉哈佐人挣脱集群意识的控制，我与波提欧先生等人，挫败了祂的行动。”
“集群意识？看来此地也有人试图利用繁育的力量。”罗刹用果然如此的语气接话。
繁育的力量虽凶险，但那终究是一份力量。
既然是力量，就有人想要试图利用。
只是建立集群意识来压制繁育的力量，这种做法，罗刹还是很少听说。
因此在权衡过后，他请斐玥讲了讲如何借助集群意识控制繁育的力量。
斐玥也很大方，把过去的茨冈尼亚的学者所作所为全部告知罗刹。
当得知过去茨冈尼亚的学者是为了拯救家园，才借助繁育的力量，罗刹发出一声很细微的轻叹。
“愿逝者安息。”罗刹在叹息过后严肃地对斐玥说道。
斐玥也跟着叹了口气，“他们会安息的。”随即她话锋一转，“或许我们也可以借助集群意识，来压制繁育的力量。”
“为何？”
白发女人突然开口。
斐玥又感受到那份含义，但她还是尽可能冷静地回答：“两位来找我，必定是想要得到帮助吧？”
假如不需要帮助，那么罗刹根本没有必要暴露，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得将繁育星神的遗骸拿走不就行了？
在罗刹故意暴露之前，斐玥自认她和波提欧一样，可都没有怀疑过他，并且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茨冈尼亚还有繁育星神的身躯。
除非罗刹是故意为自己获取星神残骸的事业上上难度，不然除了需要帮助以外，斐玥根本想不出他是为了什么才暴露。
这个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
“确实如此。”白发女子点评，“你很聪慧。”
“谢谢，我只是善于观察。”斐玥谦虚地回复。
罗刹轻笑一声，“斐玥小姐不必如此自谦，你将是封印茨冈尼亚地下剩余星繁育神残骸的关键。”
“你们没有办法？”斐玥抓住重点。
她可亲耳听到波提欧说过，罗刹手里也有几块繁育星神的遗骸。
这意味着罗刹他们必然掌握对付繁育力量的方案。
“我是有方法，但在茨冈尼亚并不适用。”仿佛能读心一般，罗刹解释道，“那需要先将茨冈尼亚变为无人之地。”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刚刚会说，茨冈尼亚人会撤离。”斐玥恍然大悟。
这时她也意识到，罗刹说是来找她看看有没有别繁育的力量影响，其实是来判断星际网络流传的视频里，那些繁育星神的残骸是不是她封印的。
如果她没有任何异常，就证明她有封印的手段。
反过来，她状态不好，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要求茨冈尼亚人和公司员工全部撤离。
那样一来，罗刹就能用他的方式来解决繁育的力量。
还真是打了个好算盘。斐玥暗暗感叹，将罗刹的危险等级又往上提了提，好防止被他利用。
而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罗刹虽捕捉到斐玥眼中一闪而过的戒备，可他看破不说破，在斐玥将一切线索都连接到一起以后，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与斐玥小姐一同封印繁育星神的遗骸。”说话间，罗刹看向没怎么说话的白发女人。
“我会让虫群无法打扰到你们。”白发的女人保证。
斐玥听着这两道无比冷静的声音，总觉她不是去封印星神残骸，是去郊游。
“如果我们失败了怎么办？”斐玥提醒，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情一定会成功。
罗刹摇摇头，“斐玥小姐，你不应低估了你。”说完这句如安慰的话，他话锋一转，“仲裁官的战书已在星际和平公司流传。”
听到仲裁官，斐玥怔住。
一直以来，在宇宙中均衡的仲裁官都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留下在诸多世界中被当成神明的传说外，他们的行动都很隐秘。
罗刹今日却提起仲裁官的战书。
从语序来判断，好像还是和她有关。
一下子斐玥心里有点紧张了。
可惜罗刹没有停下讲话，他继续笑道：“若我没猜错，斐玥小姐，应当正是走在均衡的命途之上。”
斐玥握了一下拳头。
原来罗刹早就猜到未来的‘她’的身份。
那她不会也是被自己安排了吧？
斐玥无声揣测，然后她重温罗刹说过的话，忽然找到一处小细节。
“等会，我向星际和平公司下战书？”斐玥睁大眼睛，向罗刹核实，“确定不是谣言吗？”
她打公司？真的假的？
难道这就是小道消息说她把星际和平公司打得满地找牙的原因？
那竟然不是乱传，是有根据啊。
第72章
“斐玥小姐，你没有听说过此事？”
听见罗刹的声音，斐玥从震惊中勉强找回神思，随后她重重地点头，十分严肃的回答：“我不清楚，我是在星际网络上看过，但我以为那是夸大其词。”
虽然她是对付过星际和平公司，但那仅仅是和他们的员工斗智斗勇啊。
结果听罗刹这意思，未来的她是对整个星际和平公司宣战。
难怪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突然提出谈话。斐玥灵光一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一瞬间她感觉未来的自己可把她坑惨了。
而斐玥没有机会为自己被安排的奇遇和挑战默哀，罗刹就若有所思地询问。
“所以斐玥小姐也不知道，未来的‘你’想要做什么？”说话时，罗刹不动声色地观察斐玥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斐玥敏锐地察觉出罗刹的试探。
这让她快速收起悲痛，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如果和我未来的我有联系，那想必也轮不到罗刹先生你们过来帮忙了。”她特意在帮忙上加重音。
“确实，若是斐玥小姐提前得到消息，可尽快动手封印星神遗骸，不用等到现在。”罗刹没有被激怒，反倒是赞同了这个说法。
斐玥听他这么说，知道这是不怀疑了。
但即便确认罗刹不再怀疑自己，斐玥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罗刹的谨慎，并又一次提升了他的危险等级。
做完这些以后，她才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笑了笑，主动换了个话题。
“所以比起聊这些，我们先谈谈具体要怎么做吧。”斐玥故意用担忧的语气说。
罗刹点点头，“当前我已找到繁育星神其余遗骸所在的位置，接下来只需缩小范围，找到靠近它的方法即可。”
“繁育星神的遗骸是在地表还是地下？”斐玥谨慎地问。
“地下，也正因被黄沙隐藏踪迹，才无人察觉茨冈尼亚有星神的遗骸。”说话间，罗刹抬起手，令他过去收集的，封印着虫体残肢的琥珀色晶石在手中显现。
将那一枚仅仅有指甲盖大小的晶石放到桌上，罗刹推给斐玥。
“遗骸之间自有连接，斐玥小姐可以将它握住，闭上眼，尝试是否能看到什么。”罗刹冷静地说明他是如何确认其他的遗骸的位置。
斐玥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
在考量过后，她深吸一口气，按照罗刹说的，握住那枚晶石，缓缓阖上双眼。
当斐玥眼睛闭合的刹那，真蛰虫的鸣叫声和如橙子般的味道最先占据了听觉和味觉。
或许是罗刹提前处理过这些晶石的缘故，斐玥对虫鸣和酸甜的味道并不反感，她只觉舒适，想要彻底放弃思考融入其中。
但属于‘人类’的自我意识在斐玥即将沉沦的那一刻如安全绳一般拉住了坠入集群意识的她。
在自我意识的帮助下，斐玥猛地清醒过来。
然后她看到点点金色的光在黑暗深处浮现而出，拉扯着她，如潜水一般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一块足足有半人高的琥珀色晶石出现在斐玥眼前。
这就是——
斐玥不用多思考就认出琥珀色晶石里封存的，有着紫红色诡异花纹的东西是什么。
那正是罗刹所说的繁育星神的残骸，祂由一块巨大且完整的虫体关节和无数大小不一的残肢组成。
斐玥看见残肢碎片大的有她半个手掌大，小的则几乎肉眼看不见。它们零零散散的围绕着那块虫体关节，被封在琥珀色的晶石中，每一块都独立又一致，就像是虫群。
凝视着那块诡异的晶石，斐玥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在连绵不绝，无止无休的虫鸣和酸甜的味道中又沦陷，一些画面和奇怪的感受被送进她的记忆。
她的眼前浮现出这块琥珀色晶石诞生时的场景。
存护星神手中的巨锤猛然落下，砸在繁育星神脆弱的神躯上。
属于同谐与开拓的力量组成了无形牢笼，从四面八方而来，切断了所有的逃生之路。
不止于此，在牢笼上，一把虚幻的阴阳符号，象征着互相交互，统一又对立的锁无声无息地出现，将繁育星神牢牢困住。
此时存护星神的第二锤落下。
繁育星神的躯体上出现一道裂缝，第一批紫红色的碎片不受控制抛向宇宙伸出。
它们有一部分被悲痛的真蛰虫虫群截获，有一部分则被或冷静或暴虐的力量接纳，融合。
区别于后者将为从繁育星神上剥落的力量赋予延伸出新的意义，那些繁育星神的子嗣会用毕生尝试复活给予它们生命的亲眷。
奇怪，斐玥发现自己竟然能读懂真蛰虫的感情。
这让她有些困扰。
但随着存护星神的下一锤落下，那响彻寰宇的锤声开始不停歇地在斐玥耳边回荡，令她的困扰逐渐消失。
而与困扰一同不见的是虫鸣与美好的味道。
斐玥冷静地注视着繁育星神的身体在巨锤下彻底分崩离析，接着是‘概念’被抽离。
终于，当又一锤落下，在属于繁育的‘概念’彻底被稀释前，这块碎片从繁育星神身上剥落，飞向茫茫宇宙。
幸运的是，这些碎片没有被捕捉。
不幸的是，琥珀色的晶石像森林中无意落下，砸中了小虫子的松脂一般包裹住了它。
来自存护的力量隔绝了碎片与外界的联系。
斐玥望着那被封存在晶石中的虫体残肢，孤独感侵蚀着她的内心。
在最初，祂很孤独。
一行字出现在斐玥的脑海。
她微妙地睁大眼，透过文字带来的庞杂知识，她知道了繁育星神是在孤独中飞升，祂是那颗星球上，祂所在的种族，最后一名成员。
最初无尽的繁育只为摆脱孤独。
然而无序的繁育，被污染的概念，最终葬送了繁育星神。
但祂‘死’去了，祂的意识却未真正永眠。
斐玥遥望那枚裹着虫体残肢的琥珀色晶石落在茨冈尼亚。
她清晰地看到了晶石砸下的地点。
听到了它的不甘。
它想要再临。
它想要同类。
它有资格，作为星神的一部分，如此伟岸的存在，它在复苏，它的同类，它的子嗣，将响应它的召唤，自寰宇各处而来。
它会以这颗荒芜的星球为起点，再度掀起一场席卷宇宙的寰宇蝗灾！
斐玥得出这个结论，下一秒，她又听见虫鸣。
恐惧自她的心中升起。
这一刻，她醒了。
“呼呼——”
猛地睁开眼的斐玥急速的呼吸，贪婪地攫取空气，试图用求生的本能证明自己活着。
等终于缓过来，斐玥想起什么，她摊开手，去看那些罗刹交给她的琥珀色晶石。
躺在手心的晶石明明没有任何异动却让她浑身发麻。
斐玥忍不下去，便索性直接把晶石扔回桌子上，对观察她的罗刹直截了当地告知：“我看到了很多画面。”
“哦？什么画面？”罗刹配合着追问。
“我们要找的那块繁育星神遗骸的来历和具体位置。”斐玥把最终重点的部分讲出，“等会我叫人把茨冈尼亚的地图拿过来，我指给你们。”
罗刹点了点头，“这样我们能省下不少时间寻找它的时间。”
“你以前看过那些画面吗？”斐玥突然问，她有点好奇，感觉进展也太快了吧。
而罗刹的回答加深了斐玥的怀疑。
“没有。”
罗刹坦然承认。
一下子，斐玥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
敏锐捕捉到斐玥的情绪变化，罗刹想了想，提醒道：“斐玥小姐，这正是你的特殊之处。”
“你也认为那些画面，是有人故意透露给我？”斐玥直白地发问。
罗刹笑了笑。
这下斐玥意识到，罗刹是故意的，拿出那些琥珀色晶石也是试探。
不过从罗刹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不知道她能看见哪些画面。
斐玥眯起眼，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信任罗刹。
“斐玥小姐，我是有试探，但我并无恶意。”仿佛能读心一般，罗刹为自己辩解。
正因知晓她的特殊，他才会想尝试，看看她接触到未被完全封印的繁育星神的神躯碎片后，她会有何反应。
目前来看，这是个好的尝试，令他们不用在寻找繁育星神遗骸这件事上花费更多时间。
斐玥自然也清楚。
但即便明白利害关系，内心深处，她仍对罗刹的小心思还是有点不满。
可是既然决定要和罗刹合作，斐玥也只能暂时压下内心的不悦，顺着与繁育星神遗骸有关的问题继续问下去。
“你们要如何利用繁育星神的遗骸对付丰饶星神？”
斐玥一上来就直奔重点。
从波提欧的描述来看，罗刹和他同伴，自称丰饶星神的敌人不是随便说说。
这就让斐玥很好奇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大计划。
而她没有隐藏这份情绪，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这并非凭一己之力能够完成。”罗刹没有隐藏意图，给出一个委婉地回答。
“你们还要找其他的组织？”斐玥有些惊讶。
“嗯，但不是现在。”说到这里，罗刹又笑了，接着他故意说，“也许在未来，还需要斐玥小姐的帮助。”
斐玥一听这话，感觉这不是说到点子上，未来的她是安排了很多人。
所以罗刹说的话可能很快成为现实。
说不定从未来向前看，她和罗刹之间的交易，正是从这时开始。
想到此处，斐玥可以肯定，罗刹虽知道她未来会成为均衡的仲裁官，从未来向星际和平公司发起挑战，却并不清楚未来的她究竟做过什么。
这可能也是罗刹一再试探她的根本原因。
罗刹想要弄清楚，她究竟能够从未来的‘她’那里得到多少信息。
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之间的信息差其实不是很大。斐玥默默地想，对罗刹的意见也基本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样，解决完繁育星神遗骸‘复生’才是当头大事。
斐玥回忆看到的画面，对罗刹讲出她的打算，“我必须告知星际和平公司的员工。”她不想让那些员工抓住她的把柄，以此为要挟。
“我们是可以获取星际和平公司的帮助，他们也不会想看到繁育星神‘复生’。”罗刹赞同斐玥的做法，宇宙中没有任何人想再经历一次寰宇蝗灾。
当前星际和平公司有向茨冈尼亚派遣的员工，虽然通过他们改变现状已来不及，但若是能借助他们从星际和平公司定期派遣的物资补给船，得到一点的物资补助还是比较容易。
更进一步，与星际和平公司有联系，也意味着即便他们没有成功封印繁育星神的遗骸，这件事会快速传播到宇宙之中，让其他的文明和组织警惕蝗灾重现。
只是想完好处，就要谈谈坏处。
“星际和平公司可能会阻碍我们的行动。”罗刹无奈道，“博识学会不会放过获取星神遗骸的机会。”
斐玥却不在意，她耸了耸肩，“要阻止是一方面，来阻止实行是另一方面。”
她是通知，不是商量。
只要他们这几个知情者不透露那块繁育星神遗骸的具体状态，只告诉叶琳娜等公司员工得到茨冈尼亚地下仍有未封印的遗骸，非常危险，那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紧迫。
届时等星际和平公司内部开完会，和博识学会扯皮结束，几方意见达成一致，这边对繁育星神的封印大概率早就结束了。
博识学会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斐玥暗中感慨，她还记得叶琳娜透露博识学会想要来茨冈尼亚开展研究，结果由于各种原因，那些学者们一直没过来。
斐玥认为加上仍有繁育星神的遗骸在茨冈尼亚，且随时可能‘复生’的消息，博识学会和星际和平公司还能再互相拖一会。
想到那个场面，斐玥就有种安心感。
坐在对面的罗刹此时也分析出斐玥的用意，他思索片刻，决定暂时不把星际和平公司的阻碍当作需要考虑的条件。
既然不用担心星际和平公司的阻挠，罗刹也没什么可说。
正当他要向斐玥告别，正式结束谈话之际，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那把剑在你手中。”
罗刹和斐玥闻声皆向说话的人看去。
“女士，你是在对我说话吗？”斐玥不确定地对眼睛被特意蒙住的白发女人问道。
“是。”白发女人冷静地说，“我想起那把剑。”
斐玥听到剑，脱口而出：“你认识我师傅？”
点了点头，白发女人用平淡的语气告诉斐玥，“我上次与他见面，他提起过你，告诉我，那把剑在你的手中。”
“那是他所铸的最后一把剑，在某一天不知所踪，后寻找不到，便算了。直到那天我又见到他，我才知那把剑被他交给了你。”
“他提起，我可以教导你。”白发女人说完，淡淡地对斐玥问，“你想学吗？”
斐玥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想学。”她没想到刃如此记挂她这个便宜徒弟，这让她有点感动，认定自己不能辜负这份好意。
“好。”白发女人应下。
“那您也是我师傅了。”斐玥感叹，随即想到她还是从卡芙卡口中得到刃的名字。
这让她在沉默过后，鼓起勇气对白发女人问：“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镜流。”
镜流讲出那个让她都感到陌生的名字，猛然间，她有种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的清醒。
可惜那份清醒也只有一瞬，很快她就又被熟悉的麻木吞没。
但她并不在意，她早已习惯。至于多出来的徒弟，她也不多在意，于她而言，有人想学剑，她便教，就这么简单。
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
镜流这么想着，忽然又记起一些往事。
而斐玥同样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她总觉镜流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十五年剑术速成班的时候，听教课的老师提起过几句。
但由于对剑术她研究得不多，再加上罗刹提出回去。
斐玥只好放弃深入去想，去送罗刹和镜流离开。
等到他们走出办公室，斐玥立刻去星际网络搜索镜流的名字。
结果一无所获。
没办法，她只好转到仙舟常用的社交网站搜索，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这次倒是有收获。
“罗浮剑首？”斐玥不可置信地念出。
她试图去看更多与镜流相关的消息，可除了她曾是八百年前的罗浮剑守，击败了步离人的头领呼雷外，再无其他的信息。
这很反常。
斐玥握紧手机，她隐隐察觉到与镜流有关的信息都被刻意隐瞒了。
结合镜流和罗刹行动，自称丰饶的敌人，大概率是她在仙舟的时候犯下大错，导致与她有关的很多信息不能在明面上流通。
更进一步，她可能正被仙舟通缉。
斐玥想到镜流被通缉，释然了。
毕竟她遇见的，被不同组织通缉的人实在是太多，好像没有背负通缉令就不能来茨冈尼亚。
然而即便想开了，斐玥还是有点想知道镜流到底犯过什么错。
但考虑到仙舟都封锁消息，明面上搜索肯定搜不出来。
只能找人问一问，并且最好是懂律法的人，因为剑首犯案，那必定是大案。
斐玥罗列着所有的线索，发现她身边还真有一个人合适。
于是她没有犹豫，当即对那位她觉得可能听说过镜流的人发消息。
想回罗浮打铁：请问你知道镜流吗？
实名上网：罗浮过去的剑首？
热心网友实名上网秒回。
斐玥看见留言，赶紧询问实名上网对这位罗浮剑首知道多少。
实名上网很热心地回复了很多消息，从镜流与呼雷的作战到她如何在罗浮的武术活动上守擂。
他讲得非常生动有趣，斐玥看得入神。
恰是在斐玥读故事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实名上网抛出一个问题。
实名上网：你为什么问起罗浮剑首的事？
斐玥读着新消息，被拉回现实。
她不知为何，莫名感觉自己不会遇见地衡司在网上执勤了吧？
这让她留了个心，在寻个借口隐瞒和说出实情之间，选了后者，但在表述上进行了加工。
想回罗浮打铁：我遇见了一名自称镜流的人，说要收我当徒弟教我剑术，我不放心，就来搜了搜，看看那人是不是骗子。
实名上网：原来如此，你可能是真的遇见诈骗了。
想回罗浮打铁：确实。
想回罗浮打铁：这年头骗子真多，我之前还遇见过自称景元将军的家伙，说现在的景元将军是假的，是人工合成的，他才是真的。
实名上网：还有这事？
想回罗浮打铁：是啊，很离谱吧？我信他是景元将军，还不如信你是。
斐玥发自内心的向实名上网发送了这条暗含夸赞的消息。
比起相信那个鼓吹阴谋论的骗子，她宁愿相信实名上网是景元将军，至少后者博学多识，会讲故事。
第73章
烈阳之下，一把华美，剑柄挂着小狮子挂坠的长剑划过太阳，直直插进沙地上。
作为剑的主人，斐玥感受着距离脖颈只有半寸的长剑，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明那么大的太阳，此刻她却感受不到一点热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冷意。
直到架在脖子上的剑被镜流收回，那股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寒冷才远离了斐玥。
“我又输了。”斐玥有点无奈地说。
“嗯。”镜流应了一声，接着她转身，让斐玥拿起剑继续与她对战。
斐玥咬了咬牙，她知道和高手对练能提高自身的水平，但是镜流和她的段位差别也太大了。
如今输了的次数增多，让她很难不去怀疑这种训练方式有没有用。
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斐玥感觉都是在花样挨揍，根本没有进步。
这样的体验，让斐玥纠结要不要提醒镜流换个教育的方式。
而正当她纠结怎么对镜流说时，镜流忽然微微转头。
“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她以为斐玥累了。
“不，我不累，我是在想，我不可能打过您。”斐玥挪开眼，“所以镜流师傅，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法，先做做练习。”
镜流闻言，没有松口，她转过身直白地说道：“你已有基础，再做练习无用。”她是和斐玥战斗过，才确定了要教给她什么。
假如斐玥对剑术一点都不了解，毫无战斗经验，她不会与她对战。
那样没有意义。
镜流十分冷静地思考。
但是斐玥却有其他的看法，“镜流师傅，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我不知道我能学到什么。”
“剑术真妙，于出剑的光影之间。”镜流认真且耐心地告知，“拿起你的剑。”
“你自然会学到。”
镜流话音未落，手中的那把如月色般的长剑便冲到斐玥的眼前。
好快！
向后撤了半步勉强躲过这一剑的斐玥大惊，刚刚逃过危险的身体本能地做出防御的姿态。
“不错。”镜流满意道。
斐玥微妙地愣了一下。
这时她才发现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住了属于她的那一把剑。
不给她更多地考虑时间，寒气再度逼近。
镜流的身形如浮在月光下的影子，在斐玥还未准备好时，隐晦的贴近她。
在那似明月般曼妙的长剑上，斐玥能看见自己错愕的双眸。
然而那寒潭映影的景象仅有一瞬。
“铮——”
金铁交错的嗡鸣中，镜流握住的剑上反射出不再是斐玥的眼睛，而是太阳的光芒。
这一招被挡住了。
斐玥睁大眼睛，她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
可也只是一招而已。
不给斐玥弄清楚发生什么的机会，镜流的手腕微翻，身形一侧。
长剑错了个方向，再次向斐玥袭来。
斐玥勉强又接了两下，便被连剑带人打了出去，重重落在柔软的沙土之上。
天地旋转，明亮的太阳落入斐玥眼中。
可惜没看太久，有着红色眼眸的镜流就出现斐玥身前，挡住了阳光，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不知何时起，蒙在镜流眼前的黑纱消失不见了。
斐玥仰头望着让她感到陌生的镜流。
下一秒她攥紧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
“很好。”
镜流迎上斐玥一招，点评道：“你不只知躲了。”
用剑的基本技巧，斐玥在十五年的剑术速成班里已基本掌握。
可她图有技巧，对战斗没有具体的概念。所以每当面对敌人，斐玥的优先选择总是防御，而非主动进攻。
镜流要教导斐玥的正是这些。
剑士拿起剑的刹那，必须清楚手中剑锋所指向的方向。
既然斐玥不清楚，她就用剑让她清楚！
镜流的气势陡然一变，丝丝红色的光芒从她那双失去遮挡的眼眸中透出，剑势越发凌厉。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斐玥措不及防。
她又开始想要转为防守，逃避来自镜流的攻击。
奈何镜流一眼看透斐玥的想法。
下一秒，剑光微闪，镜流打断了斐玥转守为攻的尝试，直取她的命门。
千钧一发之际，多次失败的经历让斐玥在利刃划破自己的脖子前勉强侧开身子。
饶是如此，还是有几缕深绿发青的头发擦过镜流的剑，徐徐落在剑身上。
“继续。”
镜流说着轻轻一甩长剑，令发丝落地。
自知现在想要停下与镜流的战斗是不可能，斐玥闭上眼，抽出几秒定了定神。
作为师傅，镜流允许了斐玥短暂的休息，耐心地等待着她睁开眼，再次对自己挥剑。
作为徒弟，斐玥没有让她失望。
当她的眼睛睁开，先前的优柔和恐惧，以及屡战屡败的失意全部消失不见。此刻她身上留下的，只有对结束一场看起来无法结束的战斗的决绝。
而这番变化，让镜流笑了。
论资质，斐玥不是最突出的一个。
论态度，斐玥对剑术与战斗全无想法。
对镜流而言，在她那凌乱，麻木的，偶尔还能想起来的记忆里，斐玥称不上是一个好学生，她不适合练剑。
可她却是镜流记忆中，最快找到挥剑理由的学生。
镜流能清晰地感觉出斐玥想要结束这场战斗，这不是厌烦了战斗，更不是出于愤怒，是她衡量过所有的情况后做出的选择。
这恰恰也是镜流所想。
所以她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因此出于达成一致的尊重，镜流没有等待斐玥，率先出手。
一道冰刃自剑锋而出，斩向斐玥。
这是镜流在先前的战斗中从未使用过的招式，她知道斐玥无法招架。当前，她改变了这一看法，她想看看自己这位徒弟能不能接下她这随意的一剑。
遗憾的是斐玥没有接下，她试图用剑格挡，结果在被冰刃击中的瞬间身体飞起，重重砸在身后的巨石上，令其直接裂开。
“咳咳。”
从裂出无数条缝隙的巨石上滑下，斐玥用剑支撑着身体，单膝跪地，垂着头，品味着呼吸带着的血腥气，发出几声咳嗽声。
这一刻她对镜流的强大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不愧是能逃脱仙舟抓捕的前任罗浮剑首，恐怖如斯。
斐玥苦中作乐地想着，她咽下一口带血的吐沫，感受着被震碎的几根肋骨和错位的脊柱在快速修复和复位，同时暗中怀疑刃真的只是应星师傅的后人吗？怎么剑首都请得动？
就算按照实名上网说的，应星师傅当初和镜流八百年前认识，他们与曾经的持明龙尊，狐人飞行士和罗浮当前的将军一同被称为云上五骁。
但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交情了，作为不知道应星多少代的后人，斐玥想不出他是说服镜流，同意教授她这种只上过十五年速成班的人剑术。
这就是人脉吗？斐玥恍惚地想，然后她再想到未来的自己成为均衡的仲裁官，能和镜流这样的强者谈笑风生，她就有种不真实感。
就在这虚无缥缈的感受中，斐玥又看到镜流走到她面前。
这次镜流没再让她拿起剑继续战斗，而是宣布她可以休息，今天的课程结束了。
“谢谢师傅。”斐玥有气无力地回答，此刻她的脊椎已经基本回到原位，让她能慢慢站起。
“回去好好休息。”镜流嘱咐。
这是明天继续的信号。
放在前几天，斐玥还会有些难受，今天却不一样，虽还是输得很惨，但她的内心很平静，甚至隐隐期待明天和镜流的战斗。
镜流也看出斐玥没有先前那么沮丧，细微的变化让她的嘴角在她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抬了抬。
接着她重新在眼前系上黑纱，并对斐玥夸赞，“今日你做得不错，日后也要像今日这般，剑出无回。”
“我记住了，镜流师傅。”斐玥郑重应下。
镜流轻轻点头。
这时她听见了斐玥将那把华美的，华美如宝玉的剑收回剑鞘的声音。
莫名地她在剑被收拢的声响中回忆起一些画面。
那些记忆中蒙尘的画面促使她对斐玥说：“那是一把好剑，但终有一天，你会握住你真正梦寐以求的剑。”
或许所谓的剑也不是剑，但在镜流看来那不重要，她只是察觉到，斐玥有天也会如她这般握住什么罢了。
镜流这么想起，没有理会斐玥充满不解的视线，独自走开了。
望着镜流逐渐走远，斐玥没追上去，早在和镜流第一次练剑时，她就发现自己这位师傅的状态也不太对。
再加上先前能查到资料和实名上网讲述的有关镜流的传奇故事，最终都指向这位罗浮前任剑首坠入魔阴。
所以斐玥虽好奇镜流的过去，想知道她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却都像今天这样，从未多问过。
“哎。”
长长叹了口气，斐玥摸了摸基本愈合，有点发痒的肋骨，收好剑，缓步朝着城中走去。
轻车熟路地在城外绕了半圈，从小路回到那栋富有艺术感的办公楼。
斐玥走上卡维特意设计的，直通她起居室的浮梯，倦意不自觉地从心间渗出来，浸透了五脏六腑。
也是这时斐玥发现她挂在剑柄山的小狮子挂坠不见了。
心痛骤然袭来。
那是她好不容易抢到的，以景元将军养的狮子为原型造的装饰品。
虽说那挂坠没有绝版，但经常断货。
斐玥一想到回去还不知道下单后多久才能发货，就止不住又想叹气。
可是当扶梯停下，隔离门打开，看见正坐在沙发上的波提欧时，斐玥把到嘴边的叹息咽下去。
“你总算回来了。”波提欧站起身，“早晨来了个星际和平公司的小可爱，说有东西交给你。”
“东西在哪？”斐玥强打起精神问。
波提欧随意地回答：“我扔茶几上了，你现在拆？”
“不。”摇了摇头，斐玥走向波提欧，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那机械构成的胸膛里。
零件运行的声音让斐玥安心。
果然还是当机械师更适合我啊。斐玥无声感慨，更加不客气地在波提欧胸前蹭了蹭，随后她感觉对方本就硬邦邦的身体更硬了。
第74章
感受着僵硬的机械躯体，斐玥也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认为自己表现得过于直接。
可是打完这几场真的太累了。斐玥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任谁被揍一顿都想要得到安慰吧？所以她这么做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奇怪的。
然而虽然借口找到了，可为避免更加尴尬，斐玥还是赶在波提欧再说点什么前，松开手。
紧接着斐玥稍微向后退了半步，对核心又快过载的波提欧故意说道：“今天送来的东西是通讯设备，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想和我谈一谈。”
“高管？你们还谈什么？这边不都他宝贝的结束了？”波提欧一下子被转移走。
斐玥点了点头，将弗朗西斯科那天转告她的话如数对波提欧讲出。
“是一场私人谈话，不涉及交易还是生意。”斐玥回忆着说，“那名高管好像有事要问我。”
“问你什么事？”波提欧追问。
斐玥果断回答：“向星际和平公司下战书吧。”原本她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想要和她进行私下交流，茨冈尼亚这边的工作已尘埃落定，再和她谈也谈不出什么。
可是从罗刹口中得知未来的她向星际和平公司下战书以后，一切就不同了。
回想着那封不知内容是什么的战书，斐玥笑了笑，调侃道：“那些高管问我也没有用，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要找，就去找未来的我算账。”
波提欧闻言也被逗笑了。
等笑过以后，他坐回沙发上，慢悠悠地说：“那群小可爱能找得到，现在也不找你了。”
说话间，他同样跟着好奇，未来的斐玥为什么要做这些安排，她有何目的。
可也正如斐玥所言，这只有未来的‘她’知道。
或许星核猎手对未来斐玥的计划有了解，毕竟他们之间是合作关系。
但想找星核猎手可能不比找到未来斐玥的难度更低。
波提欧想到这里，向后仰头，望着刻画着漂亮图案的天花板，纵使能感觉出于未来斐玥有关的记忆基本都被清空，可他还是忍不住去尽力回想，妄想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在内心深处，他很想弄清楚斐玥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走上这条路。
可惜这或许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波提欧为此感到烦躁。
也是在此时，视野内的天花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走到他身边的斐玥，低下头看着她的斐玥。
“你要和我回仙舟吗？”斐玥突然问道。
波提欧眨了眨眼。
接着他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也许很快仙舟就会来接我。”斐玥说着走到波提欧身边坐下。
“现在仙舟不过来，纯粹是茨冈尼亚和星际和平公司两方的意见，目前还没有完全达成一致，仙舟联盟突然派人过来，可能会影响局势的平衡。”
斐玥慢条斯理地分析着，“现在卡卡瓦夏和叶琳娜他们谈得差不多，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出最终的结果。”
“那时候仙舟就会正式派遣人过来，将我接回去。”斐玥发出一声轻叹，“我咨询过，回去以后，有一定概率，在三百年无法离开仙舟。”
“为什么是三百年？”波提欧对这个时间有些奇怪。
斐玥耐心解释：“三百年是短生种社会的历史周期。”一般过了三百年，就该改朝换代了。
并且三百年哪怕对仙舟人而言都算是很漫长，足够将所有传奇变为故事，最终碾为时代的尘埃。
比如斐玥最近了解到的，当初在罗浮赫赫有名的云上五骁，对她来说，有关这个群体，她只记得应星师傅和景元将军都是其中的一员，以及记入教科书的饮月之乱。
像是罗浮剑首，狐人飞行士，她统统都不知道。
甚至更进一步来说，要不是她喜欢锻造，或许她可能也不知道应星师傅。
即使仙舟人命数悠长，也挡不住时间的风带来的侵袭。
所以比起关心三百年后自己是否能重新获得离开仙舟的许可，再和波提欧见面。
斐玥更想知道，波提欧愿不愿意和她回到仙舟。
这让斐玥感到忐忑。
好在很快波提欧给出答复。
“可以，我会和你回去。”波提欧说着啧了一声，“不过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啊？”
斐玥茫然地看过去，这话什么意思，波提欧要偷渡？
“我砸了公司的中转站，那群小可爱又通缉了我。”说到通缉，波提欧的语气变为不满，“这次开的悬赏太低了，我要去提提价。”
“多少？”
“嗯？”波提欧听见声音，朝旁边看过去。
斐玥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重复：“多少信用点？”
“刚发出的悬赏，三千万信用点。”波提欧不爽地回答，这个金额简直是在羞辱他。
然后波提欧想到什么，他陷入沉思。
等想清楚，他转头对斐玥问：“你临走前正好向公司举报我，等我被抓了，悬赏你拿到，我再越狱。”正巧他缺钱，他多跑几次，身价涨了，钱也有了，简直是完美。
而波提欧相信，斐玥一定会同意。
因为这就是她当初想的方案。
果不其然，仅是犹豫了半秒，斐玥点点头，“你不介意，我今天就可以投诉你。”
“这就不用了，我还想多留几天。”波提欧拒绝。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另一件事，“你今天要去和星际和平公司的那群员工见面？”
“对，现在正在开一场会议，我想等会议结束以后，找叶琳娜问问星际和平公司的态度，推测博识学会什么时间会派学者过来。”
“除了这些，以及还要告诉他们，接下来我会改造联觉信标，以应对繁育星神‘复生’。”一口气说完，斐玥也学着不久前波提欧的样子，向后倒去，仰头望向天花板。
她又感觉累了。
而让她忙的事情还不止这些，波提欧带来的那个对抗星际和平公司的新兴联盟最近也与他们取得联系，双方也正在协商。
为此她还要学习星际文明间通用的商业法，防止被坑。
斐玥无声地叹息，觉得她回到罗浮，最好当面谢谢那名叫实名上网的老师，没有他的指导，她说不定还要走多少弯路。
果然网络上还是有好人。斐玥默默感慨，同时他听到波提欧问。
“是谁在和公司的那群小可爱谈？”
虽是问句，波提欧心里却有了人选。
也正如他猜测的那样，斐玥重新坐正，转头说出那个名字，“卡卡瓦夏。”
“是他一直在和公司商谈。”-
“合作愉快。”
卡卡瓦夏说话间放下那支白色的，有着金属装饰的白色羽毛笔。在几秒前，他刚刚用这一支羽毛笔在与星际和平公司的贸易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作为星际和平公司的代表，叶琳娜笑着回复。
她看着墨迹未干，富有仪式感，用茨冈尼亚本地特产纸张拟定的文件，在轻松之余又萌生出丝丝不舍。
为了完成这份工作，她和卡卡瓦夏等人交涉了好长时间，但当工作完成，双方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正式成为贸易伙伴以后，那股成就感也是无可比拟的。
在那股名为舍不得的情绪的刺激下，叶琳娜不禁琢磨也许她该尽快投入新的工作中了。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戴眼镜的员工在将合同收好，让下属归档以后，便突用公式化的语气问道：“叶琳娜小姐，现在工作已经完成，你是否要和补给船一同返回总部？”
“我是有这样的打算。”叶琳娜下意识说出心里话。
可刚说出口，她就发现另一个问题。
这令她立刻发问：“哎？你不和我一起回去述职吗？”
“不了，我想继续留下做收尾工作。”戴眼镜的员工用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
叶琳娜皱了皱眉头，在合同签订以后，就只剩下一点琐碎的工作，根本不需要他们留下收尾，让普通的员工来处理就够了。
这个细节让她怀疑戴眼镜的员工另有打算。
而不用她问出，卡卡瓦夏就提醒道：“朋友，现在的茨冈尼亚可不适合留下。”
“我们谈不上朋友吧。”戴眼镜的员工反驳。
“你竟然会在意这一点。”叶琳娜像是发现新商机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戴眼镜的员工冷笑，“这小子给我套近乎，你听不出来？”
耸了耸肩，叶琳娜随意地反驳，“我没听出他有这个意思，而且卡卡瓦夏说的没有错，当前的茨冈尼亚是不是太适合留下。”
那一则茨冈尼亚地下深处仍存在繁育星神遗骸的消息，斐玥是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叶琳娜记得很清楚，这名戴眼镜的员工当时在场。
既然如此，他就应该知道，那些遗骸具有‘活性’，随时可能‘复生’。
目前茨冈尼亚正在严阵以待，防止星神遗骸在某个时刻‘复生’，令他们被打个措手不及。
甚至由于这件事已经超出茨冈尼亚人能处理的范围，茨冈尼亚人甚至都开始讨论是否要接受星际和平公司的帮助。
叶琳娜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卡卡瓦夏暗示他们早点离开完全是出于善意，不是想套近乎或者想要和他们拉近关系。
奈何戴眼镜的员工不是这么看。
只听他毫不客气地说：“这些埃维金人诡计多端，不留下看着收尾工作，我不放心。”
这话太过直白，叶琳娜皱了皱眉头。
戴眼镜的员工看重种族和出身这件事不是秘密，但作为星际和平公司的中高层员工，还是很会隐藏，所以共事这么长时间，叶琳娜都没见他歧视的样子。
如今和茨冈尼亚的业务谈完，他突然开始这样，让叶琳娜很难不感觉突兀和奇怪。
但是她又说不出这份突兀和奇怪是源于何处。
再加上身为埃维金人的卡卡瓦夏就在眼前，叶琳娜认为比起思考戴眼镜的员工行为上的异常，更应该用实际行动让卡卡瓦夏不要生气。
如此权衡着，她说道：“那我也留下，不然我看着你独自行动，我也不放心。”
“叶琳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戴眼镜的员工强调，接着他斩钉截铁地说，“必须有人回去述职，不是你就是我。”
“也不一定，我可以叫我的同事去办，我想德比斯基大叔不会在意。”叶琳娜轻松地说，她知道弗朗西斯科不是那么重视形式的上司。
戴眼镜的员工却急了，他压着怒气，低声念道：“你们战略投资部就这么应付工作？太散漫了！”
“那你回去送，我留在这里处理收尾工作。”叶琳娜顺势提出新方案。
戴眼镜的员工哽住。
到这一步他终于察觉叶琳娜就是在引诱他说出这句话。反正只要有一名负责人留在茨冈尼亚监督收尾工作就够了，是她还是他区别不大。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旁观的卡卡瓦夏在戴眼镜的员工不知如何应对之际突然开口。
“你是害怕出现意外，才要留下来吧。”
卡卡瓦夏笑了一声，“朋友，你还真是负责任的上司。”
“我没有。”戴眼镜的员工尽量冷静地辩驳，“我是为了机遇，现在这样子，我回到总部，也只是功过相抵，无法获得晋升。”
“但是我留下，如果遇见繁育星神的遗骸‘复生’，我就算立下功劳，等回去，最起码能提两级。”
戴眼镜的员工说到此处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在他的镜片上倒映出无语的叶琳娜和无奈的卡卡瓦夏。
“居然是为了晋升，真是令人想不到的理由。”叶琳娜摇了摇头，“不过你说得有道理，留在茨冈尼亚是比回总部更好。”
“如果两位执意留下，我没有意见。”卡卡瓦夏表明自己的态度。
“哼，比起我们，你们这边先考虑怎么逃走比较实际。”戴眼镜的员工冷酷地点出这一现实，然后他不想再多聊，转身要走。
叶琳娜赶紧叫住他，“你要去哪？”
“安排想回去的人跟随补给船回去。”戴眼镜的员工发出轻蔑的笑声，“不是所有人都明白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说罢他转身，留给卡卡瓦夏和叶琳娜一个背影。
目送戴眼镜的员工快步走出这间临时办公室，叶琳娜挑了挑眉。
随即她扭头对卡卡瓦夏说道：“他说的话是难听，但也没有错，你们是该考虑最差情况。”
说到这里，叶琳娜想到一件事，旋即她补充：“也许你们可以一起加入公司，我想以埃维金人的商业能力，一定能在公司取得一席之地。”
“看来对埃维金人的刻板印象已经传到太空里了。”卡卡瓦夏打趣。
叶琳娜也笑了笑，“比起刻板印象，这更应说是共识才对吧，我们可是和你们打过这么长时间的交道。”在面对卡卡瓦夏时，她不止一次感到棘手。
而能让对手难办，代表着卡卡瓦夏的能力。
因此叶琳娜相信卡卡瓦夏来到星际和平公司一定能走上高位，说不定未来他能成为总监，甚至更进一步，进入董事会。
想想那样的场景，叶琳娜就充满干劲，因为那也是她的目标。
只是她不是为了晋升而晋升，对她而言，晋升以后能接触到更有挑战性的工作，获得更大的影响力，能让更多如她家乡的星球一样摆脱困境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让她忽然又想邀请卡卡瓦夏加入星际和平公司。
“我不会加入星际和平公司。”卡卡瓦夏看穿叶琳娜的想法，赶在她将邀请说出之前拒绝。
“我也不会离开茨冈尼亚。”
在拒绝过后，卡卡瓦夏又加上一句，“这里是我们的家乡，即便要撤退，等到灾难结束，我们也会回来。”
“有更好的选择不好吗？”叶琳娜遗憾地问道。
“是否是更好的选择，在于选择的人。”卡卡瓦夏纠正，随后她问出一个令叶琳娜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星际和平公司不买断你们星球上居民的人生，你会加入它吗？”
叶琳娜沉默了。
她想说会，可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和弗朗西斯科聊到波提欧，那名巡海游侠的动向的那一天。
那时她动摇过。
这使得她说不出来自己会一如今日这般选择加入星际和平公司，即便那里确实很适合她，给了她发挥才能的平台和机会。
叶琳娜莫名又有些纠结了。
万幸的是卡卡瓦夏没有逼迫她给出答案，他仅是又笑了笑，便起身对叶琳娜说：“我希望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即便这要押上一切。”
“押上一切的选择不叫选择。”叶琳娜提示，“那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是啊，所以当我有的选的时候，我一定会做出选择。”卡卡瓦夏顺着说下去。
他希望所有人都有选择，而不是被迫压上一切，做出没有选择的选择。
这是他选的路，是他的……存护之道。
存护这个词的出现，使卡卡瓦夏皱了皱眉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想到那个从星际和平公司员工口中经常听到的词。
他推测这可能是他听得太多了，便没有多放在心上，起身向叶琳娜道别。
然而在卡卡瓦夏将存护的念头抛之脑后时，银河之中，存护的巨锤再次落下，锤声响彻寰宇。
无数或大或小的石头碎片在锤声响起时被抛向宇宙。
那是存护星神身上的碎屑，每当祂挥出巨锤，必有石屑飞溅而出。
星际和平公司的日夜以待的飞船立刻发动，陨石猎人们试图拦截那些碎屑。
大部分碎屑都被拦住，但最闪亮的那一颗却轻而易举的飞出包围圈，在无数陨石猎人的注视下，飞向命定之人的眼中。
第75章
太阳落下，紫红色的夕阳洒在庇尔波因特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
“可以了。”
翡翠亲手在纸质的文件上郑重地签好名字，接着她放下那支金色的羽毛笔，抬头对站在对面的弗朗西斯科笑道，“等小叶琳娜回来，她将接替你的位置，成为第一六六市场组的组长。”
“希望她不会让您和公司失望。”弗朗西斯科半是客气半是担忧地接话。
虽然叶琳娜成为第一六六市场组的组长是他所想看到的，但谁也不知道当她真坐上那个位置，能否交出一份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卷。
弗朗西斯科为此感到忐忑。
“不用担忧，小叶琳娜已经在茨冈尼亚证明了她的能力，董事会对她交上来的报告很满意。”翡翠如安慰般的话语适时地出现。
得知董事会对叶琳娜没有不满，弗朗西斯科松了口气。
这时由翡翠亲自签署的退休申请书上的墨迹也干了。
翡翠微笑着将那份在星际和平公司内部象征着光辉与荣誉退休申请书推给弗朗西斯科。
从明天开始，他就能正式开始享受退休生活。
看着推到眼前的纸质文件，弗朗西斯科也笑了笑。
“再见，翡翠女士。”弗朗西斯科拿过申请书，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向翡翠道别。
“再见。”翡翠微笑着回复。
随后她不再多言，注视着弗朗西斯科走出办公室。
翡翠知道，除非有意外情况，弗朗西斯科不会再回来了。
但她并不为此难过，每天星际和平公司离职的员工数以万计，作为总监，每年经过她能被她知晓的高管离职退休申请更是数以百计。
如果她天天关心员工的去留，那她也没有心思去做别的工作了。
然而想是这么想，翡翠还是抽出了几秒为弗朗西斯科的离去发出一声轻叹。
恰在此时，钟表的字数发生变化。
下班的时间又到了。
翡翠的目光微转，扫向了时间，随即定了定神，取出通信设备，拨向一名没有备注的联系人。
等待通信设备接通的期间，翡翠端起桌上的茶杯。
当一道人影出现在翡翠对面时，她的姿态转为放松。
“你好，斐玥小姐。”翡翠放下白瓷的杯子，优雅又礼貌地打招呼。
此时的茨冈尼亚，斐玥看着打扮干练，不知多少等级的星际和平公司高管，摆出客套的笑回应。
“你好。”说完，她直白地问道，“请问你为何要见我？”
“我有些好奇。”投影里的翡翠笑着回答，“不知斐玥小姐，可否听说仲裁官的挑战书一事。”
斐玥眨了眨眼。
接着在翡翠略带审视的目光中，她干脆利落地否认。
“什么叫仲裁官的挑战书？”斐玥在否认的同时故意反问。
虽然早就从罗刹口中得知她打星际和平公司这件事，但对其中的是非曲直，作为‘当事人’她是一概不知。
甚至说要不是罗刹为了试探她，讲出这件事，斐玥自觉她现在都不用对翡翠特意说谎，可以诚实的讲出她也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完全不知情。
这么想着，斐玥越发好奇，未来的‘她’为何要挑衅星际和平公司了。
而没有让她失望，下一秒，就听翡翠念出那封战书的内容。
“存护的基石过于沉重，为此我将在天平的另一端放置羽毛，令一切重回均衡。”
翡翠稍作停顿，“落款，仲裁官。”
“没有仲裁官的名字吗？”斐玥抓住一个漏洞，当即发问。
“没有名字，但经过我们的调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未来的你。”翡翠说着用指尖轻敲桌面，各式线索在她和斐玥之间显现。
斐玥定睛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卡芙卡。
“未来的你通过星核猎手的组织者，能‘预言’未来的艾利欧，达成了一系列的‘巧合’。”耐心地解释着，翡翠又敲了敲手指。
在她与斐玥之间的资料又发生了变化。
斐玥看见了一些陌生人。
“不仅是星核猎手，活跃于当前时间线上的其他仲裁官也接到了来自未来的信号。”翡翠念出那些陌生人的身份。
得知这些人是仲裁官，斐玥思索片刻，问出一个很灵魂的问题。
“请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翡翠微妙地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
趁此机会，斐玥趁热打铁，讲出她对此事的态度。
“我不认识星核猎手，也不认识那些仲裁官，未来我做的事情，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这里，斐玥尽力令自己看起来诚恳。
“女士，如果你找我是想问我，未来的‘我’为什么对星际和平公司下战书，不如你好好想想，星际和平公司的行为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斐玥想要翡翠意识到，比起从别人身上找问题，星际和平公司不如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反正斐玥不认为是未来的自己错了。
面对斐玥理直气壮的态度，翡翠也意识到斐玥并没有落入自己预设的陷阱中，如她所想的那样被她的节奏牵着走。
这没有让翡翠生气或者恼怒，她反而点点头。
“斐玥小姐说的没有错，行走于均衡命途的仲裁官行事低调，更喜欢在旁人看不到的细节之处调配轻重，以达成均衡的状态。”
“所以能让未来的你，一位仲裁官亲自出面，我想象征均衡的天平必定已经严重倾斜。”讲到这里，翡翠话锋一转。
“现在是过去的延伸，既然未来的斐玥小姐已看到天平倾斜，那是否能请当前你说说对公司的看法吗？”
“我们也许能从现在找到未来的答案。”翡翠说着又笑了一声，“这也是我所擅长的事情，典贷，用现在推演未来。”
“听起来这像是透支未来。”斐玥忍不住评价。
典贷必然是现在借钱，未来还款，若是还不了，质押之物就回归放贷之人所有。
这样一来，翡翠说她擅长的事情，比起将其定义为从现在找到未来的答案，不如说是通过透支未来，渡过现在的难关。
斐玥联想到自己还没还完的星槎贷款。
假如她早就知道星槎会坠毁，她大概率不会贷款买。
可惜她无法和星核猎手的创办人艾利欧一样预测未来，而未来的她也没有给过去的自己任何提示。
所以她明明星槎毁坏，却还在还贷款。
斐玥认为大部分典贷人的结局都和她差不多。
并且她这种情况还是好的，只是一艘星槎而已，她还得起。
那么还不起的人会怎么办？
斐玥怀着这一疑问，去看翡翠。
两人的视线对上，翡翠又点了点头。
随即她平静地说道：“你对星际和平公司的看法相当负面。”
被看透的斐玥爽快承认，“我想，任何有良心的人都很难对星际和平公司有正面的看法。”
“是啊，它太过庞大。”翡翠没有否认，她只是暗中辩解，“也太多复杂。”
“正因此，未来的我才说存护的基石太过沉重吧。”斐玥冷不丁地将话题接上。
翡翠毫不意外。
在看出斐玥的态度后，她就明白了第一句的意思，存护的基石太过沉重，不可否认，这是星际和平公司的现状，它太过复杂，太过庞大了。
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未来的斐玥见识过无数个文明，无数人被它无情地碾过，她心有不忿十分正常。
但即便明白，翡翠还是为星际和平公司辩护：“斐玥小姐，无论你如何否定，宇宙的商品都需要流通，文明与文明之间都需要连接。”
因此星际和平公司的存在是必然。
就像人们如何反对秩序，仍然无法摆脱秩序。
最差的秩序也比无序要强千百倍。
当前星际和平公司正是用信用点，用贸易，用这些温和又具体的事物将宇宙中的文明连通到一起。
这在公司高层的眼中也被看作存护的象征。翡翠对这种认知没有那么认同，却也不反对，毕竟她也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一员，她要维持当前的‘秩序’。
“为什么一定是星际和平公司在做这些事。”
斐玥一句话揭穿了真相。
她毫不避讳地对翡翠问道：“那些事情只能是星际和平公司来做吗？”
“斐玥小姐，你在质疑公司的能力吗？”翡翠反问。
“不，我是想说，大家可以有其他的选择。”斐玥言简意赅地反驳，“就像命途有这么多条，人们可以随意选择一样。”
“什么商品流通，文明交流，不是独属于星际和平公司的东西，只是星际和平公司当前‘垄断’了它们，所以被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你们能做到。”
“这就是竞争，斐玥小姐。”翡翠慢悠悠地提醒，这番理想主义者的发言她听过无数遍，早就见怪不怪。
斐玥自然也知道，如此浅显的道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她只是告知了翡翠另一件事。
“你看，你不是明白吗？”斐玥随后对翡翠重复她说过的话，“这就是竞争。”
翡翠脸上的从容消退。
仲裁官不喜欢将一切放在明面上，他们喜欢暗中调配。
那封挑战书看似是对现在的星际和平公司，可它真正瞄准的是未来。
【为此我将在天平的另一端放置羽毛，令一切重回均衡。】
翡翠回味来自未来斐玥的留言，这次她终于明白了全部的意思。
正如典贷，是现在埋下因，未来收获果。
未来成为仲裁官的斐玥也是如此，只是她所想收获的不是利益，而是均衡。
这是没有回报的事情，作为一名商人，翡翠陷入误区，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未来斐玥真实的意图，她和同僚一样都把重点放在那句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下羽毛上。
在他们看来，那是关键，只要找到‘羽毛’，就能改变现状。
偏偏斐玥要改变根本不是现状，她要改变的是未来。
压在天平另一端的不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本体，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未来’。
而这确实如斐玥所言，是竞争。
假如星际和平公司竞争不过，那星际和平公司的‘未来’会减轻。
毕竟有些事情不只能是星际和平公司来做。
翡翠再次审视这句话，心境截然不同。
不过纵使看出来那字来自未来的战书背后蕴含的真意，她还是看不透羽毛是指何物。
是仲裁官暗中的干涉吗？
还是正是与星际和平公司竞争的对象？
又或者两者皆有？
翡翠一条条罗列，在沉思过后，她对另一边，听到什么消息皱起眉头，意欲要走的斐玥最后问道：“斐玥小姐，你认为‘羽毛’是指代何物？”
“我不知道。”斐玥回过头，短暂地回答道：“但让我现在回答，我会说众生的意志。”
然后她没去观察翡翠对此的反应，仅是简单的留下一句我要去战斗了便掐断了通信。
第76章
眼看斐玥的身影随着通信结束消失不见。
翡翠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转而拨通了负责茨冈尼亚相关事务的小组的办公室电话。
仅仅过了几秒，电话就被接通。
“翡翠女士？”电话另一头传来不可置信小组成员惊讶的声音。
“是我，茨冈尼亚当前的情况如何？”翡翠开门见山地问道。
“已经传到您耳朵里吗？”小组成员喃喃。
翡翠没有回复。
而这名组成员也不敢多问翡翠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在吃惊过后，她就倒豆子一般将刚刚得到的消息一股脑全部讲出。
“从茨冈尼亚返航的补给飞船在回来的途中观测到大量真蛰虫，它们的目标似乎是茨冈尼亚。”
“因为数量太多，补给飞船怕与虫群正面冲突，目前已绕行，并按照规定发送明码波纹，提醒向茨冈尼亚靠近的飞船注意周围，减速慢行，不要与真蛰虫虫群发生冲撞。”
小组成员讲到这里咽了口口水，“如果惊扰了虫群，后果不堪设想。”
“有哪些飞船在向茨冈尼亚靠近？”翡翠抓住重点追问。
“目前能观察的只有一艘纯美骑士名下的飞船和仙舟罗浮派遣的星槎。”小组成员说话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确认自己没有少说。
茨冈尼亚所在的星系因区域常有星风，很少有人靠近。
从飞行轨迹判断，属于纯美骑士的飞船应当是观测到了真蛰虫虫群异常的移动轨迹跟上去。
至于另一艘来自仙舟的星槎，则是按照规定去接遗落在非行程计划内星球，无法返航的仙舟人。
小组成员看到星图上，仙舟星槎显示出的航信备注，她咽了口口水，对翡翠小心地提议，“翡翠女士，我们要不要通知仙舟联盟？”
虽然真蛰虫不是仙舟联盟巡猎的第一目标，但是面对宇宙一害，仙舟联盟只要能腾得出手，还是很乐意帮忙清理。
如果有仙舟联盟来消灭这数量可怖的真蛰虫，那么星际和平公司就不用再调遣人员过去，只用帮助仙舟补给后勤就够了。
这对不擅长战斗的星际和平公司而言相当划算。
小组成员希望以此减少公司的支出，并且她认为翡翠也是这么安排。
果不其然，翡翠立即同意。
“你去通知仙舟联盟，在茨冈尼亚-Ⅳ附近的星域内发现真蛰虫虫群聚集，这可能与茨冈尼亚上的繁育星神遗骸有关。”冷静地安排着，翡翠意识到斐玥的小心思。
当初她借助驻扎在茨冈尼亚上的星际和平公司员工传话，将繁育星神的遗骸疑似‘复生’的消息传过来时，没有提到具体的‘复生’时间，也没有表现得太紧迫。
甚至根据翡翠得到的线报，斐玥后来还有闲情跟随因为飞船突发故障，那位巡海游侠一同落到茨冈尼亚的搭车客一同练剑。
她不在意的态度让绝大多数星际和平公司高层产生误判，认定繁育星神的遗骸有‘复生’的迹象，但并不紧急。
现在想来，翡翠推测那两名倒霉落到茨冈尼亚的星际搭车客，他们身份可能不像是观测到那样简单，仅仅是流浪的眼盲剑客和注册在案的行商。
同样的，斐玥练习剑术，不是消磨时间，是为了应对更大的危机。
那些在茨冈尼亚奉命的偷偷观察斐玥的员工都被骗了，然后连带着他们这些藏在幕后的‘大人物’也被蒙蔽。
身为受到蒙蔽，没有在正确时机做出正确判断的大人物之一，翡翠笑了一声。
比起气愤，她更感到遗憾。
斐玥和那名在茨冈尼亚上与叶琳娜等人交涉的孩子一样都是富有潜力的原石，可从当前的现状来看，他们不可能加入星际和平公司。
这就是来自未来的竞争吗？翡翠略有些好笑地想。
既然是竞争，她就不能束手就擒。
于是等翡翠安排好小组成员如何向仙舟联盟汇报情况，她话锋一转，“我们不能束手待毙，在茨冈尼亚上也有我们的员工。”
“你去转告市场开拓部，告知他们，我愿意与之合作。”
“啊？”
小组成员震撼的声音再次响起。
和市场开拓部合作？一颗无主荒星而已，用这么大的阵仗吗？
无声的发出质问，这一刻，小组成员总觉自己穿越到另一条世界线上。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亲如一家，携手并肩。
小组成员的身体为这疯狂的设想抖了几下。
不等她向翡翠核实，她就听到翡翠温和又坚定的命令。
“按我说的去做。”
小组成员闻言不敢多问，如梦似幻地应下。
确定她都记住，翡翠结束了通信。
虽然说是和市场开拓部合作，但那只是让其他部门和董事会看的态度罢了。
翡翠不相信市场开拓部的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会答应。
而这份态度和未完成‘交易’，对她所在战略投资部的主管钻石以及和她同为石心十人同僚来说也无所谓。
都不过是竞争的手段。
翡翠又笑了笑。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接到一条新消息。
看清楚发送消息的人，翡翠的眼神变得严肃。
发信人是欧珀，钻石的代言人。
通常只有遇见非常重要的紧急事情，欧珀才会这样向石心十人发送消息。
上次遇见这种情况，翡翠记得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回忆着上次欧珀发来消息的具体时间，顺便点开欧珀的信息。
翡翠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那条来自欧珀的消息很简单，在不久前，存护星神落下巨锤，新的琥珀纪开始时，一枚从祂身上落下，无法被拦截的神体琥珀飞向了深邃的宇宙。
这意味着新的存护令使可能要诞生了。
被星际和平公司派出去的陨石猎人们有幸确定了那枚神体琥珀飞向的方向，并成功追踪了它。
翡翠的目光微转，看向那张欧珀发来的星图。
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星球名称，茨冈尼亚。
预感告诉翡翠，那正是那枚神体琥珀的终点，它是落在不平衡天平上的一块砝码。
这正是均衡。
不确定的未来，受制约的现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它们构成了天平。
众生的意志与上述的所有相比较无足轻重，可偏偏它的落下会影响天平两端的平衡。
翡翠闭了闭眼，她忽然觉得刚刚故意摆出的态度和未完成‘交易’有意义了-
“我要走了。”
放下文件，斐玥转头对等待她的沙耶娜交代，“按照演练来，卡卡瓦夏会协助你们，也不要拒绝星际和平公司的帮助。”
说完工作上的事情，握紧手中那把代表着仙舟铸造技艺极致的剑，斐玥对沙耶娜近乎严格的要求：“记住，不要跟上来，地下发生的事情不是你们能应对。”
“我已经阻止了他们。”沙耶娜低声回复。
“做得很好。”斐玥笑了笑。
接着她走过去，拍了拍沙耶娜，这个临时接过卡提卡人族长位置的女孩的肩膀，“接下来外面就靠你们了。”
沙耶娜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而斐玥也没有想听她说什么，径直朝门外走去，乘上那座不对外开放的浮梯，打算从后门走出这栋属于她的办公楼。
浮梯载着斐玥向下移动时，她透过特意设计过的透明外窗向外看去。
这座城市已与她第一次来到的那天完全不同。
漂亮的建筑组成了美丽的天际线，斐玥能远远能分辨出学校和图书馆，它们是第一批建设起来的建筑，也是她印象最深的建筑。
除此以外，还有无数各有特色的民房，葱绿的植物越过院墙，肆意的伸展而出。
再向外，斐玥记得就到了工业区。
厂房在曾经荒凉的地表上拔地而起，从地下挖掘出的矿石，新收获的植物，有机的和无机的基础原料被送入其中，经过生产加工，变为初级材料。
随后这些原料被分门别类，进行深加工。
最终它们变成了真正有用的物品，被送到她和其他人的手中。
斐玥仿佛能看到矿井和工厂像是一个个节点，链接交织，组成了脆弱的技术网络。
最终技术凝结，团聚在一起，文明诞生，跃迁，奔向星海。
好像每个文明只要发展，它们的宿命都是如此。
作为一名外人，她竟然有幸缩短了这段距离。
斐玥默默地感受着，哪怕她不是有意为之，也能感觉出这样带领文明跃迁的感觉确实让人着迷，就好像自己在玩一场游戏，成为决定万物生死去留的神明。
这时候她对仙舟的规定又有了新的认知。
禁止干涉文明的发展，防止的可能不是善意，而是意图掌控一个文明命运的恶意。
没有多少人能拒绝被顶礼膜拜的感觉，哪怕斐玥自己也一样，阻止她的是律法，是她不想为了享受一时的优越感，换来几十年的牢狱之灾。
斐玥叹了口气。
都要打大BOSS的时候，她竟然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坐牢。
这太荒诞了。
可她就是止不住地去想属于她的未来，或许她可以请好心的实名上网先生来为她辩护。
她可是无辜的。
茨冈尼亚发展这么好，是茨冈尼亚人自己努力！
她只是一个可恶的老板而已。
斐玥为自己辨认，她笑了两声，正巧浮梯停下。
走出浮梯，斐玥脚踏实地，向前看去。
“你那边都处理好了？”
斐玥循声转头，只见本该去指挥布防的波提欧出现在浮梯出口的不远处。
“处理好了。”斐玥笑着回答，接着她问波提欧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那边有大风纪官在，虽然他讲的笑话真他宝贝的冻人，但到了专业事上，他可真是可靠。”波提欧故意抖了抖说。
斐玥听到冻人，忍不住问这是不是谐音动人。
这让波提欧真的被冷到了。
“当然不是！”他大声反驳，“我又不喜欢开玩笑。”
“确实。”斐玥点点头，不知为何，在本该紧张的时刻，她忽然想开个玩笑。
在这个念头的催促下，斐玥对波提欧认真的说，“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
“等会！”波提欧如斐玥预想的那般打断了她。
随即只听他皱起眉头问：“你不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就是斐玥要的效果，她笑得更开心。
几秒后，她走上前，一边靠近波提欧一边对他轻声告知：“我是开个玩笑。”
波提欧啧了一声，当即要指责斐玥不该拿这件事开玩笑。
可如同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一样，斐玥又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但我确实想带你见见我的父母。”
这次不是玩笑。
斐玥笑了笑，她去看波提欧，她以为放对方又会不好意思。
谁知波提欧却扭过头告诉她，“我也是。”
第77章
我也是。
斐玥的心因这个回复猛一颤，一股力量从她的心底涌出，她好像看见了波提欧口中所提到过的阿尔冈-阿帕歇的一望无垠的草原和遍布繁星的天空。
一瞬间她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期待情绪。
残存的那点紧张感更是一扫而空。
隐约间，斐玥感觉她好像找到了自己为何而战的理由，而她希望这不会是一个伏笔，不久之后她会怀揣着期待死去。
不过想让仙舟人死还是很难的。
斐玥默默地纠正自己，把怀揣着希望死去改成了引发魔阴身。
而这没让她恐惧，反倒是让她笑了笑。
在笑过后，她轻松地回复：“好。”
接着斐玥还想再说点什么煽情的话，可考虑了一下，觉得似乎没有那个必要。
她是去迎接必然的命运，既然是必然，那就不要去思考结局。
只要去做就够了。
斐玥暗暗告诉着自己，然后她又对波提欧笑了笑，随即没有任何留恋，大步流星地向城外走去。
穿过戒严的城市，斐玥一来到城外，便看到在等候她的镜流和罗刹。
“让你们久等了。”斐玥客气地说道。
罗刹摇了摇头，“无妨，出发吧，斐玥小姐。”说话间，他的脚下浮现出绿色的符文。
那是一个传送阵，是罗刹在找到繁育星神遗骸后特意设置。
通过传送阵，他可以躲过星际和平公司的监视，快速在繁育星神遗骸的埋葬地和城市之间往来。
并且为防止有人无意中触发传送阵，罗刹还特意设置为只有拥有丰饶有关的力量人才能使用。
这样一来，整个茨冈尼亚能使用传送阵的只有他和镜流以及斐玥三人。
而如今罗刹的猜测要是没有错，他们可能是最后一次使用这个传送阵。
一时间，他发出一声轻叹。
正是在这声叹息中，从他手中溢出的丰饶力量落在传送阵上。
青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三人的身影消失。
斐玥眼前的景物以极快的速度变化，兴许是繁育星神‘复生’的影响，这次她竟然有些晕。
万幸的是传送很快结束，一处巨大，深不见底的裂缝展现在斐玥眼前。
“裂口的面积又增大了。”罗刹扫了眼那条巨大的缝隙，客观地说道。
斐玥抿了抿嘴唇，这道缝隙令她联想到虫子要孵化出来的时候。
若是不阻止，很快这道裂缝会继续加深，直到藏于地下深处的繁育星神遗骸彻底‘复生’。
到那时，茨冈尼亚即便不被真蛰虫占领，也会被巨大的力量撕碎。
想象那可怖的场面，斐玥果断武器说道：“动手吧。”
“嗯，我们必须在神骸彻底‘复生’前将其封印。”罗刹重申他们此次行动的目标，同时借助丰饶的力量进一步确认繁育星神遗骸的位置。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机会，在确认了落在茨冈尼亚的繁育星神遗骸位置后，罗刹不是没有试图在它变得更活跃前下手，奈何那具遗骸埋得实在是太深，他根本没有方法接触到它。
如今它‘复生’，那必将破茧再临于世。
而昆虫出茧，就意味着茧上一定有裂痕，并且以新的形态再面对世界的那段时间，是所有昆虫最为脆弱的时刻。
那也是他们行动开始的标志。
罗刹睁开眼，“找到了。”
紧接着他将位置发送到斐玥手机上。
“我会留在上层引入集群意识和丰饶之力削弱繁育力量的影响。”罗刹强调他的职责。
“我利用均衡的力量封印繁育星神的遗骸。”斐玥接话，随后她想到什么，对罗刹和镜流提醒，“我不知道这要花多长时间，情况不对，你们及时撤离。”
虽然她有着未来的自己作为保障，但谁也没办法保证她能成功。
斐玥很清楚，她只成功的封印过一次繁育星神的遗骸。
那还仅是遗骸中很少的一部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把握能够和上次一样，打一场就能解决那些包裹在琥珀色石头中的虫体碎片。
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接下这桩会送命的工作，可当前，她深知自己别无选择。
这算是她的使命。
斐玥回想在茨冈尼亚经历的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跃入裂缝之中。
当斐玥的身影消失，镜流像是听见什么一般抬头。
“我听到了虫鸣。”镜流淡淡地说。
天空之外，连绵不绝的虫子叫声令她的情绪被挑动，变得浮躁。
假如是平常的剑士，想必已经被虫鸣弄得心烦气躁，战斗力大打折扣，可对镜流，这份虫子带来的烦躁与坠入魔阴后她体会到的极致痛苦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所以在说完后，镜流低下头平静地取下蒙在眼前的黑纱，冰制的长剑在她的手中凝结。
当她再次抬起头，用那双失去遮挡的红色眼睛去往天空，声音发生变化。
虫鸣在镜流抬起头时静止片刻。
几秒后，更加狂乱的虫鸣声响起，虫群开始从宇宙中发起进攻了。
“接下来交给你了。”罗刹冷静地说完，再度闭上眼。
在他闭眼时，手中的坠饰垂下，丰饶的力量再次凝结。
与丰饶的力量一同显现的是借助改良过的联觉信标凝聚在一起，包含了所有茨冈尼亚人的集群意识。
属于众人的意志被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茨冈尼亚，这颗化为茧的星球之上，无声无息地对抗着曾经伟大的存在。
也正是借助这份被凝聚在一起的集群意识，斐玥才能在下坠中保持清醒。
越是靠近缝隙深处，那股柔软的，堪称温柔的力量便越发的清晰。
斐玥能感受到生命最底层的诱惑，繁育。
忽然间，她想起在仙舟罗浮时看过的一本讲述星神的书，根据书中的观点，繁育是一切哲学意义的起点，万物的一切行文逻辑背后，皆是为繁育，将自身的基因传递下去。
也正因此，繁育星神即便身死，仍有着强大的‘活力’。
这与同样身死的不朽星神形成了鲜明的不同。
斐玥记得根据那本书作者的说法，不朽意味着延续一事变得无意义，但繁育则是代表生生不息。
后者自然更加有‘活力’。
想到这里，斐玥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是要和最为原始的哲学概念做斗争。
这绝对不能硬碰硬，单凭个人根本无法战胜哲学概念，这种称不上真实存在的东西。
斐玥无声地想着，趁着从高处落下的光亮完全消失前，她一帧帧回想上一次封印繁育力量的经过。
可惜当她刚隐隐有灵感，有什么东西冲向她。
斐玥本能地躲避。
一只紫红色的真蛰虫在她的眼前飞过。
下一秒，无数的真蛰虫如炮弹般朝斐玥袭来。
斐玥咬咬牙，放下去思考这次要从哪里入手封印繁育星神的遗骸，持剑迎上虫群。
粉色的火焰自青色的剑锋挥出，将第一批重逢的真蛰虫点燃。
熊熊燃烧的虫体像一颗颗粉色的流星向下坠去，点亮了下方的暗色，让斐玥看清缝隙深处密密麻麻的真蛰虫。
纵使早就在地下钢铁森林中见识过虫巢是什么模样，再次面对虫群，斐玥依旧是头皮一阵发麻。
这时她不免庆幸，假如没有集群意识为她保驾护航，隔绝了虫群的精神影响，此时她大概率已经陷入幻觉之中，甚至更进一步，认知被干扰，认为自己也是虫群里的一员。
斐玥想想那种情况，就感觉当初星神们聚在一起，联手杀死繁育星神真是必然的结果。
在繁育的侵蚀下，所有的命途都会变得无意义。
假如生命只会繁育，那么诸如存护欢愉等形而上的概念将会变得彻底无意义。
秩序的哲学概念则会被虫类间的集群意识取代，均衡则是天平两侧的砝码悉数化为虫子，自此均衡也会消失。
更进一步，在繁育的无尽增值侵蚀下，虚无也将不复存在。
可以放任繁育，那么到最后全宇宙可能就只剩下不停繁育的真蛰虫。
这太恐怖了。
斐玥暗暗感叹，同时她挥舞手中的剑，来自镜流的教导非常有用，她的实战技巧极大增强，轻松的劈开挡路的虫群。
可惜虫群只是开胃菜。
随着斐玥向缝隙深处靠近，繁育星神遗骸与她距离的缩短，令她感受到的，来自精神的干扰变得更强。
虫鸣又传入她的耳中。
她有感受到那分外熟悉的，令繁育星神诞生的孤独。
感受到那份孤独，斐玥又对繁育有了新的体会。
繁育并不只是刻在基因里的原始程序，它也是精神的延续，是同类对同类的期待，是克服孤独的唯一出路，它是正向的，是值得赞美的力量，是所有文明必会崇拜之处。
她不应当抵触，她应当接受。
斐玥的意志在被动摇。
挥剑的动作不知不觉变得迟钝，她对那些真蛰虫产生了怜爱。
恍惚中，斐玥好像理解了繁育星神的诞生，因为她也同样体会过孤独。
她在流落到茨冈尼亚时也同样渴望过同伴。
而她的愿望既然能够被回应，为何一只虫子不可以？它同样孤独。
斐玥试图说服自己。
挂在她耳边，能够集中茨冈尼亚人意志的联觉信标出现了裂痕。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那一枚联觉信标不知为何破碎。
大量的虫鸣声侵蚀入斐玥的精神中。
可是就在繁育力量要污染她之时，粉色的火焰忽然大盛，将她包在其中，任由她落向那闪烁诡异光芒的琥珀色晶石。
阵风吹来，塑造着包裹住斐玥的火焰，捏出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笑看着巨大的琥珀色晶石。
【抱歉，你的对手是我。】
说罢，粉色的火在风的助力下席卷整个虫巢。
第78章
无数的虫子在风与火中化为灰烬。
在大火在裂缝中熊熊燃烧之际，裹住斐玥的火焰在距离琥珀色晶石的上方停住。
粉色的火焰捏造的人影流落到晶石上。
在两者接触的瞬间，刺耳的虫鸣声响彻裂缝，冲出虫巢。
外界的真蛰虫听见了这道声音，立刻做出回应，它们在那声鸣叫与自裂缝中逸散出的信息素中感知到了危险，要去保护造就它们的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而它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单膝跪在深渊之上，干扰伟大存在的一部分‘复生’的家伙。
真蛰虫的意念达成一致，它们一部分留下缠住镜流，另一部分则是悄悄靠近罗刹。
可惜这个战略一眼被镜流看破。
凌厉的剑势与寒冰从纠缠着镜流的虫群中飞来。
陡然降临的寒意如能压住天上被遮天蔽日虫群掩住的太阳。
无数正在靠近罗刹的真蛰虫在寒冷中越飞越慢，最终化为了一个个冰雕落在沙地上。
镜流面无表情地看着虫子落下，然后她又看向天空高处。
虫群再度喧嚷，它们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在刚刚的战斗中镜流根本没有全力以赴，她是在拖延时间，同时是要将落到茨冈尼亚的真蛰虫牵引到她的身边，由她来解决。
这样的做法毫不意外地激怒了虫群。
可镜流不在乎，此时此刻她的目的已然达到，绝大多数真蛰虫都聚集在她的头上。
它们想要打败她，通过她的封锁，去攻击罗刹，使他解除对神骸的控制，然后再冲入裂缝中，帮助繁育星神的遗骸‘复生’。
这是镜流所不允许。
那具繁育星神的遗骸是她所探究的，用来杀死星神之物，她绝对不会交给徘徊于她头上的真蛰虫。
但虫子同样是这么想……所以只能将它们全部击杀！
就像她曾是罗浮剑首时所做的那样，将所有敌人斩于剑下！
镜流脑海中浮现出凌乱的画面，她看到了吞噬万物的活体星球，最初拿到的剑，死去的战友，在陷入魔阴后与她对战的云骑军，以及那金色的，劈向她的惊雷。
属于她，属于罗浮剑首的记忆令她呼出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又变得鲜活。
这一刻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手中那把冰凝成的剑。
握紧剑柄，镜流冲向奔袭而来的万千真蛰虫。
剑意在她的手中凝聚，轻而易举的撕开密集虫网。
可这还不够，从虫群中撕出的裂开，镜流越向更高处，挡住了显露而出的太阳。
过去她持有过各种宝剑，用它们战胜过一个个令世人恐惧的强敌。可当坠入魔阴，镜流才发觉，自己从未握住自己真正梦寐以求的剑。
但在明悟的那一刻，手中所持的剑如何，对持剑之人来说似乎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她所求的，所要的，唯有挥出那一剑。
“就让这一轮月华——”
“照彻万川！”
日光又寒了三分，一轮如月的冰刃自镜流手中的剑锋上流出，斩向下方的紫红色的虫群。
被冰刃击中的虫体在极寒中湮灭。
接着寒意蔓延，逼得原本行动一致的虫群扩散开，以躲避镜流的追击。
奈何这都是无用的挣扎，它们已被无尽的剑意包围了。
镜流的剑破开散落的真蛰虫的虫体，一一将它们斩落在地。
没有一只真蛰虫能通过她的防御。
而缝隙下的争斗还在继续，熊熊燃烧的粉红色火焰点亮了整条裂缝。
真蛰虫眼看无法支援伟大存在的一部分，它们愈发的暴躁。
镜流却不为所动，她精准的斩杀意图靠近那道缝隙的任何生物，不给真蛰虫一丝一毫的机会。
这令虫群不得不另想方法。
很快除了一小部分真蛰虫调转方向，冲向散落在茨冈尼亚狭窄宜居带上的城邦。
镜流发觉了它们动向的改变，可她没有阻击，仍然专心对付着眼前的敌人。
对于真蛰虫的行动会改变，他们早就预料到。
当虫群发现他们无法接近罗刹，破除他对繁育星神遗骸的干预，那么就一定会袭击城邦，试图干扰茨冈尼亚人聚集在一起的集群意识。
甚至更进一步，或许它们会通过入侵集群意识，来影响缝隙下的战场。
这就不是镜流能够干涉的。
城市区域建筑密集，不适合她发挥，并且真蛰虫虫群肯定会将突破封锁，涌入缝隙内作为首要任务，冲向城市的虫子只会是少数。
与其因小失大，镜流阻击飞走的真蛰虫，导致镜流外防线崩溃，不如留下。
至于那些飞走的真蛰虫，自有人对付。
城市之中。
波提欧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他宝贝的，那女人真是强得可怕。”波提欧客观的评价，纵使隔着这么远，他也感受到随风吹来的寒意，以及被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杀意。
虽然在罗刹暴露出真实意图的第一天，波提欧就从斐玥口中得知镜流曾是仙舟罗浮的剑首，但他对仙舟剑首的强大没有具体的概念。
今日得见，他只觉得这强得简直不像是人类。
这时他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斐玥会说她上十五年剑术速成班很短，学不出什么。那不是长生种扭曲的时间观念让她说出这种话，是她在结合现实情况的表述。
和镜流做对比，斐玥那十五年确实只学了个皮毛。
这让波提欧暗暗感叹仙舟联盟不让仙舟人随意外出是为了全宇宙着想。
在无声的感慨中，波提欧眯起眼，一些黑色的小点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那正是脱离虫群，来袭扰城市的真蛰虫。
波提欧冷笑了一声，随后他抬起手，对天空上开枪。
枪声快速的传导进整座城市。
严阵以待的守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波提欧在传达完毕虫群来袭的信号以后没有离开高墙，他握紧枪静静地等待着。
“宇宙中有很多这样的怪物吗？”
在波提欧神经紧绷之际，他突然听到一声疑问。
循声看去，只见本该统领队伍的沙耶娜不知何时登上城墙，她在询问时眺望着远方，眼中满是担忧。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和来自茨冈尼亚以外的生物战斗。
波提欧能看出她的担忧，他想了想回答：“很多，光是这种虫子就有他宝贝的几千种不同的形态。”
听到光真蛰虫就有这么多的品种，沙耶娜沉默了。
就在波提欧以为她会为此感到害怕的时候，只听她没再谈论真蛰虫，转而将来自赛索斯的话转告给了他。
“赛索斯先生请我转告你，他们已经将设备准备好。”沙耶娜顿了顿，“那只有防止敌人靠近的作用，接下来还是要靠我们。”
“竟然成功了。”波提欧惊奇。
在斐玥提出用集群意识来对抗繁育星神的遗骸以后，提纳里等人也提出一种构想，那就是在建造集群意识的基础之上，统合全体人类的意志，来对抗来袭的虫群。
毕竟虫群的构成也与集群意识这一概念息息相关。
虽然统合的意志无法战斗，但一定程度上能切断虫群彼此之间的联系，令其变得混乱。
如此一来，被打散为个体的真蛰虫，会比聚合在一起的虫群好对付太多。
只是由于时间原因，提纳里并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波提欧对于没把握的事向来不期待。
如今能成，他感觉挺惊喜的。
莫非这也是均衡？波提欧暗想，接着他将手枪上膛，同时他对沙耶娜状似随意地问出一个问题。
“之前我给你的那支枪，还有子弹吗？”
沙耶娜没想到波提欧还记得那杆枪的事，她想了想，回答道，“还剩一颗。”
得知竟然还剩一颗，波提欧笑了，他露出鲨鱼一般的牙齿。
随后他对着愈来愈近的虫群扣下扳机。
“最后一颗子弹，要不然留给敌人，要不然留给自己。”波提欧说着收回枪，满意地看着一只真蛰虫从虫群中落下。
“你肯定不想留给自己对吧？”
波提欧故意反问。
这句话说到沙耶娜的心坎里，她本来凝重的情绪被吹散，取而代之是潜藏在心底的战意，她感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冲入这座城的那一天。
她不能输。
坚定的念头在沙耶娜的脑海中浮出，她握了握拳头，最后对波提欧说出自己的答案：“是，我不会留给自己。”
她相信斐玥会回来，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作为受到过斐玥眷顾的人，她希望能再看到这一幕。
那不是人对神明的崇拜，也寄予多少沉重的期许，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单纯的想法，不想留下遗憾，她相信她，她想要看着她再次出现……与她告别。
接下来的路可能就要他们自己走。
沙耶娜清晰地认识到这以现实，而她相信这也是斐玥想要看到的。
这让她有些难过，却也更加的振奋。
“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在宇宙里再见面。”波提欧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出现。
“嗯，我期待那一天。”沙耶娜笑着回答，随即她重新整理好情绪，向波提欧告别，返回她所在的队伍里。
波提欧没有多言，等到沙耶娜走远，他又将目光放到远处。
从沙耶娜的表现来看，他知道斐玥的目的达到了，就算她从茨冈尼亚离开也没什么，她打下了根基，种下了种子，这颗星球怎么发展和成长，是她无法，也最好不要干涉。
就像他与这个时间线上的阿尔冈-阿帕歇。
明明境遇不同，所经历的事情也不同，他们最后还是做出相同的选择。
波提欧很难不觉得这是默契。
这也让他更加担忧斐玥所面临的情况，想知道她那边是否同样是一切顺利。
可他无法到达那个战场，他只能等，以及相信她。
波提欧看着虫群，他不感到惶恐，反倒是有种终于能动手的爽快感。
这里没有英雄，只有所有人都在正确的位置，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作为人群中的一员，波提欧很满意，他有举起枪，准备和所有的巡海游侠一样，给虫子们一点教训-
“你该醒了。”
一声轻呼之中，斐玥猛地睁开眼。
星空映入她的眼睛，让她生出几分茫然。
在斐玥的记忆里，她明明该是在与因繁育星神的遗骸诞生的虫子战斗，怎么会突然来到星空中？
而且又是谁在对她说话？
斐玥设问，从星空山收回视线，向周围看去。
就在她目光挪开的瞬间，她又听见了无比耳熟的声音，“我在这里。”
那是属于她的声音。
斐玥惊愕地看向对面，只见在一张高背椅上，‘她’正坐在那里，悠闲地望着星空。
这时斐玥注意到她也是在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在她的手边有张茶几，上面放着两个杯子。
细细看去，斐玥赫然发现杯子里的茶还未凉。
“阿哈刚走，都没来得及喝茶。”
‘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斐玥听到阿哈，她的嘴唇动了动，感觉未来的自己可真是了不起，都能和星神一同喝茶，谈笑风生。
“不用意外，祂本来就是这个计划的推动者之一。”未来的斐玥微笑着解释，能调动和改变时间线，可不是她一个仲裁官能做到。
她只是主导了这个故事的走向而已。
“我不过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未来的斐玥端起茶喝了一口。
斐玥看着她喝茶，心情更加复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未来的她没有冷场。
当斐玥看见未来对自己放下那只精巧的茶杯，对方突然伸出手，身体微微前倾，抚摸上她的脸颊。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抚在脸上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令斐玥感到恍惚和无法言明的安心。
然后她说出实话，“我当然好奇。”
未来的斐玥满意地笑了笑。
下一秒，她收起手，冷静告知过去的自己：“我要改变未来，改变所有的失衡，为所有文明指出新的道路。”
“我想要拯救世界。”
第79章
我想要拯救世界。
当未来的自己说完，斐玥下意识地品味着最后一句话，很难不觉得以后的她竟然有如此宏大的理想吗？还能如此冷静地说出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言不惭了。
然而虽然觉得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拯救世界过于狂妄，斐玥却实实在在地心动了。
这也促使她很期待地问：“你做到了吗？”
“我不知道。”
未来的她笑着回答。
斐玥哽住，她多少有点理解那些想从她身上获得一些消息，最终却一无所获的人是什么心情。
这是很让人恼火。
好在未来的她也不是什么都没透露，在笑过后，她又缓缓说道：“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人在意的细节，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发展。”
“你听说过的波尔卡·卡卡目这个名字吗？”未来的斐玥突然问向现在的自己。
斐玥迟疑了几秒后摇摇头。
“她是天才俱乐部的一员，被称为寂静领主，不少天才俱乐部成员的死亡都与她有关系。”未来的斐玥耐心地讲解，“她之所以要杀死那些人，全因在她眼中，智识星神所计算的‘未来’不容违逆。”
“而那些天才的智慧会为‘未来’带来了变化，这被称为混沌。”
“你的意思是，宇宙的‘未来’是能够被量化的？”听到云里雾里的斐玥想到什么，忽然间发问，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未来的她一眼看出过去自己的想法，她点了点头。
“是，你如果以后遇见天才俱乐部的天才，可能会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个名为临界值或者说常数的概念，参考它，便可以得知‘未来’是倾向于既定还是倾向于混沌。”
接着她话锋一转，“我从未来对过去的干涉，也正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
所以对于她是否能真正拯救世界，她的回答才是不知道。
本质是‘未来’从来不能被真正预测。
或许星神能窥见一二，但对她这样的凡人，唯有当‘未来’亲临，才能看到结果。
“这也是欢愉星神为何感兴趣的原因，想要对因果时间对手的人太多了，并且所有付诸行动的人都认为自己所面对的因果时间是正确之路，比如波尔卡·卡卡目。”
“她行走于因果之中，维护着她所认同的正确答案，用手中的手术刀定死一只只象征混沌的蝴蝶。”
“但‘未来’真的会如个体预想中的那样发展吗？我想即便是那位天才来临，也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未来斐玥说到这里又笑了笑，“不过我可以确认的是调配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也是均衡的一部分。”
“为达成这一平衡，你将我扔了进来。”斐玥喃喃，“并且我的出现还不是，嗯，混沌的变量，我的出现是经过计算后，被量化的结果。”
未来斐玥满意的点点头，“对，你也想到我是从哪一位星神那里获得了这个经过计算的，被量化的结果。”
是智识星神。
斐玥在心里回答，她有点麻木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难怪未来的她会说欢愉星神是计划的推动者之一，原来参与进来的星神不止一位。
而不给斐玥适应的时间，未来的她又透露出一个新的消息。
“不过我所需要的不是‘未来’的计算结果，是‘过去’的计算结果，未来是不确定的，过去却是永远指向唯一的结果。”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斐玥在短暂的沉默后，念出这句仙舟的古语。
到这一步，她彻底明白为何未来的自己为何不亲自现身。
她永远属于‘未来’，未来之人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能改变‘过去’的人，唯有本就生活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的人。
这付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斐玥望向未来的自己，想要知道这一答案。
“当我做出改变世界决定的时候，除了这一条被保留的‘过去’，我的所有‘过去’都会被抹除，我的‘未来’再无其他的可能性，我将永远只能存在于‘现在’。”
未来的斐玥读出过去自己的想法，她用轻松的语气说出代价。
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便失去未来和用于计划的，唯一一条，被计算量化的‘过去’。
但她并不感到悲伤，至少当被她操纵的剧本结束，过去的斐玥以及她埋下的种子，在未来都还有无限的可能。
这就足够了。
未来的斐玥无声地想，她再次认真地看向过去的自己，等待对方继续问，她知道她肯定还有疑惑。
没有让她猜错，斐玥在发出一声长叹后问道：“你是针对星际和平公司吗？”
“是也不是，我是看到过度膨胀的私欲引发了天平的倾斜，而星际和平公司是引发失衡的最重的一块砝码。”未来的斐玥如实告知。
那也是她不满的开始。
这一条消息她没有告知斐玥。
作为过去的她，斐玥也没有在意，她记住这个答案，随后又问：“为什么你要这个时候出现？”
“因为这是唯一处于混沌的时间点，星神力量施加的影响令我无法确认你是否能够封印那些虫体残骸。”讲完原因，过去的斐玥又想起什么。
“这是一片依照集群意识创造的空间，不受现实的约束，令我能够现身，因此在你即将接触到繁育星神遗骸，精神受到侵害的时候，我以我的精神暂时接替了你精神。”
精神接替，听起来怎么像代打服务。斐玥腹诽，她怀疑自己此时是不是在外面大杀四方。
在好奇中，斐玥问了出来。
遗憾的是未来的她否定了这一说法。
“我能发挥出来的只有你本身的力量。”未来的斐玥希望过去的自己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
假如过去的斐玥是能赢的，未来的她也不会出面。
斐玥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她萌生出一点不好意思。
然后她转移话题，“我接下来要怎么离开这个空间？以及我要怎么封印那些繁育星神遗骸？”
未来的斐玥听到她的新问题，又笑了笑。
虫鸣声穿过整片空间。
斐玥听见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耳边最后一次响起。
“很简单，来到它的面前。说起来，你早已经知道怎么打败它。”
随话音减弱，星空陡然破碎，风吹散群星的碎片，一只巨大的真蛰虫出现在斐玥的面前。
那把漂亮的长剑又出现在斐玥的手中，提醒着她，在得到所有问题的谜底之后，她又回到了战场上。
斐玥看不见过去的自己，但风声告诉她，对方仍然在。
这时她抬起头，赫然看见了一具外形发散的，朦胧的，下身是虫体，拥有人的躯干和诡异的头部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显现。
一瞬间，斐玥睁大眼，她认出了这具躯体代表着什么。
那是通过罗刹交给她的另外一些神骸看到的繁育星神形象。
此刻这具虚幻的神骸护住包裹在琥珀色水晶中的虫体残肢，它周围如卫士般出真蛰虫发出嘶吼。
可惜在来自久远未来的风的保护下，斐玥的精神没有入侵，反倒是虫子的吼声令她的深知越发的清醒。
不等那些真蛰虫发起攻击，她便提起剑，冲了过去。
斐玥在发动攻势时仍不忘记思考未来的她给出的提示。
她说她早已知道获胜的方法。
然而斐玥完全想不出来是何种方法，她只能一边尽力回忆，一边攻击围绕她的真蛰虫，试图找到破绽，来到作为核心的琥珀色晶石前。
可她面对真蛰虫太多，纵使隔绝了精神上的攻击，她也发出越过虫群，来到目的地。
这让斐玥有些心急。
正是急迫中，她的眼前浮现出与镜流战斗时的场景。
那砸在她身上的冰刃令她早就愈合的骨头又开始发痒，内心萌生出丝丝后怕和恐惧。
斐玥品尝着那份恐惧和痒意，恍然间感觉在与镜流对战的时候和这时差不多，都是面对她无法打败的敌人。
而她面对镜流时又是如何应对？
在击退一批真蛰虫后，斐玥想起来那时的画面，从一次次的失败，到她能与镜流交手几次再次打退。
最后一次，她们一起对战，是坚冰与火焰的碰撞。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那时斐玥清晰地记得她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一种忘我的，能够称得上极致的畅快感。
如同她是一柄武器，不需要思考那么多，只要倾尽全力与敌人战斗就够了……是啊，只用战斗就够了！
斐玥微妙地睁大眼睛，如猛然抓住某些东西。
悬浮在四周的粉色火焰在斐玥全方位沉浸入战意的时刻变得更加明亮与纯粹。
即使没有风，火焰也以斐玥为核心，向四周蔓延。
原本被繁育力量侵蚀的缝隙发生了变化。
火焰所经之处，一切皆被放上无形的天平上衡量，强者被削弱，弱者被加强，所有的事物都被潜移默化地调整到最为均衡的状态。
这时风也来了。
作为助力，它吹拂着火焰，令它以燎原之势散开。
一片永远平衡的领域诞生。
斐玥行走在其中，如行走在她掌握的国。
她能看到命运，时间，过去和未来以及区域内最微不足道的价值，她能轻而易举调配，割舍，添加，筛除。
一切皆可被度量。
一切皆能被度量。
这即均衡的意志。
斐玥双眼里如弥散火焰，她感觉在她的手上并非长剑，而是天平，是梦寐以求之物。
但这还不够。
无声度量的斐玥注意到无形的天平仍未平衡，她皱起眉头，不遗余力地寻找她需要在天平两端再增减或者减少些什么。
终于她找到了那影响平衡的之物。
众生的意志。
斐玥在得到答案时愣住，几秒后她笑了。
在笑声中，斐玥隐隐听到掌声和另外一道放肆的笑，她想要去追究，却又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当前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昂起头，眺望那未真正显相的神骸，然后她在天平的一端放上了羽毛。
下一秒，本部平衡的天衡微动，均衡达成了。
斐玥收敛起笑声，随后她举起手中的剑，对准‘复生’的星神影子。
第80章
太空上，一艘全副武装的飞船停在茨冈尼外围的安全区域。
翡翠站在飞船的一扇舷窗前，从下属的手中接过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
“好了，去办吧，记得与仙舟的云骑军好好交流，我们接下来必须合作。”翡翠收好文件，一边还给下属，一边叮嘱，让其不要表现得太傲慢。
拿到文件的下属点头应下，随即去安排工作。
待下属一走，舷窗前又只有翡翠一人。
在短暂的沉默片刻后，翡翠向着被虫群环绕的茨冈尼亚看去。
自飞船俯瞰望去，她能隐约看到在茨冈尼亚荒芜的地表上笼罩着如轻纱一般的粉红色。
那一抹颜色与遍布真蛰虫的荒野碰撞在一起，犹如仙舟最古老的，名为太极的图腾。
而翡翠仅是远远看着，就知道在茨冈尼亚上一定进行着一场不得了的战斗。
这让她皱了皱眉头，担心起叶琳娜等公司员工的安危。
在担忧中，翡翠发出一声轻叹。
随即她取出手机，拨通了一则电话，与最先来到茨冈尼亚外围，观测虫群动向的公司飞船取得联系。
电话很快接通。
“翡翠女士？”
惊讶的声音传来，接通电话的公司员工似乎没想到会接到公司高层的电话。
放在平时，翡翠会与这名员工寒暄几句。
奈何现在她没这个心思，只听她开门见山地问：“你们还能接收到来自茨冈尼亚的信号吗？”在庇尔波因特的时候，她得知茨冈尼亚的信号弱，无法与总部联系。
如今她都来到茨冈尼亚外围，说不定能接收到茨冈尼亚的信号，进而联系到叶琳娜。
可惜天不遂人愿，电话另一头的公司员工遗憾地告知翡翠，在不久前，茨冈尼亚的信号已完全中断。
得知彻底联系不到留守在茨冈尼亚的员工，翡翠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但下一秒，那名公司员工又告知她一则好消息。
“在信号中断前，我们接到过来自茨冈尼亚传送过来的传来的图像，真蛰虫的虫群主力不是冲向人类聚集地，它们似乎另有目标。”
翡翠立刻想起叶琳娜提到的盲眼剑客和行商。
想必正是他们吸引了虫群的攻势，令它们无暇去分散力量，去袭击茨冈尼亚宜居带上的城邦。
这下翡翠对盲眼剑客和行商的实力评估大幅提升。
不过她没有多打听与行商与剑客的情报，转而问起接电话的员工，在通信中断前，他们是否还得到过其他由茨冈尼亚的消息。
“还有一条，不过很模糊，好像是说茨冈尼亚人弄出来的设备，能够破坏虫群的交流，令其能变成一盘散沙，好方便各个击破。”
员工一口气说完这条意味不明的消息，然后补充自己的看法，“我们认为这条消息可能有误，茨冈尼亚的技术水平并不具备造出来干涉真蛰虫的设备的能力。”
目前宇宙中能干涉真蛰虫集群意识的物品并不多。
也正是缺少对付的手段，真蛰虫才在寰宇蝗灾后保住了宇宙一害的地位，毕竟面对整齐划一攻击的虫群，没有多少文明能够轻易应对。
所以公司员工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一条由叶琳娜等人发送的消息有误。
然而翡翠却不这么看。
“把两条消息都转发给我。”翡翠叮嘱。
“好的，翡翠女士，不过当前的区域信号不稳定，可能要多次跳转。”员工提前说明情况，“您需要多等待一会。”
翡翠闻言笑了笑，接着她柔声说：“不用如此麻烦，我当前正在距离你们不远的区域。”
“无需跳转，直接发送。”
一听翡翠竟然来到茨冈尼亚外围，公司员工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
足足过了十几秒，这名员工才回过神，保证一定会尽快将消息送达。
翡翠得到保证，满意地夸赞了两句，便主动挂断电话。
不出一分钟，在信号中断前从茨冈尼亚接收到消息出现在翡翠的手机上。
点开消息，第一条正是被员工怀疑的‘秘密道具’。
翡翠看着附加在消息上的图片，她平静地点开，一枚造型奇特，形似树叶的耳饰出现在她的眼前-
茨冈尼亚，学者们的办公室。
一张标注各种数值的屏幕悬挂在室内，无数的数字在上面流转。
“模拟虚空还是达不到真正虚空的效果。”仍然是狐狸状态的提纳里评价道，“是硬件设备的原因？”
“也许是力量来源不同。”赛诺提出自己的看法，他看了眼外面，“不过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但不知道能支撑多长时间。”
自从得知星神遗骸正在‘复生’，他们便与斐玥讨论过应对的方案，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凭借茨冈尼亚现有的资源根本不可能战胜可能到来的虫群。
不过无法战胜不意味着放弃抵抗。
结合过去茨冈尼亚学者的成功经验，在经过讨论后，他们认为可以尝试利用集群意识来反向压制扰乱真蛰虫的行动。
那样一来说不定能争取不少时间。
后来因为时间原因和实行难度，最终这一项技术暂时只被斐玥用来集中对抗繁育星神遗骸所在地可能存在的精神侵蚀。
这次能够成功，是赛索斯提议更换能源，尝试利用他们随身携带的神之眼来作为供能设备。
事实证明这很有效。
只是比起他们所用过的真正的，足以统合须弥人全体智慧的虚空还是逊色很多。
虽然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但作为学者，在内心深处，他们还是认为可以做得更好。
“如果有来自‘神’的力量，它应该会更有效。”卡维提出新的思路，在沙漠出差的时候，他曾经听那些人提到过，虚空终端是靠雨林人从沙漠中神明的力量维系。
卡维知道这是沙漠人对雨林人的污蔑，但他认为还是有参考价值。
毕竟后来虚空终端被关系，确实是神明所为。
那么假如他们不是依靠神之眼，是借助‘神明’的力量来维系模拟，模拟虚空说不定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卡维越想越觉得可行。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旁的艾尔海森突然提示，“这个世界的神与我们所认知的神不同，他们是哲学概念的具象化，更偏向真正意义上在某个领域里全知全能的神明。”
“那这和借用利用有什么关系。”卡维下意识地反问。
鹰隼状态的艾尔海森读着那本从地下发掘出的茨冈尼亚古籍，头也不抬地解释：“当然有关，祂们的意志和行为必须符合自身代表的概念，不会轻易为个人的意志而转移。”
“也就是说他们更无情？”唯一人类形态的赛索斯摊开手反问。
这次艾尔海森给出肯定的答复。
站在梅赫拉克头上的卡维摇摇头，凉凉地说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不然我们早就可以向星神祈祷，看看能不能借助他们的力量回到提瓦特。”
为了回到提瓦特，他们想尽了方法。
结果还是没有办法。
而且不知为何，他们对时间和现实的感知正在下降，并且时间好像不对他们起效果。这也是他们在茨冈尼亚迎战宇宙的怪物时，表现得非常冷静，还能聚在一起讨论模拟虚空的原因。
这不是个好现象。卡维得出结论，他感到有点头疼。
正当他想换个话题，问问提纳里对于那些蘑菇的进展时，屏幕上的数值突然快速发生变化。
卡维与在场的同伴齐齐向那面屏幕看去。
“有什么东西在尝试侵入终端。”赛诺最快做出判断，紧接着他飘向窗口。
从办公室的高层，他眯起眼向远眺。
数不清的真蛰虫从天空降临。
“我怎么感觉，那些虫子的智慧程度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高。”卡维飞到赛诺身边，担忧地提醒。
在他的身后，提纳里已经开始调整模拟虚空的运行，看看能不能尝试阻止这次侵入。
相比于真蛰虫，他们有伊凡从过去茨冈尼亚的学者那里继承的资料和实践经验。
但是第一次侵入能够被阻隔，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尤其是真蛰虫似乎越来越多。
事态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现场的气压逐渐变低。
眼看成群的真蛰虫要借助数量进行碾压时，从高天落下几道流星。
拖着白色尾迹的流星精准地砸在聚集的虫群之上。
爆炸引发的冲击波轰地散开，冲向四面八方。
窗子狠狠震荡，要不是有玻璃挡住，赛诺和卡维都怀疑他们会被冲击波冲散。
“有人在帮我们。”赛诺低声说。
“那个什么公司吗？”卡维提出假设。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好在包括卡维在内，也无人在意答案。
有外援这件事总比单打独斗要强得太多。
赛诺在衡量过后，放弃了出去帮忙的想法，留在室内，保障模拟虚空的正常运行。
从天而来的轰击还在继续。
与此同时，从天空落下的真蛰虫数量也肉眼可见的减少。
可也只是减少罢了。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四次，模拟的虚空就会崩溃。”作为主要操作者，赛索斯在又维护了一次虚空以后叹了口气，“教令院的虚空也要这样维护吗？”
“对，不过现在用不上力。”提纳里安慰道，目前须弥已经摒弃了那种用于统合众人智慧的虚空，所以赛索斯也不用担心哪天教令院实在是缺人维护虚空，他被拉过去帮忙。
赛索斯能听出提纳里话里的潜台词，他无奈地笑了笑。
接着又将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眼看虚空的运行又要到临界值，赛索斯和提纳里又开始行动。
也就在这时，他们的耳边响起一个冷静的声音。
“我们可以主动引爆集群意识网络，暂时令虫群涣散。”艾尔海森在观察过后指出另一条方向，“那样能争取一部分时间。”
“不行，等虫群再度形成集群意识，我们没有应对的手段。”提纳里果断驳回了这一建议。
“可以重新搭建，现有的资料能令我们省去很多时间。”艾尔海森在被反对后，又增加了一条新建议，这也是他早就想好。
而比起他之前的说法，这倒是有一定的可行性。
并且这时新一轮的侵入又开始。
眼看模拟虚空又要崩溃，在简单的讨论后，艾尔海森的方案被采用。
“等到双方的意识重叠度最高的时候再动手。”赛诺选个冒险的时机。
这没有引起异议，因为他们现在做的事本来就很冒险。
万幸的是，这一次成功了。
赛索斯在模拟虚空的前一秒引爆整个两方相容的集群意识。
这对人类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人类的意识本就可以独立存在。
可对真蛰虫就是另一回事，这群虫子是具有一定的智慧，然而它们的交流却不单纯依靠叫声或者信息素，那只能做到简单的沟通，想要真正交流，只能依赖集群意识。
因此在集群意识被引爆的瞬间，虫子们都陷入静默状态。
叫声和信息素无法支撑复杂的交流，所有真蛰虫失去指挥，彻底乱作一团。
战场之上，趁此机会，叶琳娜开枪干掉了几只意图靠近星际和平公司营地的真蛰虫。
随后她扭头对记得抓耳挠腮的员工们喊道：“和外界的通信还没有恢复吗？”
“没有！”戴眼镜的员工焦急地回复。
叶琳娜耸了耸肩，没再多问。
这时她发现有更多晕头转向的真蛰虫在朝临时办公地点靠近。
没有任何犹豫，叶琳娜又举起枪，准备将它们击退。
然而这次没有轮到她动手，一行全副武装的士兵率先出手结束了真蛰虫的生命。
叶琳娜见状收起枪，友好地对士兵打招呼。
见到叶琳娜和她身后营地里的星际和平公司员工安然无恙，领头的士兵松了口气。
随即她果断说出来意。
“虫群攻击的区域扩大，我们奉命来请几位去相对安全的地方。”
“好啊，谢谢。”叶琳娜果断同意，随后不用士兵多说，她就转身将这一则好消息告知戴眼镜的员工。
一听茨冈尼亚人来接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戴眼镜的员工松了口气，让另外几名自愿留下的员工赶紧把用得上的物品收拾收拾。
员工们也不想多留，用最快的速度把要带的东西拿好。
确认没有遗留重要物品以后，戴眼镜的员工立刻领着他们和叶琳娜会合。
刚一走近，他就听见叶琳娜在问是士兵是谁派遣他们过来。
“我们是自愿前来，诸位是合作伙伴也是客人，我们有义务保证诸位的安全。”士兵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话是有人教你说的吧。”戴眼镜的员工忍不住走过去说。
那些茨冈尼亚人多讨厌他们，他比谁都清楚，毕竟仇恨值都是他拉的。
在这兵荒马乱，处处要用人之际，茨冈尼亚还能硬拨出来人来接他们，怎么看，都是有某个能说的话的人在背后特意安排。
戴眼镜的员工想了想，觉得能做这样安排的人也只有一个了。
“是老板叮嘱过。”
士兵说出戴眼镜员工想出的答案。
“她还说如果有意外，让你们在联系星际和平公司以后，能按照你们的计划，将我们带走。”士兵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她在难过。
戴眼镜的员工却撇撇嘴，“先别说走不走吧，我们也联系不到公司。”
“嗯，不过我们会尽力恢复通信，告知公司情况，带走更多的人。”叶琳娜给出保证。
“我觉得你不用这么担心。”戴眼镜的员工忍不住插了一嘴。
在他眼里，斐玥敢于抛下茨冈尼亚人，必定有把握。
现在的情况就像股市的技术性下跌一样，不必太过恐慌。
士兵也是这么想，她认真地说：“嗯，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是我们的使命。”
“带你们走也是你们老板委托给我的工作，我不可能袖手旁观。”叶琳娜笑着说，她这几天也想清楚了，有没有选择未来在哪里工作对她而言无所谓，重要的是她的想法。
她想要拯救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落入困境的文明，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即便那条生路没有那么自由，但是一个文明，一颗星球，一个种族，必须有未来才能够去讨论走向何处。
她要做的正是给出绝望中的未来。
她会把这当成工作，也当成责任，更是她对存护意义的理解。
叶琳娜想到这里更加坚定，她相信卡卡瓦夏也好，她身边的士兵和留下的员工也好，无论出发点如何，都有类似的想法。
所有人在做出某个重大，足以影响人生的决定之际，他们就行走在命途之上，即便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发现，永远也不会被星神瞥视……不过星神真的没有注视吗？
莫名其妙的念头在叶琳娜脑海中跳出来，她好像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用她问，戴眼镜的员工就发出惊奇得大喊。
“哪里这么多蘑菇？”戴眼镜的员工望着漫天遍地的蘑菇，感觉自己是不是陷入了真蛰虫制造的幻觉。
可很快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大量早已散布在茨冈尼亚各处的孢子正以极快的速度长成形状颜色皆不同的蘑菇。
它们很快覆盖目光所及之处，茨冈尼亚的各处顷刻间陷入蘑菇的海洋中。
那间安置着模拟虚空网络的办公室同样如此，甚至情况更糟糕。
正在重新构建模拟虚空网络的提纳里最先被涌出的蘑菇淹没。
打下手的梅赫拉克还来不及将提纳里从蘑菇堆里抱出来，更多的蘑菇也冲向它。
“是之前我们说过的孢子！”飞向高处的卡维想到蘑菇的来源。
“是引爆的集群意识唤醒了那些孢子。”同样飞在高处的艾尔海森进一步分析，他多少有些诧异。
不过无人发现他的诧异，赛索斯跳到桌上，他试图和赛诺一起把梅赫拉克和提纳里从蘑菇堆里刨出来。
奈何蘑菇太多了，他们扒开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蘑菇萌发的速度。
更雪上加霜的是伴随重新构建到一半的模拟虚空再度崩溃，孢子在顷刻间爆发，不到几十秒，房间里的动物和人根本都来不及反应，蘑菇就塞满了整间办公室。
在蘑菇中，他们并不感到惶恐，甚至赛诺还想到一个很适合形容当前状态的笑话。
“菇负。”赛诺忍不住说出，并贴心地对从蘑菇堆里探出头的提纳里，和聚集在他周围的友人讲解这个笑话，“意思是我们背负着蘑菇。”
话音未落，笑声传来。
赛诺和其他人都下意识去看是谁在笑，然后他们身体一轻。
与此同时，三颗金色的星星和两颗紫色的星星伴随着蘑菇自须弥的天上落下。
一个金色的框跳出来。
【再见了所有的蘑菇。】-
茨冈尼亚，三方议事会。
卡卡瓦夏站在回忆大厅的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里的骰子。
那枚来自仙舟的骰子在他的手中这么多年依旧光亮如新，就像是那个神奇的长生种联盟一样，一切都是没有变化的。
可那是对长生种，对他们这样寿命不过百年的人，时间总是最宝贵。
卡卡瓦夏接住落下的骰子。
这次他还来不及看最上面的点数，一名卡提卡人战士匆忙地跑向三方议事会所在的大厅。
看着卡提卡战士慌慌张张地冲进大厅内，卡卡瓦夏跟了上去。
“各处出现了很多蘑菇！”卡提卡人战士如梦似幻地说。
此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
焦头烂额的代表纷纷打听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没问两句，各色蘑菇不知从哪里长了出来。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神。
卡卡瓦夏也皱起眉头，他立刻要以茨冈尼亚公司的名义问问代表们接下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心中有个声音提醒他去看窗外。
遵从着指引，卡卡瓦夏越过因蘑菇混乱的众人，走向敞开门的窗台。
窗台外，是陷入蘑菇之海的茨冈尼亚。
而在蘑菇海上是一颗金色的石头。
卡卡瓦夏看着石头，他清楚地意识到那块石头是属于他的，这令他伸出空着的手。
石头在他伸出手的刹那动了动，温柔地落在他的手中。
卡卡瓦夏低下头，他看着手中的石头，那一声不久前响彻寰宇的巨响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耳边，敲出响声的巨锤与挥舞锤的巨人隔着时光看了过来。
待锤声消失，一段不属于卡卡瓦夏记忆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他看到了手中这块石头的诞生。
那是从存护星神身上剥落的琥珀，越过整个宇宙，飞到他的手中。
但此刻的他不具备太多的力量，仅仅是一枚原石，他需要用毕生去打磨它，用决心与意志凿开琥珀，令凝结在其中的光焕发。
假如他无法做到，那这块从身体上剥落的琥珀，永远都只会是一块石头。
卡卡瓦夏为这点沉默了一下。
这时他想到还没看那枚骰子。
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松开合拢的手指。
六个点出现在他的眼前。
卡卡瓦夏盯着骰面上的六，那个最大的点数，忍不住笑。
在他笑容出现时，外界同样被埋入蘑菇中的虫群发出悲鸣。
缝隙之下，粉色的光芒与火焰中。
布满裂纹的剑的剑锋嵌入包裹繁育星神遗骸的琥珀色晶石中。
粉色的火自缺口涌入，灼烧着‘复生’的神骸。
在燃烧的火焰中，星神遗骸中的繁育之力被均衡的力量对抗，两者重新调配，最终达成平衡的状态。
斐玥感知到手下的虫体残肢再度被封印，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剑锋脱离琥珀色晶石的瞬间，缺口被无形的力量复原。
风不知何时消失。
一甩剑锋，斐玥呼出那口气，眼睛微抬。
胸口围绕两团互相平衡交互的橙蓝两色火焰，身体由完美切割的几何截面构成的巨大半身人像不知何时在她面前展现。
人像低下头。
斐玥与祂目光交错。
均衡的力量顷刻间在实体化一般在斐玥的感知中展现。
一个声音在她的心间回荡。
【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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